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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邺辰奉命清理大理寺狱时找到了这樽书生打扮面容清秀的神像。文邺辰独自站在狱中,在一片肮脏阴暗以及荒诞的平静里久久地看着这神像。这时忽然杂役赶来通报有贵人至,文邺辰回过神来走出大理寺,外面阳光刺眼,文邺辰眯着眼睛抬起头来,迎面见到已是挺拔青年俊美清贵的九殿下。齐文二人如此在京城重逢,齐珩满心满眼都是夜州的一见如故。一见如故,文邺辰想,而非暴雨天大灾时,二人共同面对着的破庙、死亡与肮脏不堪的野神。齐珩早该忘却这些。齐珩走上前,文邺辰单手轻巧地一翻,手中拿着的神像被藏于袖中,齐珩走近,文邺辰另一只手握拳又展开,手心中躺着在夜州时他未送出的两枚铜板。
齐珩笑得春风和煦。
01
祝枝庙内的香火在这一天夜里达到最盛,乃至黑夜里燃着的香星星点点鬼魅般连成一片漂浮在神像脚下。然而祝枝神像的面容绝非鬼魅,祝枝神眉目细长俊秀、身材颀长纤瘦如书生。有传说祝枝神本是山间隐士与药师联姻之子,隐士与药师救人无数却因外族入侵而无辜被杀,祝枝神坠入山涧后随水直至当时的京师,化为水神丹被病重的太子服下。太子服下水神丹后起死回生且自此神采奕奕,太子为人贤良忠厚,继位后开创盛世之最,海晏河清,万邦来朝,明君离世后水神丹自体内释出,化为祝枝神,自此落于夜州成为野神受人供奉。
因此民间相传祝枝庙护佑明君。隐秘的期待和恶毒的祝福在庙内随着香灰弥散开,这一夜来拜祝枝神的人跪拜时窃窃私语此书生是否真能助我们成大业,夜色掩映下祝枝神居高临下双目空空地看着几乎跪满山头想做明君的信徒。
崇祯二年,九州宫变由夜州起义军与宫内专权的宦官一党里应外合攻入皇宫,崇祯年京城士族以段何王楚四姓为首,宣帝登基时曾背靠士族,然而随着年岁渐长重用宦官,士族自诩清高家风尊贵看不上宦官一行,连带着对天子也颇有微词,因此士族在京城冷着脸袖手旁观。
然而九州宫变最终因起义军屠杀外戚被反戈一击而失败。宦官联合起义军攻入皇宫后,年迈且病重的当今天子被迫准备携亲信自皇宫密道出逃,逃至夜州后被起义军拦住,此时天子病入膏肓,一行人再次被赶回皇宫;皇宫外,外戚隔岸观火却被起义军糊里糊涂拉进混战中,混战里六皇子的生母被挟持后被本家大将军所救,被迫远走秦州,六皇子一片孝心随军去秦州却被扣在军营,不久后传来六皇子生母薨逝的消息;边疆暴乱,北部骑兵压境,远在北部戍边锻炼的五皇子彻底被拖住了脚步,京师万分危急,两皇子迟迟无法脱身,起义军冲入京城烧杀抢掠,士族虚虚实实地游离在外围。然而起义军最终没完全攻破皇宫,除过外戚与宦官在宫内煽风点火阳奉阴违一番后,守城大将军坚守不出,守城军皆是精兵悍将,外戚临时倒戈,鏖战三天三夜至夜州起义军谈和,至此守住了皇宫。
九州宫变后天子病重到目不能视,本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两个皇子被迫远走边疆戍国,天子病重后一直被太后锁在深宫——天子并非太后亲生,二人本互不干涉,然而因天子自作主张杀害了太后最宠爱的公主之子而二人自此反目成仇。天子病重后宦官日夜在宫中值守,天子再没见过外人。太后专权,文武官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九州宫变虽然失败,却强烈地改变了朝中的格局。
当今天子有四子,除过已封王的二子和年岁尚小的一子外另有一位九皇子养在宫中。
对于九殿下来说天都塌了。九殿下的母妃芳妃只是一平常士族女子,胆小懦弱并无荣宠,自生下九殿下后母子二人在宫内相依为命,九殿下因此毫无治国之才。芳妃在宫变中被一宦官当着九殿下的面所杀,临终前还在收拾与九殿下自宫中出逃的盘缠。九殿下懵懂,宦官却是小人之辈,在杀了芳妃后此宦官并未如宦官首领所说绑了皇子去做人质,而是踏在芳妃尸身上笑嘻嘻地欲对九殿下图谋不轨。宦官阴险残酷,彼时九殿下齐珩仍是个未经大事的少年,齐珩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似乎熟悉的宦官面庞逼近,宦官手中把玩着短匕首,一只手轻轻捏住齐珩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慢慢地贴上齐珩的脖子——齐珩手无寸铁,匕首在脖颈上划下一道血痕,宦官轻佻地笑,居然要低下头去蹭伤口处流下来的血。
