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6预言
何其芳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青的神?
你一定来自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馨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你疲劳的奔波,
进来,这里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条平安的路径,
我将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青的神?
一九三一年秋天选自《汉园集》,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
177脚步
何其芳
你的脚步常低响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动,
有如虚阁悬琴,久失去了亲切的玉指,
黄昏风过,弦弦犹颤着昔日的声息,
又如白杨的落叶,飘在无言的荒郊,
片片互递的叹息犹似树上的萧萧。
呵,那是江南的秋夜!
深秋正梦得酣熟,
而又清彻,脆薄,如不胜你低抑之脚步!
你是怎样偷偷的扶上曲折的阑干,
怎样轻捷的跑来,楼上一灯守着夜寒,
怎样带着幼稚的欢欣给我一张素纸,
喊看你的新词,
那第一夜你知道我写诗。
一九三二年五月一日选自《刻意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8年版
178欢乐
何其芳
告诉我,欢乐是什么颜色?
像白鸽的羽翅?燕子的红嘴?
欢乐是什么声音?像一声芦笛,
还是从簌簌的松声到潺潺的流水?
是不是可握住的,如温情的手?
可看见的,如亮着爱怜的眼光?
会不会使心灵微微的颤抖,
或者静静地流泪,如同悲伤?
欢乐是怎样来的,从什么地方?
萤火虫一样飞在朦胧的树荫?
香气一样散自蔷薇的花瓣上?
它来时,脚上响不响着铃声?
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我的忧郁?
六月二十七日选自《刻意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8年版
179花环
何其芳
放在一个小坟上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你梦过绿藤缘进你窗里,金色的小花坠落到你发上。
你为檐雨说出的故事感动,你爱寂寞,寂寞的星光。
你有珍珠似的少女的泪,
常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
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
你有更美丽的夭亡。
九月十九日夜选自《汉园集》,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
180夏夜
何其芳
在六月槐花的微风里新沐过了,
你的鬓发流滴着凉滑的幽芬。
圆圆的绿荫作我们的天空,
你美目里有明星的微笑。
藕花悄睡在翠叶的梦间,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萤的金翅
飞在湖畔,飞在迷离的草际,
扑到你裙衣轻覆着的膝头。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实的葡萄藤
围上我的颈,和着红熟的甜的私语,
你说你听见了我胸间的颤跳
如树根在热的夏夜里震动泥土?
是的,一株新的奇树生长在我心里了,
且快在我的唇上开出红色的花。
十一月十一日选自《预言》,文化生活出版社1945年版
181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何其芳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我歌唱早晨,
我歌唱希望,
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
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我的歌呵,
你飞吧,
飞到年轻人的心中
去找你停留的地方。
所有使我像草一样颤抖过的
快乐或者好的思想,
都变成声音飞到四方八面去吧,
不管它像一阵微风
或者一片阳光。
轻轻地从我琴弦上
失掉了成年的忧伤,
我重新变得年轻了,
我的血流得很快,
对于生活我又充满了梦想,充满了渴望。
选自1941年12月8日《解放日报》
182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何其芳
的确有一个大而热闹的北京,
然而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静的。
———爱罗先珂
一
成都又荒凉又小,
又像度过了无数荒唐的夜的人
在睡着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虽然一船一船的孩子
从各个战区运到后方,
只剩下国家是他们的父母,
虽然敌人无昼无夜地轰炸着
广州,我们仅存的海上的门户,
虽然连绵万里的新的长城
是前线兵士的血肉。
我不能不像爱罗先珂一样
悲凉地叹息了:
成都虽然睡着,
却并非使人能睡的地方。
而且这并非使人能睡的时代。
这时代使我想大声地笑,
又大声地叫喊,
而成都却使我寂寞,
使我寂寞地想着马雅可夫斯基
对叶赛宁的自杀的非难:
“死是容易的,
活着却更难。”
二
从前在北方我这样歌唱:
“北方,在你僵硬的原野上,
快乐是这样少
而冬天却这样长。“而且你难道真成了风瘫的手膀,
当强盗的刀子指着你,
你也不能举起手来,
重重地打他几耳光?”
于是芦沟桥边的炮声响了,
风瘫了多年的手膀
也高高地举起战旗反抗,
于是敌人抢去了我们的北平、上海、南京,
无数的城市在他的蹂躏之下呻吟,
于是谁都忘记了个人的哀乐,
全国的人民连接成一条钢的链索。
在长长的钢的链索间
我是极其渺小的一环,
然而我像最强顽的那样强顽。
像盲人的眼睛终于睁开,
从黑暗的深处我看见光明,
那巨大的光明呵,
向我走来,
向我的国家走来……
三
然而我在成都,
这儿有着享乐、懒惰的风气,
和罗马衰亡时代一样讲究着美食,
而且因为污秽、陈腐、罪恶
把它无所不包的肚子装饱,
它在阳光灿烂的早晨还睡着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让我打开你的窗子,你的门,
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
选自《何其芳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