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后来便密了，绵绵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进去。我坐在书桌前，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望着雨水在窗上蜿蜒爬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我还住在江南小镇，家门前有一条河，河水绿得发黑，静静地流着，仿佛从来没有急过。夜里常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橹声咿咿呀呀的，像是老人在梦里哼着歌。有一次我半夜醒来，不知怎么的就走到河边去了。月亮挂在柳梢头，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远远地有一条小船驶来，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船过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将月影揉碎了又合拢。那人看见我，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撑去。我站在岸上，看着小船消失在桥洞底下，橹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那晚之后，我常常在夜里走到河边去，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条船。问起镇上的人，都说不曾见过什么夜航船。可那橹声至今还留在我耳朵里，像一片薄薄的月光，贴在记忆的深处，怎么也揭不下来。
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黄晕晕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我忽然觉得，这声音和当年的橹声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匆忙，一样的去向不明。只不过一个是在水上，一个是在陆上；一个是慢慢地摇，一个是快快地跑。但说到底，都是在夜里赶路的人，都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差不多停了，只有檐角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是时间在敲门。我忽然想，也许那条夜航船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模样，在另一个夜晚，另一条河里，继续摇着它的橹。而那个站在岸边的少年，也从来不曾离开——他只是在等，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等一声从河面传来的橹响。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条街都染成了深蓝色。对面楼里亮起几盏灯，暖融融的，像是谁在夜里点起了小小的篝火。我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好像在提醒我：梦该醒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轻轻吹过，把檐角的雨滴吹斜了。那滴答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仿佛真的有人在叩门。
我关上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黑暗中，那橹声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咿咿呀呀，穿过二十年的光阴，从那条黑黢黢的河面上，悠悠地荡进我的耳朵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