齐珩任他摆弄,在宦官的头埋下去的一瞬,他猛地一手擒住宦官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板住宦官的肩膀。此时自以为造反队伍早已大捷的宦官已忘记九皇子再无大才却也是自小文治武功教着养着的皇子,齐珩颤抖着将宦官的颈椎骨扭断,宦官一声惨叫憋在喉咙中,面容恐怖地扭曲起来。齐珩从未杀过人,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宦官彻底没了气息,他将宦官的尸体丢在地上,垂着眼睛,移开目光。
文邺辰一步一步走上荒山后略显狼狈,剪裁考究的绯色官服被雨水和露水打湿且斑斑驳驳,腰间的折扇被沿途树枝挂掉,只剩一截十分讲究精致的珠玉系带。文邺辰推开荒山小院的院门时顿了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文邺辰走进去,最终并未推开木屋的门。他在木屋前等了一会儿,俯身行礼朗声道:“殿下。”
此时齐珩已在荒山木屋躲了四天。九州宫变后宫内太后宦官最终敌对,太后代病重天子掌权,宦官拼命排挤士族和外戚,士族清高、外戚残忍,宦官则多小人得志之辈。九州宫变最后一夜太后秘密召见士族之首段氏与何氏入宫,自此太后与士族暂时合作清剿宦官。一时间宫内尸横遍地,九殿下齐珩与几位公主在太后授意下趁乱逃出了皇宫。宫外危机四伏,齐珩在逃出宫的四天内遭到了三次刺杀,他想活命,因为这条命是母妃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齐珩最终躲入城郊荒山中。
文邺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在门外停了停,随后直起身来推门走进屋子。
宫变不过数日,齐珩瘦了一圈,面容变得清晰凌厉,乍一看继承了天子的阴郁眉眼,抬眼看文邺辰时却依然少年般澄澈,衣着简陋朴素却整洁干净,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文邺辰穿着吏部侍郎的官服,一身肃穆的文官打扮。
文邺辰此时却并不肃穆。文邺辰对着齐珩再次拱手下拜:“陛下,臣奉命迎您回宫。”
02
齐珩慢慢地站起来。
文邺辰出身江北文氏,入仕很早,他凭科考入仕。
文邺辰入仕后如鱼得水,短短几年官升三阶,深得天子信赖之余游离在朝堂上几大势力之间。九州宫变前天子对立储一事悬而未决,立贤还是立长之争几乎每天要被提起,主张立长之人遵循礼制,而力争立贤的几乎都是外戚,其中不乏六皇子生母的亲哥哥、六殿下的亲舅舅。文臣武官每每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此时文邺辰总会退避三舍。文邺辰年轻又为人十分温和,言语间对任一势力都礼让三分,在两方的剑拔弩张间如鱼得水。然而文邺辰是罕见的九皇子一党。
文邺辰还是夜州闻县县尉时齐珩正随五皇子在夜州巡查,齐珩彼时无忧无虑,身边有母亲和两个哥哥,尤其与长公主之子玄胤私交甚密。然而玄胤最终在太后与天子的争斗中离世,玄胤离世后齐珩甚至没能见到他的尸骨——仅自边疆带回了玄胤的衣冠冢。齐珩的生命简单到只发生过两次剧变,一次是九州宫变中失去了母亲,一次便是叛变事件里失去了玄胤。
也便是玄胤离世不久后齐珩认识了文邺辰。齐珩随五哥到达夜州闻县,得县令接待后两天在坊间才见到正在查案的文邺辰。
文邺辰长得十分像玄胤,眉眼细长如画,清瘦高挑,谈笑间颇有世家子弟的风雅,彼时正弯腰注视着一个小孩子,低声询问了几句什么,随后伸手递给小孩子几枚铜板。
递铜板的手白皙修长。见小孩子跑走,文邺辰直起身来,一只手端于身前。五哥示意齐珩不要多事,少年齐珩却先一步跨到文邺辰面前,端着架子问他:你身为捕贼官,为何要私下里给小孩子铜钱呢?
五哥连忙要把他拉走,齐珩则执拗地看着文邺辰。文邺辰笑起来也十分像玄胤。
“我是托他给我办事,便要给报酬。小殿下也要替下官办事吗?”
