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始终不明白,一切为何会偏离常轨。这只野兔早已习惯了周遭的世界从绿褐白交织,彻底化作一片纯白——大雪纷飞,她融入雪色,借这片纯白隐匿身形,躲过天敌的视线。如往常一般,她的皮毛早已褪成了白色,这也是她被称作变色兔,亦名雪鞋兔的缘由:她的后足宽大扁平,踏雪跳跃、行走也不会下陷。人类觉得她模样可爱,可她从不知“可爱”为何物,也从未被孩童或任何人柔声逗弄、拥入怀中。
可如今,世界未变,依旧是枯枝褐影的模样,她的皮毛却已变白,在这样的背景下格外扎眼,仿佛被八卦小报的闪光灯骤然定格、暴露无遗(当然,她对此毫无概念)。很快,一只貂盯上了她。这鼬科中的捕食者,在她这场自然生命里最后的反常时刻,发现了她的踪迹。
数英里之外的城市里,伊莱亚斯手中握着的容器,名字并非“变色毛发剂”,可这名字却恰如其分,甚至本就该是它的名字。他几乎握不住这容器,只因他戴了橡胶手套——他总这般神经质,过分夸大各类产品的毒性,对包装上的警示深信不疑,却不知那些警示不过是为了规避可能引发诉讼的副作用。
伊莱亚斯并非天真之辈,只是活得通透表面。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正将这深色的膏体,涂在鬓角日渐斑白的发丝上,这是所谓的“局部补染”,与全头染发截然不同。他既忌惮全头染发的毒性,也怕那般窘迫的场景成真:某日冒雨奔走,染发剂顺着脸颊淌下,那悲喜交加的模样,恰似《死于威尼斯》中追着少年的老者。
伊莱亚斯所求的,不过是在自己的职业里走得更久。他为儿童创作动画剧本,这份职业向来痴迷于年轻,而他刚满五十,鬓角的白发如同体内偏高的胆固醇,只增不减。今日,他要开一场视频会议,为自己那部曾风靡一时、如今吸引力大减的动画剧,提案修改方案,为故事内核“焕新”,就像他为自己的外表做的这般。
这部动画的主角,是一只名叫鲍勃·霍普的卡通兔子,这名字是对一位喜剧演员的戏谑致敬,可就连伊莱亚斯的父母,都早已忘了那位演员的名字。动画里,鲍勃总被一只性情温和的貂——马丁追着跑,而马丁每次想要捉住他、将他果腹,最终都会功亏一篑。伊莱亚斯一心想保住这部剧,不仅藏起了自己老去的痕迹,还更换了视频会议的背景图。他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那间落满灰尘、书籍散落的小屋,那副模样,无异于暴露他早已告别青春,正一步步走向被行业淘汰的边缘。在他看来,这便是一场为生存而战的原始挣扎。
一小时后,伊莱亚斯熬过了这场考验。他的发色、修改的创意,还有那幅新背景图,都让雇主们满意,对方当即敲定,让他继续创作这部改版动画的新剧集。新的故事背景,将贴合伊莱亚斯视频里的新场景:外太空。鲍勃和他那古灵精怪的死对头,将在星河间你追我赶,闹出无数笑料。
而此刻的自然之中,貂向野兔发起了攻击。四季更迭的脚步迟迟未到,让野兔暴露了身形,陷入了绝境。貂的脚掌生有厚毛,如雪鞋一般,正是这双脚,将他与猎物紧紧相连。可不久后,他的生命也将面临威胁——伐木作业正在逼近,他的生存,本就离不开树木的滋养与庇护。
貂离去后,夕阳西沉,那只被啃食了一半的野兔,抬头望向天空。至少,她朝那个方向眨了眨眼,视线却已开始涣散。她的眼中,没有卡通动画的斑斓,也没有形似自己的星座,在猎户座的猎犬星旁仓皇奔逃。那颗古老的星辰,正处在坍缩、消逝的边缘,就像这只野兔一样。此间无毛发的染染,唯有生命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