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州学习期间,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的业余时间一般都靠看书打发。
在所看的书中,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有关乔尔丹诺·布鲁诺的书。书中介绍了意大利思想家布鲁诺坚持真理至死不渝的英雄事迹。布鲁诺因宣传太阳中心说和宇宙无限论,被罗马宗教裁判所关押8年,饱受摧残,最后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
布鲁诺生活的年代大体相当于中国的明代末期。那时欧洲文艺复兴运动蓬勃兴起,推动了近代自然科学的产生。其发端的主要标志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哥白尼的“日心说”否定了教会的“地心说”,动摇了封建神学的理论基础,所以教会势力疯狂迫害坚持这一学说的人,布鲁诺就是其中之一。

在那本书中有布鲁诺殉难的插图,我看了感觉非常震撼,就把它临摹在笔记本上。书中还记载了布鲁诺的名言,有一句是“为真理而斗争是人生最大的乐趣”,我觉得说得非常好,就在临摹图旁边的那页纸上也题了两行字:“真理一定会胜利,死又算得了什么?”
我还看了一本介绍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的书。书中介绍了陈玉成英勇善战,大破清军,最后英勇不屈,壮烈牺牲的故事。

印象中宣传陈玉成与批判叛徒有关。在太平天国晚期忠王李秀成曾独撑天国大厦,是比陈玉成更为重要的将领,一直被作为正面人物宣传。可文革前有人提出,李秀成被俘后写的《自述》,是投降的自供状,“忠王不忠”,引发全国大讨论。最后上面发话将李秀成定性为叛徒。叛徒自然不宜歌颂,所以没有历史污点的陈玉成便升格为重点宣扬对象。

书中提到,敌人用荣华富贵来引诱陈玉成投降,他大义凛然地怒喝:“大丈夫死则死矣,何饶舌也!”我觉得这句话有气壮山河的分量,是真英雄所言,就把它抄在了笔记本上。
被英雄的精神所激励,我也立志做勇敢的斗士。可跟谁斗呢?阶级敌人帝修反那是铁定的对象,可总觉得抓挠不着。最现实就是将锋芒指向林某、陈某某一类政治骗子。可我又觉得自己的理论水平太差,根本就识别不了谁是政治骗子,林某出事前我还祝他“永远健康”呢。而他出事后我又看着谁都像政治骗子,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把谁揪出来呢!可在没有揪出来之前,我又不敢说任何人是坏人。
周围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都信誓旦旦说要紧跟毛主席的部署,听从党中央的号令,没有说自己是阶级敌人,是帝修反走狗,是林某爪牙的,你跟谁斗?
我觉得自己所谓的斗争,不过是在上级传达了文件之后,自己跟着附和,就像参加有人指挥的大合唱,让怎么唱就怎么唱,别人怎么唱就跟着怎么唱。
为此,我很矛盾,特想弄清自己到底要革谁的命,可又弄不出个头绪,于是写了《偶思》这首诗。
偶思
持枪入一阵,人人笑脸迎,
都称是战友,哪个心不红?
1975年3月17日于郑州
跟别人斗不了就跟自己斗吧,最现实的考验就是扎根边疆。
培训前我回到保定时,对家乡的变化感触颇深,看到处处新气象,觉得还是家乡美,家乡亲,还是呆在家里踏实。尤其是看到没有去兵团的同学,看到已返城的战友,都已安排好各自的工作和生活,非常羡慕。
我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想家的,很想回到父母身边,很想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那样做是一种背叛,背叛了自己的理想,背叛了自己向党和人民立下的誓言。我敬仰那些坚持信仰至死不渝的人,不愿和“叛徒”沾边,所以我尽量躲避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可这种感受会不知不觉地冒出来,让我不时地想起那座养育我的城市,于是我就想写一首歌颂家乡的诗歌。可构思时却发现单纯歌颂家乡与自己的“坚持”很冲突,只好又把“第二故乡”也纳入歌颂范围,才理顺了逻辑关系。
家乡颂
满目明媚春光,处处浓烈槐香。
府河青波绿水,古城嫩柳新杨。
烟囱高高挺立,车辆穿梭来往。
依旧人人振奋,依旧标语满墙。
啊!多么熟悉的一切,这是可爱的家乡。
新修的车站,新盖的商场,
新起的楼房,新建的工厂。
哈哈!古城还添了新装,多少喜悦在心中荡漾。
我思念,我向往,我骄傲,我敬仰,
中国革命史上,有你光辉的一章。
冉庄村的地道战,武工队的青纱帐,
五壮士的纪念塔,雁翎队的抬杆枪,
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激励我奋发向上。
我要向英雄学习,树立远大理想,
把自己的青春热血,献给祖国的边疆。
蓝天万里白云飞翔,锡盟草原牛羊肥壮,
乌拉盖河滚滚奔流,宝格达山林海茫茫。
啊!这无际的草原,我火热的战场。
青春,年华,为你捧出,
汗水,热血,为你献上。
我要用我的毕生精力,精心描绘这祖国的边疆,
我的第二故乡。
祖国啊母亲,这就是您的儿子,
对您的一片衷肠。
相信我吧!妈妈!
您的叮嘱,我不会忘!
1975年3月22日于郑州
写完这首诗之后,我隐隐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彷徨,为防止“动摇”,我又写了一首歌颂兵团的诗。
兵团颂
可爱的兵团,
她是一个大家庭,
成员来自五湖四海,
天津,北京,唐山,保定,
呼市,集宁,秦皇岛,白城。
成员身份多种多样,
职工,知青,解放军,退伍兵。
啊!而今我们走到了一起,
要用我们的一切——包括生命,
去构建我们新的长城。
兵团,大熔炉,
把我们锻炼得胆壮心红;
兵团,大学校,
把我们教育得眼亮心明;
兵团,大战场,
我们在这广阔天地战天斗地,伏虎降龙。
一代新人,成长为栋梁;
一代新人,成长为雄鹰。
为共产主义大厦,勇挑重担;
为无产阶级事业,搏击长空。
宽阔的胸怀,矫健的身影,
我们是祖国的未来,我们无往不胜!
生机勃勃的麦野,香飘万里;
浓烟滚滚的烟囱,高入云层;
水草丰茂的牧场,牛羊肥壮;
蒸蒸日上的煤田,口吐乌龙。
啊!其中挥洒了我们多少汗水,
其中播下了我们多少豪情。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种子,
今天开花结果,个个肥大,颗颗丰盈。
“屯垦戍边,寓兵于农”的壮曲,
回荡在万里草原,声震山岳,气贯长虹。
歌声唱出了我们的骄傲,
歌声唱出了我们的威风。
它昂扬、坚定,
伴随着我们意气风发地战斗,
去争取更大的胜利,
去争取更大的光荣!
1975年3月26日于郑州
在郑州学习期间,我还和会元、大成喝过一次酒,时间是在3月30日。
我们怎么聚在一起的,是谁提议的,都已没有印象。只记得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去的是“广州酒家”。好像那个饭馆离我们住的地方不太远,步行不长时间就能到达。
那个饭馆规模不大,但很有特点,是水上酒家,它建在了郑州有名的金水河上。饭馆的地面就是河上的桥板,河水就在酒店底下潺潺流过。
凭窗而望,一波绿水,两岸新杨,景色非常好。
既是“广州酒家”,就应以粤菜中的广州菜为特色,可我对是否吃的是广州菜已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我们喝的是果酒,确切地说是苹果酒。