这之后齐珩才得知文邺辰那时早知他的身份。文邺辰仕途一片坦途,年纪轻轻便进入吏部主持各地官员任命。此后齐珩总留意探听文邺辰的消息,文邺辰官升四品,齐文二人再见便是在京城,齐珩见到文邺辰时后者才从大理寺走出来,依旧面容俊美温润,一身淡淡的书生气。文邺辰见到齐珩后拱手行礼,随后自袖子里找了一会儿,手一翻,几枚铜板躺在手心。
齐珩心中颇为不屑地想我并非幼童。但看着与昔日密友八九分相像的脸,齐珩还是忍不住接过了铜板。
文邺辰带着笑意说:夜州时多有得罪,这是下官特意为殿下留着的。
——齐珩有两个哥哥皆是栋梁之才,如五皇子麾下的小将军总惊呼“小殿下您怎么又……”,齐珩从来被有意无意地称为小殿下,而文邺辰称呼齐珩为“殿下”。自此齐珩与文邺辰的关系越来越紧密,文邺辰擅丹青和音律,便常常为齐珩作画调琴;齐珩少年心性,文邺辰便在齐珩偷跑出宫时不动声色地帮齐珩断后;齐珩每每与文邺辰说起玄胤,文邺辰会仔细思考认真点头说“有所耳闻裕亲王的确如此”。文邺辰从来温和懂礼又不卑不亢。
择荒山而居的滋味并不好受,况且前途未卜,齐珩想参与清剿宦官为母报仇却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像两个哥哥一般有部下有兵权,齐珩想起五哥教自己武功时总板起脸教训他“当心书到用时”,没想到一语成谶。
齐珩站起来,文邺辰跪下,齐珩居高临下地看着文邺辰。
“陛下,”文邺辰说,“先皇已驾崩,此前留下亲笔密旨藏于金銮殿牌匾后,密旨有言将传位于九殿下,朝中不可一日无君,段丞相命臣接您回宫。”
清剿宦官一案后士族与太后的合作彻底破裂。太后执意将六皇子自东南边境召回,甚至已委派致仕不久的云老将军再次披挂出征去代替六皇子在边境的主帅职位。云老将军领命而去却在才出城时被刺客暗杀,太后大怒命人查清此事,随后便在云老将军遇刺的不远处山间发现了一窝土匪。土匪被围后尽数自杀,此案成了无头案,此时以段氏为首的士族在金銮殿牌匾背后找到了先帝的亲笔秘旨。新君可立,文武官皆欣喜若狂,太后震怒,然而段氏与江北文氏率先迎回了齐珩。
03
风华是胡人,自小在夜州长大,初时随父经商,为摆脱商籍而给夜州望族塞钱做了书童,他志不在此,夜州起义爆发后杀了主人随起义军进入京城,后秘密潜入京城内皇族的情报机关长风渡,在长风渡内,以自此皇族应以礼待他的条件透露了起义军的消息。
风华是典型的胡人长相,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因此双目看起来总阴沉沉的。齐珩设宴在京城招待夜州军首领时连带着招待风华,酒过三巡后齐珩提议令舞者来为各位表演傩戏助兴,夜州首领兴致缺缺,风华却十分兴奋。风华曾是商人,颇爱丝竹之事,此前已在席上被不动声色地灌了三壶烈酒,眉毛胡子下透着暧昧的红晕。齐珩命人准备了傩戏所需的配饰与面具,表演之人边走边随意地将短刀短剑挂在腰上。
傩面覆在脸上的一瞬间舞者刚好经过席上的齐珩——齐珩注视着他,舞者的脚步停了停,随后轻巧地一转身,衣带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他单膝跪到了齐珩面前。
“……请陛下为臣系傩面。”
此时齐珩登基不出半月。齐珩登基遭遇了外戚前所未有的十分激烈的反对,外戚之首陆氏大将军指名道姓要段相拿出先帝的亲笔秘旨,段相冷脸拒绝,陆将军差点在朝堂上对段相大打出手。与此同时夜州首领上奏拿出了与朝廷谈和的条件,其中第一条便是要求新君封夜州首领为镇关大将军,享正五品上俸禄,赏田宅良驹与锦缎,允许起义军回夜州。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然而新君并未驳回,只是回复待与群臣讨论后再做决定。
长夜无月。齐珩才恍然自登基后自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近来多梦,整个夜晚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梦境,梦境混乱连续不止,往往齐珩一觉醒来已是早朝时分,他却并未睡足,全身散了架一般困顿疲惫到极致。奏折雪片般纷纷落在齐珩案上。此时宦官大多已被清剿,如今服侍齐珩的内侍是个年轻的唯唯诺诺的小宦官,小宦官一问三不知只一味地试探着问陛下是否要安神汤,齐珩批阅奏折的笔顿住,小宦官赶忙接着说奴才这就去煮一碗。
安神汤安神汤,齐珩喝了安神汤却依旧惶惶不可终日。他放下笔,案上待批阅的奏折积压成山,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弹劾段相、弹劾大将军、同仇敌忾弹劾夜州首领、平等地前前后后弹劾所有人的话。
齐珩丢下奏折长长地叹口气。文邺辰看着奏折上义愤填膺的字哑然失笑。
齐珩越来越频繁地夜间召见文邺辰,文邺辰索性在皇宫附近的坊内租了一处小宅院,此地离江北文氏的宅子甚远,几乎横跨整个京城,齐珩问他租金几何,文邺辰思考了一下说一日千金。齐珩不满地伸手去抢文邺辰手中的奏折,文邺辰从善如流地说那自然是陛下的一日千金。
舞者俯身跪在齐珩面前,齐珩只能看见油彩夸张繁复的傩面和舞者的扶着傩面的骨节突出的手指。齐珩伸手为他系好系带。
——在中秋夜宴的前一日文邺辰一身繁复红衣出现在齐珩面前,齐珩问他做什么,文邺辰问陛下可曾看过江北傩舞。
油彩面具覆面,指掌倾翻,宽袖大袍掠过酒器,舞步猛然张扬又舒缓柔和。待到风华反应过来时这位身材颀长的舞者已到眼前。舞者欺身上前,油彩傩面猛地贴近,风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已因醉而通红的眼珠惊疑不定地转了转。
舞者缓慢后撤,风华的肩膀下意识地放松下来,舞者转身的一刹那,风华忽然扑了上来。
几乎同一时间舞者的手利落地在腰间一划,短剑瞬间拼成一把长刀,舞者利落地转身出刀,刀精确地插进了风华腹中。风华的手此时却已碰到舞者的傩面,他的手一僵,随即猛地向上一掀。
傩面被挑飞,傩面背后文邺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风华。风华捂着肚子缓缓倒下,却惊异甚至害怕地死死盯着文邺辰的脸。
文邺辰低着头捡起面具,面具戴上时风华如梦初醒,他指着文邺辰,喉咙嘶哑,声音尖利难听如夜鸦啼血。
“——你,你是祝枝神!”
