凌晨三点,沈墨戴上头盔,翻到那页,叶子像肺的那页,f35r。
意识涌进来,这回不一样。之前每一页,作者的意识都是平静的,像一条河慢慢流过来。这一页,作者的意识是急的,像一个人抓住他的肩膀在摇。作者说:"这一页,是药。我不跟你打比方,它就是一味药。叶子的形状,就是你的肺的形状。你读这一页,我的意识会从纸里流进你,流进你的肺,再从你的肺,流进跟你有血的人,你的母亲。她的肺里长了一朵不该长的花,六百年前的人不叫它癌,叫它黑花。意识不能住在黑花里,黑花会吃掉意识。你读这一页,蓝花会从你的肺流进她的肺,把黑花烧掉。可是蓝花从你身上流出去,你就少了。少多少,我不知道。我写完这一页还没有试过,因为写完它,我就变成纸,变成信,再不能吃药了。药是给吃药的人吃的。你是吃药的人。你读了,你就会少。你读不读,自己选。不读,你的母亲会死。读了,你会少,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全部。可我把这一页留在这里,是要你读完以后,接着读下一页。下一页不是药,是……你读完就知道了。翻吧。"
沈墨没有翻。他摘下头盔,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快亮了。小柯不知道他读到了什么,可她看见沈墨的脸,白的,像纸。"沈老师,您……""我没事。"沈墨的声音发哑,"小柯,帮我打个电话。""给谁?""医院。"
小柯拨了省立医院,是护士接的:"沈先生,您好。您母亲的情况,今晚有变化吗?"护士停了一下,说:"有。就是很奇怪。她昨晚拔了氧气管,我们给她接回去了。可今天凌晨,她的血氧从82上到了94。""82?""之前一直是82上下,重度缺氧。凌晨三点,突然升到94。她自己说感觉好多了。"
沈墨的手攥紧了。三点,他三点读的f35r。作者的意识说,蓝花会从你的肺流进她的肺,把黑花烧掉。他还没把那一页读完,蓝花已经开始流了。叶子的形状就是肺的形状,他读到了,他的肺就跟母亲的肺接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白了,白得失了血色,纸一样的白。他掐了一下指尖,不疼,像那部分的知觉已经被借走了。"小柯。""嗯。""你有没有那种,变老的感觉?""什么?""不是问你。"沈墨把话绕回来,"你看看自己的手,有没有……"小柯看了自己的手,正常的,没变化。"没有。"
沈墨点头。只有他。蓝花只从他身上流。小柯和卡佳都在回路外头,他没在她们身上感觉到蓝花频率,她们不在信里。只有他,收信人,自己付代价。
卡佳从楼下上来。她刚打了个电话,合肥本地的接应人,陈维安排的,确认FSB第一组四个人还住在洲际酒店,没有动。"他们明早会开始查老城区的旅馆。他们有我的照片,可我换了发型,穿了冲锋衣,他们认不出来。""第二组呢?""明天下午到,从莫斯科直飞北京,再转合肥。"沈墨算了算:"到明天下午,还有十几个钟头。""够读几页?""两页,也许三页。""读哪几页?"
沈墨低头看原本:"这一页我还没读完。作者说它是药,读了我妈的肺会好,可我会少,少几年,或者……""或者什么?""他不知道。"
卡佳蹲下来,声音忽然认真了:"沈墨,我外婆那张vellum,你读过了,上面说替我活下去。活下去,不是让你少活几年去换别人。""可那是我妈。""我知道。"卡佳说,"你听我说完。我外婆活了九十二岁,一辈子没读过手稿,她只是替那一页守着。她能活那么长,是因为她等到了该等的人来读。作者的意识在vellum里等着,等我外婆把它带给对的人。你母亲,也许根本不用你拿命去换。也许你只需要把信读完,信读完了,信自己会治。"
"你信这个?"
卡佳摇头:"我不知道。可vellum归了位,封面活了,原本完整了。也许完整的信,跟残缺的信,做出来的事不一样。"
沈墨不说话了。天亮透了,合肥的早晨醒过来,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远处有嗓子在喊,豆浆,油条。他低头看那页,叶子像肺的那页。他还没决定,读,还是不读。
手机响了。不是陈维,不是医院,一个法国号码。沈墨接了,对面是个苍老的女声,讲法语,中间却夹着中文,很老的中文,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传过来的。"你是沈墨?""是。""我是季娜。"
沈墨的呼吸停了。季娜·马尔尚,一百零二岁,他外婆的姐姐,1909年从萨哈林剪下蓝花的那个人。"我收到消息,你在合肥,在读原本。""是。""别读那一页。""哪一页?""你面前那一页,叶子像肺的那一页。"
沈墨的手凉了:"你怎么知道——""因为六十年前,我妹妹,你外婆,面前也有过一页,一模一样的。她读了。你妈活了,可她自己老了三十岁。她五十二岁的时候,看着像八十。她六十三岁走的,走的时候,像一百岁。"
沈墨闭上了眼。
"听我说。"季娜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一个一百零二岁的老人最后那点清醒全聚在这一刻,"手稿是药,可药不是白吃的。你外婆拿命换,你也想拿命换?你们的命不够。她搭进去一辈子,只给你妈续了三十年。三十年到了,病还是回来了。你再搭一回,也只能再续一阵子,然后呢?你读完信了吗?""没有,还有十几页。""先把信读完。"季娜说,"读完了,你才知道作者到底写了什么。也许信读完了,药就不用你拿命换。也许信本身就是……"
她没说完,电话断了。
沈墨看着手机屏幕,信号没了。阁楼里,早晨的光从瓦缝打进来,落在那页纸上。叶子像肺的那一页,纸面上那朵缝在肺叶中间的小蓝花,花瓣微微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