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阳光像一层金粉洒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知了——知了——叫得人心头发闷,又莫名地让人想起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丫丫蹲在井台边搓衣服,小小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薄茧。木盆里的水泛着灰黄,漂浮着几缕菜叶残渣。她用力拧干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哥哥穿旧的,改小了给她弟弟。她的胳膊有些发抖,但还是咬着牙把衣服搭上了竹竿。
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像一面面褪色的小旗。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人眼花。远处田埂上,父亲弯着腰锄地,身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母亲抱着弟弟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沉重,脚下一深一浅踩在泥路上。这个家里,谁都不轻松,可谁也没说苦。
丫丫不是名字,是乳名。因为她小时候总爱“呀呀”学语,声音软糯,母亲便顺口喊她“丫丫”。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上有哥哥,下有弟弟,生得纤细娇弱,脸蛋圆润,眼睛大而清澈,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可再好看的脸蛋,也挡不住生活的重压。
六岁那年,她就开始烧火做饭。灶台比她高出一大截,她得踩着小板凳才能勉强够到锅沿。有一次添柴太猛,火星溅出来,燎焦了她一缕刘海,吓得她当场哭了出来。母亲闻声赶来,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别哭了,饭还得做。”
她抹掉眼泪,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七岁那年,她学会了缝补。针线穿过粗布,扎破手指是常事。血珠冒出来,她就吮一口,继续缝。哥哥的衣服破了,她补;弟弟裤子开线了,她补;连父亲干活磨烂的袖口,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回去的。没人教她要坚强,但她知道,如果不做,这些活就会落到更累的人身上。
八岁那年夏天特别热,村里闹旱灾,水井干了一半。她每天清早就要排队打水,挑不动整桶,就半桶半桶地拎回家。一趟来回要走二十分钟山路,她瘦小的身体背着水桶,走得跌跌撞撞,汗水浸透后背,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可她没喊过一声累。
邻居张婶看见了,摇头叹气:“这丫头,命苦哦。”
母亲听见了,只是低头织毛衣,淡淡回了一句:“命哪有苦的?日子都是人过的。”
丫丫不懂这些话,但她记住了。
她只知道,家里的米缸不能空,猪圈里的猪要喂饱,鸡要放出去找食,衣服要洗干净晾好,饭要做熟端上桌。她是女孩,但她做的事,一点也不比哥哥少。
可有时候,她也会发呆。
比如现在,衣服晾好了,她坐在门槛上啃半个馒头,望着天上飘过的云。那云像羊,像马,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她忽然想:如果我也能飞就好了,飞到山外去看看,看看电视里说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看看学校外面那个写着“希望小学”的牌子是不是真的能带来希望。
她最喜欢上学。虽然教室漏雨,课本是别人用过的,铅笔短得捏不住,但她认真听讲,作业写得工整,考试常常拿第一。老师夸她聪明,说她将来一定能走出大山。
可去年冬天,父亲摔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医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连过年都没买肉。开学那天,母亲把她叫到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丫丫……今年……先不上了吧?等明年,等家里缓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书包收进了柜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刮过屋顶,吹得瓦片哗啦作响。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但她没放弃。
她开始偷偷捡废品。放学路上,别人丢的塑料瓶、旧纸板,她都捡回来攒着。周末去山上采野菜,顺便翻找游客留下的垃圾袋。一个月后,她用卖废品换来的三十七块钱,买了新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藏在床底下。
她还在学。
她在日记本上写道:“我想读书。我不怕穷,也不怕累,我只怕以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别人走远。”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村里有个代课老师姓林,三十来岁,城里来的志愿者。他注意到丫丫很久没来上课,打听后才知道缘由。有一天下午,他特意走到丫丫家门口,看见她在喂鸡。
“丫丫。”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神警惕又怯生生的。
林老师蹲下来,平视着她:“你是不是一直在自学?”
她点点头,又迅速低下头。
“把你写的作业给我看看好吗?”
她犹豫了一下,跑进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练习本。林老师翻开一看,震惊了——字迹清秀,解题思路清晰,作文写的是《我的梦想》,只有短短两段话:
“我想当一名医生。因为爸爸生病的时候,妈妈哭了。村里的阿婆发烧三天没人管,后来抬去了镇上医院才救回来。如果我会看病,就能帮他们。
我知道很难,但我愿意努力。”
林老师的眼眶红了。
他回去后写了份报告,申请助学名额,把丫丫的情况详细陈述。几个月后,县教育局批复下来,她获得了“阳光成长计划”的资助资格,不仅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贴。
重返校园那天,丫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上崭新的书包,一步一步走进教室。同学们鼓掌欢迎,她站在讲台上,手紧紧攥着裙角,声音很轻,但坚定:
“我回来了。”
那一刻,窗外的知了忽然停了叫声。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屏息。
……
多年后,一位年轻的女医生站在山区义诊帐篷前,戴着口罩,动作娴熟地为老人测量血压。她身后挂着横幅:“知了医疗公益行动——关爱留守儿童与留守老人”。
有人问她,为什么取名叫“知了”?
她摘下口罩,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依旧明亮。
“因为小时候,我最讨厌它的叫声,吵得睡不着。后来才发现,它每叫一声,都是在提醒人们——夏天来了,生命还在继续。”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说:
“我也曾沉默过,但我不想一辈子都不说话。”
夜深了,村子里灯火渐熄。唯有丫丫家那间低矮的土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她伏案写字,台灯照出她专注的侧脸。桌上摊开着一本医学教材,旁边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全家福里,她站在中间,笑得羞涩。
她写下今天的日记:
“今天,我又接诊了一个发烧的孩子。他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一直哭,说谢谢。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原来,被需要的感觉,这么暖。
爸妈常说,女孩子要乖,要听话,要懂事。
可我想说,女孩子也可以强大,可以走出去,可以改变命运。
我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苦难的承受者。
我是丫丫,我是医生,我是我自己。”
合上日记本,她起身关窗。一阵晚风吹来,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还有熟悉的蝉鸣。
知了——知了——
她静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声声,不再是烦扰,而是生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