04
夜州首领闻言面如死灰猛地站起来就要跪,还未站稳便被不知哪里来的一支短剑射中倒下。宴席上一片混乱,群臣手忙脚乱地保护陛下抓刺客,混乱中一全身红衣戴着傩面的高大男子的尸体被丢在暗处。齐珩被众人拥簇着回宫,陆将军十分多事地对齐珩赌咒发誓他定将抓住刺客。
不知多少人看到了傩面下文邺辰的脸,但几乎席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风华临死前惊呼祝枝神。
段相朗声询问齐珩在为傩舞舞者系傩面时是否有看清舞者的面容,齐珩说没有,陆将军跳起来大骂居然有人在皇宫夜宴上行刺,简直没把文武重臣放在眼里,齐珩冷冷静静地说正是。
此时段陆二人对视一眼偃旗息鼓。
浩浩荡荡的弹劾告状奏章中混入了一份有关文邺辰不忠的折子,其内甚至提到了文邺辰的身世传言。有传言讲文邺辰是江北文氏的养子,且并非文氏族人,而是在一暴雨之夜突然出现在文家。文邺辰出现之时暴雨狂风如鬼魅哭嚎,同夜文氏长子暴毙,不久后文邺辰被文氏收养。
文邺辰像看志怪故事一般歪在案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将弹劾自己的这一折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许多遍。
奏折还讲文邺辰在夜州闻县做县尉时曾涉足过洪灾后朝廷船料贪污案,闻县县令是个酒鬼,被洪水和难民吓得一头栽进泥潭中摔死了。新县令赴任期间,文邺辰贪了朝廷拨的救灾船料,为了平账沉了闻县以北的某个小村庄。
奏折还讲,九州宫变其实在夜州早有预兆,九州宫变前,夜州野神祝枝庙附近山中总有莫名高喊和刀剑相接的声音,有猎户进山打猎时被流矢所伤,意外看见了一高大男子也就是之后的叛军首领重伤后爬进了祝枝庙。祝枝庙内平日里少有香火,那几日却人来人往。叛军首领在祝枝庙内拜了野神后奇迹般地致命伤好转恢复,最终攻入京师。猎户伤好后悄悄去往祝枝庙,瞧见祝枝神眉眼细长面孔瘦削,一身书生打扮,着官服。上奏之人自称已秘密去往夜州探查过,猎户说文邺辰此人与祝枝神有七八分相像。
折子最后云:此人不忠。
文邺辰合上折子。齐珩自夜宴刺杀那天后一直断断续续地生病,因此近日的奏折都由文邺辰初筛——并非只有近几日,文邺辰在内心轻轻笑一下上奏这人,讲了这么多,居然最后只写了“此人不忠”。
不知是胆小不奏,还是本就不屑编排他的生死。
文邺辰是商籍出身。
按照律法,士农工商中商为最末等,商籍出身的人没有科考资格,因此无人读书识字。文邺辰幼时跟父在夜州学习卖马,卖马又是商中最不讨好的一支,幼时遭夜州闻县洪水与饥荒,县令率先仓皇逃窜,洪水本并不至于成灾,然而曾经被当地官员贪污用烂料搭建的堤坝突然被冲开了。
洪灾带来饥荒与死亡,乃至夜州山内土匪开始自相残杀。夜州有守城军,守城军因洪灾混乱一时,少年文邺辰在混乱时偷了一块军营中的腰牌。
这是一枚十分华贵冰凉的腰牌,并不像军中冷硬的玄铁,材质温润,上刻花纹,细看花纹内镶的是纯金。
文邺辰偷了这枚腰牌溜去军营中靠偷食物活着,偶尔被逮住时便说自己是此腰牌主人的亲信,阴差阳错在军营中活了下来。此时夜州一片狼藉,洪水过后带来疫病,死去的人与牲畜堆在一起等待守城将士拖走。京师的救济粮迟迟未到,民众饿急了去军营内抢食物,然而血肉之躯不敌冷盔冷甲,强闯军营的人被判造反被下令全部杀死,文邺辰自此不敢再混在营中。文邺辰在满是尸体与守城将士的城内拼命活了许多天,被逼到荒山上,在荒山上发现了一座庙宇。
这是一座破庙,但一小部分屋顶尚在,房梁坚固。庙内供奉着一尊挂满蛛网尘土的大神像,几乎占了破庙的一大部分,四周弥漫一种神秘的檀香。文邺辰躲在破庙中,夜间下起大雨时才发现破庙并不挡雨。少年文邺辰这一年才开始长高长大长力气,他满身冷雨站在面容身形都模糊不清的大神像前,惊雷劈下,文邺辰举起了手中用来防身的锄头,砸了神像,为自己搭了一处简易的安身之所。
食物耗尽后文邺辰在庙内等死。此时救灾粮已送达,只是夜州民众强闯军营一事闹得太过激烈,县令与守城军扣押着粮食不放,叛乱一事未解决,任何入城的人都要被扣押。文邺辰在庙中数次饿晕又惊醒,梦中依稀看到拥挤的黄泉路,他在梦中想转身逃走,却被黑白无常一把抓住不由分说给他灌进孟婆汤——
文邺辰浑身颤抖着醒来,面前却不是黑白无常,是一位穿绣着暗纹的玄色衣衫、面容十分俊秀贵气的小公子。小公子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一只金线缝制的水壶给他喂水。文邺辰微微睁眼,小公子手中什么物件一闪,文邺辰才发现这是他自军营中偷来的腰牌。
见文邺辰转醒,小公子放下水壶。文邺辰双目无神,小公子轻轻放了盘缠和食物在他身边。文邺辰此时视物不清,却十分清楚地捕捉到鼻尖一簇淡淡的檀香。
“……是你捡到了我的腰牌吗?”小公子的声音还稚气未脱。
