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被看好的提拔热门L这次又落选了。
L作为储备干部已经有些年头了。最一次失败,大家给他找好了理由:还是有点太快了。诚然他是那个时代极为稀缺的名牌大学生,因为要照顾母亲分回到了四五线城市。大家都知道以这个学历来说,是能在上头挂上号的。
果不其然,每每上级领导来基层考察,都会专门去L所在的部门视察。如此优秀的青年才俊愿意扎根基层,值得每一位领导拍拍他的肩膀嘱咐他: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就这样,L的仕途一开始走得极为顺畅。在基层锻炼了几年后,领导将他调回机关,不久后就升为副科级,又过了几年顺利转为正科。三十出头就正科级,大家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对他格外客气。
所以第一次副处竞选失败,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谁知道,从科级跨越至处级如此之难,L的上升之路似乎卡住了。
第二次参与选拔,遇到了新情况,单位没有从现有人选中提拔,新干部是从上面空降的,估计背景不简单。哎,运气不好——大家为他总结了新的理由。
没事,大家都知道,以他的学历、能力及多年体制内锻炼出来的情商、酒商,提拔是迟早的。不过这时,他的先发优势已经不多了,后来者已慢慢追赶了上来。没办法,大学生扩招,内卷严重,不光名牌大学生,回来的还有很多名牌大学研究生、甚至是博士生。
L少了些气定神闲。因为大家发现,大概是因为地方小,反而成了大神们来镀金的好地方。下派挂职的干部走马灯似地换,就是轮不到本地干部头上去。眼看着卡在科级干部的位置上已经十几年了。
虽然资格老,但没有背景,学历的光环也不再耀眼, L心里开始没底,去领导办公室的次数多了起来。的确,无论各个方面,他都是个优秀的人才,工作上尽职尽责,为人处事上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跟上级和下属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下属们都开始替他着了急,领导也替他操了心,多次向上级举荐,虚头八脑的荣誉拿了不少,但实实在在的升职却迟迟等不到。
一晃几年过去,终于等到了新一轮调整。上级传达了相关精神,要重用年轻干部,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次提拔的一批人里竟都是八零后。而L因为早出生了一两年,与机会擦身而过。
这下,大家都明白,理由不重要了。
L在单位一如往常,人不能有败相,他告诉自己。想到自己多年来的勤勤恳恳与小心翼翼,失落中又带着一丝解脱。他减少了应酬,开始按时下班回家。妻子自然了解,绝口不提工作的事,默默做好一桌饭菜,与孩子一起跟他吃饭聊家常。看着眼前的岁月静好,他心中有了片刻的宁静,以后多享受下生活吧,没必要那么拼,他又告诉自己。
但没过多久他又一个人走到了阳台,点上了一根烟。
生活还要继续。不知是自己有些敏感了还是怎么的,L觉得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在慢慢转变。以前远远落后于他的人开始和他平起平坐,以前忌惮他的一些人开始跟他开起有些冒犯的玩笑。但小心翼翼的惯性让L拉不下脸。
有时候他真想放任一下自己的脾气,但都被理智劝退。他甚至开始羡慕起那些刺头来,以前他最头疼这些人,仗着铁饭碗,谁的帐都不买。虽说当领导对下属要平等,但现实中做牺牲的往往还是那些老实人。同样一件事,想让刺头动动手比让老黄牛们难多了,老实人会把领导的话当圣旨,刺头们可不理这一套。在他们看来,我不用你认可提拔我,我也知道你开不了我,想用我可以,别摆领导架子,条件合适看心情给不给你这个面子。所以他时常得陪着小心,聚餐的私下场合里甚至还要违心地恭维一下他们,生怕他们撂了挑子或摆脸色让自己下不来台。
“妈的,什么世道!”L在心里骂道。
骂归骂,其实他也知道,体制内有两类“胜利者”,一类是仕途顺利的人,付出了就有了回报;一类是早早躺平的人,躺平的韭菜还能被割吗?
最可怜的是中间的那类,他们有一番理想,也付出了不少努力,但是总被命运捉弄。他们每每被抛弃,想着放弃时,又每每被领导鼓励着重新站起来。虽然每次被抛弃都有不同的理由,但每次被鼓励的理由却都似曾相识:你还有机会。
躺平的韭菜还能被割吗?其实可以的,把他们扶起来就行了。中间那类人就是不停被扶起又不断被割的韭菜。
有人曾劝L,那些刺头就不用理他们,何必还把他们捧着。可就L的观察,一般刺头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人,有些事只要他们做往往做得还挺漂亮,现在是到处都缺做事的人,有时不得不”求助”于他们。L最怕的其实是那种满口答应着却不出活的人,温吞吞地把你急死,最后逼着你放弃用他们。
这些人才是一开始就躺平的人,而刺头们多是曾被收割的韭菜。第一次,L有点理解了他们,甚至觉得同病相怜。
领导单独找了L谈话,主题依然是别灰心,用人的风格不是绝对的,还有机会。
L觉得有些荒诞,他其实特别期待领导对他说:可惜呀,差了一步,没机会了。
那他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可是,领导说还有机会。
真的还有机会吗?L苦笑了一声,走出了领导办公室。
齐帆齐微课第五期第12篇,共1912字。累计2026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