那时我很少喝酒,也不知自己酒量大小,他们提议一人一瓶,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是我第一次喝苹果酒,感觉甜甜的,没有什么度数,就放心大胆地喝起来。
我们边喝边聊,除了聊在郑州学习的事,还聊连队的事。会元是连里的副指导员,知道的事多,大成能说会道,本来就话多,所以聊得很热闹。聊到后来,都有了醉意,敞开心扉说真话,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聊得投机,酒也喝爽快,最终我们都把自己的那瓶酒喝干了。
出酒馆的时候我还感觉没事,可回到宿舍就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倒头就睡,竟然一直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晚上写诗记述了此事。
与会元、文成饮于“广州酒家”
窗外春杨嫩穗,桥下绿水微澜。
金水河上痛饮,酒逢知己酣谈。
1975年3月30日于郑州
闲着没事,又想起小津,想起与小津在天津的日子,又想写点儿东西,憋了一会儿没写出什么,就写了《戏题》:
十八子者姓何云?姊妹皆荣首为津。
天涯有缘天涯会,异乡人怜异乡人。
1975年4月2日于郑州
大概在4月中下旬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脸上起了黄褐斑,就像妇女生产之后的那种蝴蝶斑。我觉得太影响形象了,就去百货商场的化妆品柜台咨询有无去斑的产品。
售货员给我推荐了一种去斑霜,听上去是一个名头挺响的牌子,可能是叫“百雀羚”。不大的一扁瓶要两块九毛多,我咬牙买了一瓶。

里面装的是浅粉色的水质膏状物,我抹了一阵儿之后脸上的黄褐斑并没有变小,颜色也没有明显变淡。但皮肤却变得有些粗糙,而且毛孔也大了。我不知这是不是正常反应,吓得再也不敢抹了。
这种斑在我脸上赖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淡去,腮边的一小片儿却没有完全消失。
我自己判断应与电焊的弧光刺激有关,但也不敢肯定,因为后来我当了十年的电焊工,也没有再起新的斑。
4月底,郑州的培训结束,连里安排我们回家休息几天,然后返回连队。走的时候,钢筋车间的电焊师傅送给我一把新打制的专用小锤。这种小锤一边是方头,一边是尖头,方头的可以在焊接时敲击校正钢筋,尖头的可以敲击清理焊渣。电焊师傅自己也有一把这样的小锤。他给我小锤时很郑重地强调,多层焊时一定要随时清理渣皮,不然容易夹渣。
(除诗歌、日记,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