文邺辰因此活了下来。那一年夜州人口骤降,大半百姓都死在洪水、饥荒与滥杀中。文邺辰夜间悄悄潜入夜州,自己家中果然空无一人。他站在早已被踩踏抢劫一空的家里,又回到一片狼藉的他暂时栖身的破庙中,他环顾已被砸毁的神像,缠满蜘蛛网的石块散落在四周,他一夜未眠后离开了夜州。
这之后不久,文邺辰发现自己变成了祝枝。
05
五皇子在边疆意外离世的消息传至京城后齐珩在朝堂上带着文武百官痛哭。下朝后文邺辰不忍地劝齐珩,齐珩脸色白得吓人,双手抖得几乎拿不起笔。
齐珩见到文邺辰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死。
文邺辰不忍去想齐珩为何因五皇子之死而如此不安,文邺辰想对齐珩说陛下是天子,话一出口才想起先皇离世时面容干枯双目浑浊的样子。
齐珩本不需要卷入朝堂漩涡中。齐珩幼时因遭暗害而在其母妃心里留下了钉子,自此芳妃对齐珩的所有愿望只有希望他好好活着。希望齐珩好好活着,日后绝不争储,长大后做个闲散王爷不必卷入纷争。此时无论五皇子或六皇子登基,齐珩都能够顺利离开京师去往他的封地做真正远离朝堂的亲王,可此时却发生了九州宫变;九州宫变中芳妃离世,留下齐珩一人,后如若齐珩决意不登基也能勉强偷生,可齐珩一旦登基便向各势力宣告这里还有一位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皇子。自古争权夺利最怕这般名正言顺,这是一步死棋,齐珩本不必这样做。
朝中开始有人暗中想经营皇帝一党。与此同时文邺辰在夜间自齐珩偏殿处出宫,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张传书。然而这传书并非直接送到他手中,而是挂在一枚箭矢上,他驾着马,箭矢直直地射入马腿,角度却十分刁钻,并未伤到马的筋骨,而是巧妙地斜插进了皮肉中。
马长嘶一声,文邺辰立即勒紧缰绳制住马。他收了传书,此时四下无人,文邺辰驾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即十分轻佻地一笑,将传书丢在地上。
文邺辰却并未离去。果真不久后段相一袭白衣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段氏是京城士族之首,段氏世代治学,子弟相继居官,如今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为段氏或段氏旁支。段相负手站在文邺辰的马前,文邺辰并未下马,居高临下看着段相。
段相一袭白衣在黑暗中十分扎眼,站在文府门前不语。文邺辰下马对段相行礼,二人一黑一白隐匿在黑暗中。
“江北文氏。”半晌,段相皱眉。
文邺辰比段相略高一点,此时他不再如白日里一般谦卑懂礼。
“……我只是江北文氏的养子,是个野心勃勃的野神,段相不都查清楚了吗?”
五皇子之死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其中最让齐珩头疼乃至恐惧的是北部越祁国入侵。越祁国擅用毒和幻术,从不恋战,阴损招数频出,五皇子在世时特意培养了幻术军师来对付越祁,然而五皇子亲军在大漠中全军覆没,幻术军师也无踪迹,消息本该被小心压下去,却不知为何被越祁国得知,越祁国几乎立即招兵买马气势汹汹地压到了大梁边境。
齐珩立即慌了。大梁举国上下只有五皇子麾下有幻术军师,齐珩急得发疯,他先是没头没脑地亲点了陆将军率兵出征,又要御驾亲征,被太皇太后冷冷地劝了几句后又忽然决定先按兵不动。前线急报频传,朝中又因越祁国而争吵不休,不断有人出新主意,在这节骨眼上陆将军不慎摔断了腿。有消息说边境又遭了流沙,不知是幻术还是真的天灾。齐珩整夜整夜召人议事,他举棋不定,这时候平日里总在身边的文邺辰也莫名忙得不可开交,齐珩最终匆忙间派了个小将军出征,小将军还未动身,京城便出现了诡秘幻术,值得一提的是幻术中出现了一身高九尺有余、单薄眉眼的影子,幻术师见之忽然下跪磕头大喊这是明君。朝中便风言风语四起,齐珩一头雾水,他拼命想找文邺辰。
文邺辰却神秘消失了。齐珩再一次烦恼地扔下奏折叫宦官去找文卿,宦官支支吾吾,齐珩敏感地察觉到宦官不对劲。此时已入夜——九州宫变便是在夜间开始的,齐珩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却见小宦官想向前一步,脚步却顿住了。偏殿外响起一声十分不祥的猫叫,小宦官的眼睛陡然睁大,随即“倏”一声微弱的箭矢刺破皮肉的声音,小宦官表情可怖,在齐珩面前缓缓倒下。
齐珩心中猛地一紧。
宦官身后,站着他日思夜想的满心信任的文卿。
06
宦官的血缓缓流出,可齐珩站在高一阶台阶上周身依然干干净净,血是不会自下往上流的。
他看着文邺辰,此时文邺辰的眉眼并不那么像玄胤了。玄胤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温柔和煦的,即使被先皇无端猜忌也依旧面带淡淡的无谓的笑容。而此时的文邺辰十分肃穆冷淡,齐珩才意识到这双属于玄胤也属于文邺辰的眼睛也是会满目冰冷的。
