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61章 张仁兴的道歉
张仁兴是在隔天傍晚找到杨黛的。
放学回来,杨黛没在屋里。继祖母说去柴房抱柴火了。张仁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抽出来,又插进去。然后他往柴房走。
柴房的门虚掩着。杨黛蹲在干草堆旁边,正把散落的木柴一根一根码整齐。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柱切在她身上,把她切成几条明暗相间的横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张仁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我帮你码。”他说。
杨黛没说话。张仁兴蹲下来,把地上的木柴捡起来,一根一根递给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码了十几根,张仁兴的手停住了。他手里攥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柴,不递了。
“那只熊,”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赔不起。但你要是想要什么,你跟我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杨黛把手里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那时候跟你说你爸坟前长了棵怪草——是骗你的。”张仁兴没有抬头,盯着地上那摊散碎的树皮,“根本就没有什么怪草。我就是……想看你和你们着急的样子。我知道你最怕跟你爸有关的事。我就专门往那上面戳。”
他把那根歪柴放在柴堆顶上,放歪了,柴滚下来,他又捡起来放上去。
“因为我嫉妒你。”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不新鲜了,“你什么都有。你有你妈每天接你放学。你爸虽然不在了,但他给你留了画,留了小熊,留了能想起来的东西。你考第一名。你写作文获奖。所有人都夸你出息。而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干草堆里有一只蛐蛐在叫,叫了两声,不叫了。杨黛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肩膀缩着,手里攥着一根柴,攥得指节发白。不像那个咬牙切齿说“让她趴在地上捡”的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可是,”杨黛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偷听我和我妈说话了吧。”
张仁兴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动了一下,是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地上。他没有抬头,但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天晚上,”杨黛说,“我妈跟我说,‘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爸最好的交代’。你躲在门后面,对不对?”
张仁兴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抖得那根柴磕在柴堆上,嗒嗒嗒地响。
“你还听到了什么?”杨黛问。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寸。光柱从杨黛膝盖上移到了她脚边。蛐蛐又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听到了。”张仁兴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还听到你妈说——”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你妈说,‘如果有一天仁兴愿意叫你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待他。那孩子从小没娘,心里苦。’”
他说完这句话,把头埋得更低了。那根柴终于从他手里滑下来,滚到地上,咕噜噜滚到杨黛脚边。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张仁兴的声音在发抖,“我明明——我找人堵你,我让人踩你的熊,我让你趴在地上捡东西——她为什么还要你好好待我?”
杨黛把脚边那根柴捡起来,放在柴堆上。她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肩膀,想起那个雨夜,继父把她从乱石滩上背起来,说“咱爷俩带你爸一起回家”。想起母亲说“她爸在天有灵,只会为她骄傲”。想起继祖母在碗里放了两个鸡蛋,说“不够就说”。想起李老师说“画得真好,别丢了”。她这一路走过来,难的时候多的是,但每一次都有人在底下托着她。张仁兴没有。他三岁就没人托了。
“因为你偷听的那天晚上,我也知道你躲在门后面。”杨黛说。
张仁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圈红了,鼻翼一翕一翕的。
“我妈说的话,不光是对我说的。她也知道你在听。她说‘那孩子心里苦’——是因为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你心里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她自己也是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她知道那个洞长什么样。”
张仁兴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他没擦,就那么流着。
“我和我妈都知道你不是坏人。”杨黛说,“你要是坏人,你那天就不会跑回来。你要是坏人,你就不会蹲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柴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蛐蛐还在叫,和远处谁家收工的驴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张仁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有抖。
过了很久,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头也红了。他看着杨黛,嘴唇动了好几次。
“姐。”
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推出这个字。说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这个字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一直在那儿。不是“杨黛”,不是“喂”,是“姐”。
杨黛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那根刚捡起来的柴递给他。
“这根放最上面。”
张仁兴接过柴,放在柴堆顶上。这回放稳了,没滚下来。杨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那只熊的眼睛找回来了。你从水沟里摸回来的那颗纽扣,我缝上了。”她停了一下,“缝得还是歪的。跟你说的那样,跟狗啃的似的。”
她转身出去了。
张仁兴蹲在柴堆前面,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走出柴房。
院子里,杨黛正蹲在井边洗菜。继祖母在灶房里喊了一声“谁把柴抱来了”,张仁兴应了一声“我”,嗓子还有点哑。他走到井边,在杨黛旁边蹲下来,从盆里捞了一棵青菜,低头择起来。
两个人蹲在井边,隔了不到一尺。谁也没说话。但那点距离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隔着一堵墙的距离。现在墙还在,但墙根底下好像有点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