文邺辰手中拿着弓。他挽弓搭箭看着齐珩,用力一拉弓又缓缓卸力。他最终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齐珩。
此时齐珩才登基不足半年。如此荒谬这场盛世太平梦。
文邺辰的剑刺入齐珩胸膛。齐珩无声地倒在文邺辰怀中。血腥味掩盖住齐珩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文邺辰独自半跪在齐珩的偏殿中心,很快自偏殿密道冲进皇宫的军队包围了皇宫。
齐珩多疑,他定会在偏殿建设密道。这密道的位置连文邺辰也没办法直接从齐珩口中得知,因此文邺辰在见过段相后又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探清密道的分布。段相起初并不完全相信文邺辰,直到文邺辰画出了密道,又亲手杀掉齐珩。
齐珩一息尚存。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文邺辰,文邺辰轻轻抱着他跪坐在原地,自齐珩的角度看去,文邺辰如神般苍白悲悯。
文邺辰最终投靠了士族,做了叛臣。
段氏以宦官刺杀皇上为名带兵包围整个皇宫,平静的夜晚再次被打破,太皇太后惊醒后尖叫段氏要造反,陆将军半夜匆匆醒来急着赶往皇宫,却忘了自己此时“有腿疾”。段相冷着脸堵在宫门口,陆将军被牵着鼻子心虚了一下自己的腿疾后立即回过神来直指段相要造反。段相命人守住宫门,宫内众人皆为人质,陆将军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强闯皇宫。文邺辰登上城楼宣布宦官余孽刺杀了皇上,文邺辰自己担下救驾不及的罪过,段相宣布要再次清剿宦官余孽,命陆将军守宫门,此时闯宫门一律按谋反处置。
士族很快推了新皇上任,新皇是先帝的第十一子,先帝驾崩时小皇帝还不会走路。与此同时文邺辰因京城幻术和自他住处搜出来的被扣下的弹劾他的奏折被下狱调查。段相辅佐新君,干净利索地掌握了权力中心之余,立即决定出手整治京城内幻术之说,因此文邺辰被又命戴罪立功暂时释放调查此事。
段相显然没对大理寺提前交代要对文邺辰客气一点,又或者段相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文邺辰在大理寺狱枯等了几日等来了一份不痛不痒的戴罪立功的任命,大理寺狱让他想到了幼时为逃饥荒栖身的破庙。文邺辰出狱,很快依照段相的承诺官拜正三品中书令。此时朝中高级官员已大半都是段何王楚四大士族,仅有文邺辰一人是杂姓。
那晚段相拦住文邺辰后被后者反呛“您不是都查清楚了吗?”,段相祖荫入仕,起步便是京城大官,一生以来顺风顺水从未有人敢这样忤逆过他。文邺辰没再看段相铁青的脸色,蹲下捡起了段相的传书,箭矢上还沾着马的血。
士族不想屈居于此。士族不再想夹在皇权与外戚之间搅浑水,段何王楚之流总自认清贵,自诩士族以经学立身传家,又世代辅佐皇室治天下,家风尊贵,有治世之才。士族看不上当今的在几方势力下唯唯诺诺犹犹豫豫的皇帝,齐珩本没有治国之能,又在幼时贪玩耽误了文韬武略,行事优柔寡断,为人沉闷多疑。文邺辰轻笑抢先道明白了,君欲替之,段相突然提高声音怒斥“乱臣贼子”。二人对峙良久,段相的语气软了下来。
他承诺文邺辰三品官,并不再提起文氏养子和野神一事。自此承认文邺辰江北文氏名门望族的身份。
文邺辰答应了。
文邺辰去了荒山,在山上找到了齐珩。
07
为齐珩治伤的是夜州名医,早些年为文邺辰所救,文邺辰来荒山,夜州医慌忙跪下脱口便称祝枝大人。
齐珩躺在床上注视着文邺辰,文邺辰挥手叫夜州医出去。
——五皇子的死讯到来那一天夜里齐珩独自在偏殿发呆,宦官不在身边,蜡烛皆被吹灭,齐珩坐在一片黑暗里,文邺辰翻窗进殿,坐到齐珩身边。
在偏殿中,齐珩如当初见文邺辰一袭红衣戴上傩面时惊讶。文邺辰一五一十地跟齐珩讲了他的计划,齐珩依然不解,但同意了假死。
当初文邺辰并未能杀得了齐珩,众目睽睽之下文邺辰的剑并未刺中齐珩要害,文邺辰准备了假血,齐珩早已服下闭气的药。
文邺辰并不信任士族。
后文邺辰把齐珩藏在荒山中。士族虎视眈眈,其在朝中的根基和士族间相互勾结笼络的程度十分可怖,齐珩的势力完全无法发展,反而很多决策皆与士族背道而驰,以至于士族对齐珩颇有微词,段相常当面进谏指责,何氏之流则暗中阳奉阴违,士族对齐珩起了取而代之的意图。齐珩必须先“死掉”保命再想办法一举剿灭士族。齐珩总归是受了伤的,此时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文邺辰扶他起来,齐珩坐在塌上努力挺直腰背。他示意文邺辰叫陆将军面圣。
陆将军那日被关在宫门外几乎气得发疯。新皇上任后太皇太后逐渐被士族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段相名义上清剿宦官余孽,暗地里除掉的皆是外戚的羽翼,太皇太后几乎被软禁宫中,陆将军一筹莫展,此时文邺辰带陆将军来了荒山。前一秒还指着文邺辰的鼻子骂乱臣贼子奸佞小人的陆将军在见到齐珩后瞠目结舌,随后他惊得俯身便拜脱口而出陛下。
此时新帝已登基,齐珩冷笑着气若游丝地说你该唤我太上皇。陆将军吓得跪倒在地,文邺辰则从善如流地低声调笑着叫了一声“太上皇”。陆将军不敢轻举妄动,齐珩叫陆将军暂且等待。
京城幻术风波越演愈烈,新帝登基后不仅没能平息反而更加猖狂,乃至几乎整个京城民众皆知幻术里高九尺丰神俊朗的“明君”竟是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皇子。幻术盛行,民众怨声载道,许多人见风使舵居然拜师做了幻术师,京城一片大乱。
段相在京城贴出布告严禁幻术,幻术师却早已渗透进京城各坊,与此同时前线传来越祁国攻下一座城池的消息。可怖的是传信来的兵与马居然一副华贵打扮,在踏入京城时手上拿的是捷报——京城百姓以为打了胜仗夹道欢迎,然而那将士踏入京城后,在宫门前忽然身形扭曲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摊血水,捷报掉到地上,变成了悲报。其中不仅写了城池被夺,还描述了朱雀关内百姓被屠的残酷之景。这场宫门口的盛大残忍的幻术表演激起民愤。此时被委派处理幻术一事的文邺辰早已不知所踪,段相在朝中大骂商人之子果真无才无德,边关战事实在紧急,陆将军以没有幻术军师为由拒绝出征,段相焦头烂额。段相骂过文邺辰后转而怒骂布衣百姓愚昧又无知——说这话时朝中众人不敢表态,太后在一旁看热闹,有一两个寒门出身的官员面露不满,段相拂袖而去。
士族就是这般——文邺辰冷笑。
一位越祁幻术师终于快马加鞭到了京城,到京城后立即入住文邺辰的宅子。齐珩在此休养,幻术师见到齐珩后恭敬地称“陛下”。事实上越祁国并未如传言那般占领城池,一路上都是此幻术师带领徒弟们做的幻术场景。越祁国不久前才遭国内权力更换,两位王子都在王位争斗中丧命,当今国王是寒门出身。幻术师称这位大王愿意与文大人合作,只是事成之后需要文大人亲临越祁国一趟。文邺辰答应,幻术师拿出了文邺辰需要的弩箭。
段相已很久未能睡个好觉了。从前要操持着新皇登基,他作为士族之首要主持一切大事,亦要将权力分配均匀,好不容易稳定了朝中关系后京城幻术之事又频发。木窗被一阵风卷开,段相疲惫地叹口气起身去关窗。
这一夜无月,院内一片漆黑。段相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他用力关窗,却感到阵阵冷风自后脖颈掠过。
段相猛地回身,他瞳孔放大,他真的见了鬼。
齐珩正负手站在他面前。胸口插着一支箭矢。
段相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
齐珩向前走半步,忽然又一支箭矢飞来,直直地射向齐珩胸口。
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齐珩神色淡然,直至胸口插满了箭,血流得到处都是,齐珩渐渐走到段相面前,段相跌坐在地几近昏厥,齐珩伸手想触碰段相,手上全是血,最终手指在段相面前停下。齐珩注视着段相,依旧有箭矢接连不断地插进齐珩胸前,齐珩弯下腰来,他开口问吓得几乎闭过气去的段相何至于此。
一生自诩清贵行事端正的段相此时拼命向“陛下的鬼魂”求饶,齐珩冷笑一声若是心中无鬼怎会怕鬼,段相努力想抬头看齐珩,入目却皆是血和箭矢。他感觉呼吸困难视物模糊,齐珩强行拉过他的手指,用力一划,将血手印按在齐珩早已准备好的认罪文书上。
齐珩碰到段相时段相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他随即意识到鬼魂是不会有实体的。段相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你没死,齐珩看着血迹斑斑的认罪文书,低身笑道我没死。段相努力想挣脱开齐珩,齐珩毫不客气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夜晚里的齐珩完全不似朝堂上的局促不安胆怯,他眼中暗含残忍轻蔑仿佛是另一个人。
“段卿,在你临死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齐珩声音低沉如耳语,段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最后一支箭矢擦破空气干净利落地射进了段相的胸膛。
齐珩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已经消失,这都是幻术。他摸了摸胸口的伤,伤口在夜州医的治疗下已经痊愈了,但他永远记得长剑刺入胸膛一瞬间的感觉。
陆将军接管了皇宫守卫。新的小皇帝被废黜,乱臣贼子段相已畏罪在家中自我了断,齐珩重回皇位。
代价是被太皇太后与陆将军分权。此时齐珩才知陆将军一支也并非士族出身,陆将军祖上曾是戍边将士,主帅因当时的部下谎报战功而受牵连获罪,陆氏祖上倒打一耙踩着主帅上了位,自此成为武将名门,男儿皆习武带兵,女子嫁入高门,这一代则更是女子入宫为妃,诞下六皇子,染指朝政。文邺辰听着陆将军口中“满门忠良,誓死随君”十分好笑,他适时扭过头去,不慎与齐珩对视。
齐珩此时却也看着他。
文邺辰也只是在这种瞬间里会觉得齐珩长大了。文邺辰初识齐珩,陛下还只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少年皇子,曾经没有人看好过九殿下即位,明明九殿下可以永远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少年皇子。如果没有宫变,没有仓促登基,没有士族夺权,没有这来来往往浮浮沉沉的所有人,少年皇子能永远拥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和一颗澄澈的心。
08
齐珩早在夜州随军时已遇难。
夜州洪灾时齐珩正随着兄长在夜州随军巡视,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洪灾和饥荒。夜州百姓强闯军营,与将士缠斗在一起,彼时闯军营的并非只有百姓,降军里有人借势叛乱,冲进军营伤了大将军,将军大怒,下令杀了全部投降军并以叛贼人头处理,还在反抗的百姓一概诛杀。齐珩被混进百姓里的降军重伤。
齐珩虽小却头脑十分清楚。他逃出了军营,逃到了荒山里。
他闯进了破庙。祝枝庙内杂草蛛网横生,此时齐珩已失血过多以至于头脑发昏,他看着祝枝神像,高大肃穆宛若神邸。他在陷入危险时求生最强的时候竟然真的拜了野神祝枝。
齐珩昏了过去又醒来,梦中一高大之人温和地劝他继续活下去,他下意识地跟着那人走,醒来时伤口已经止了血。齐珩呆坐在原地,在恢复意识后他意识到野神就是自己,在震惊恐惧气愤下杀了庙中的祝枝神。
然而神像倒塌的一瞬间齐珩意识到自己永远回不去了。他想自杀却被祝枝神所救,祝枝神劝他活着最重要。他从疯疯癫癫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边的并不是什么野神,而是一个瘦弱矮小的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不知何时被齐珩砸倒的神像居然恢复了原状,然而小少年拿着锄头再次毁掉了神像,随即躺进了一片废墟中。
齐珩逃走了,却心中十分不安。再回到破庙时少年已经气若游丝,他发现对方手中握着的是他的丢失了几天的腰牌。齐珩最终走上前去喂了对方水和食物,给他留下了盘缠。
齐珩设宴。文邺辰喝了很多酒,他半醉着对齐珩说如今士族大势已去,今后天下属于你我。他又举起酒杯,鎏金酒杯流光溢彩,文邺辰看着齐珩温柔地笑,随后小声说今后陛下与臣都能好好活着了,祝陛下盛世明君,祝陛下千秋万代。
齐珩待他喝完这一杯后轻轻拿下他的酒杯。文邺辰一笑,问“陛下不许臣喝了?”,齐珩伸手抚上文邺辰胸口。
文邺辰的心脏在缓慢地沉沉地跳动,此处是齐珩胸口上的伤处。齐珩注视着文邺辰。他想问文邺辰
“文卿,你真的是祝枝吗?”
或,“文卿,你真的只想活着,还是想掌权呢?”
然而都没能问出口。文邺辰举杯倒酒,酒倒进齐珩拿着的杯子中,几乎洒了半杯在齐珩衣襟上。文邺辰埋下头去喝酒,齐珩注视着他。
“文卿,”齐珩唤他。
文邺辰抬眼看向齐珩。文邺辰真的很像玄胤,但齐珩知道玄文二人完全不同。齐珩慢慢地说。
“我愿意为了你废除商人之子不能科考的规矩,你愿意吗?”
文邺辰似乎酒醒了。他脸上的红晕渐渐消失,眼中的薄雾逐渐散去,眼神只留下一片澄澈明亮。他注视着齐珩的眼睛,齐珩的眼里流露出完全不属于他的真诚。文邺辰一时间只觉得想笑,他仿佛在一瞬间掠过了自己十分不堪的前半生,作为世间最末等商人之子的童年,作为祝枝神苟且偷生又自怜自弃的少年时光。他在江北被文氏嫡子赶出学堂,在暴雨夜夺了江北文氏的意识,替了文氏嫡子的身份,后远走京城入仕,本以为理想能成,却深陷于这盘综错节步步惊心的朝廷里。
——又仿佛永远深陷在不堪的过去。檀香在文邺辰周身弥漫,文邺辰盯了齐珩许久大笑道我怎么忘了殿下其实也是士族。
文邺辰当初刺齐珩的那一剑是刺中了要害的。
但齐珩没事。那一刻文邺辰才真正确定了幼时与他在野神庙内相遇的贵气少年,拥有昂贵玉制金纹腰牌的少年也是祝枝神。野神是不会死的。自此文邺辰开始感激祝枝,祝枝根本不是什么护佑明君的神,而是寄生于压迫与欺凌又保佑着可悲可怜的自尊与自厌的真正的野物。
文邺辰自此消失,齐珩再次上位后联合宦官开始屠杀士族,天街踏尽公卿骨,藏书尽被损毁,家传至宝都被收归国库。
齐珩站在何氏门前看着满地疮痍,轻轻拨弄手中的折扇,手指轻敲扇骨,折扇刷地一下打开,上题:祝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