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残墙,半世乡愁
远远望去,儿时的一幕幕一下子浮现在我的眼前。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妹妹蹦蹦跳跳,手里拎着篮子,装好父亲爱吃的午饭,要走好长一段路才会到达实验田,我和小妹会双手掐腰齐声高喊“爸爸——吃——饭——了!”几声过后,“哎——好嘞”晒得古铜色的父亲拖着一身的疲惫应和着走出实验田。回来的路上我家后院再往后走上一百多米,就是生产队的仓库。仓库西边放着一盘大大的石碾子。
那时候经常要好几个孩子一起使劲,围着碾子一圈一圈推着转。条件宽裕的时候队里就牵毛驴来拉碾,大多数时候全靠我们人力一圈圈推着。碾子上碾的都是我们捡回来的玉米、豆子,还有晒干的向日葵盘,碾碎之后当做猪饲料。儿时小伙伴一张张开心的笑脸,好像就在眼前。
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再回到这儿,遍地都长满了荒草。那条小路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记,小时候我们在这条路上留下了数不清的脚印,一路上说说笑笑,装满了我们所有的欢喜和期盼,可如今早就看不出当初的样子。我和妹妹把车子停在村外,打算步行,再走一走这条阔别半个世纪的老路。
慢慢往前走,我和妹妹怎么也找不到老家在哪。变化实在太大,一点熟悉的痕迹都找不到了。抬头往东看,眼前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
在我的记忆里,从我家老宅隔一户邻居,再走十几二十几步,就是村里公家的大菜园。园子南边有一个很深的大坑,一到夏天坑里就积满了水,用来沤麻绳。那时候全村人买菜,都要来这个园子。看管菜园的是一位心肠很好的老爷爷,我们都叫他夏爷爷。每到放暑假,我就跟着爸妈过来,帮忙往家里抬菜,茄子、辣椒、西红柿、角瓜,园子里各样的菜都有。
可现在,根本找不到当年菜园的入口。四周全都种上了玉米,我和妹妹试探着钻过玉米地往里面走,里面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到处都是杂树。我俩心里有点发怵,不敢再往里走,只好失望地退了出来。
四下安安静静,路上一个熟人都碰不到。哪怕能遇见一个过路的乡亲,我们都会高高兴兴上前打个招呼。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还记得小时候一到夏天,家家户户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也就墙根底下会长一点点小草。
看着院里遍地的荒草,我心里忍不住感慨,不太能理解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家,为什么不肯把院子收拾干净,任由杂草疯长。这一刻我才真正想明白,当年父母非要搬离三队、择邻而居,再也不愿回来的缘由。
后来我们姊妹几个陆续考上学校,去外地读书。我们从小长大的这片地方,慢慢就成了附近日子最不好过的村子。
父辈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把院里巷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不管白天还是傍晚,我和小伙伴就在小巷子里跑来跑去,打打闹闹,开开心心地回家。一条条小巷整整齐齐,邻里之间热热闹闹,相处得十分和睦。
一晃四十多年就过去了。各家的院子越圈越大,院墙也越垒越高,一扇扇铁门一关,邻里之间也就慢慢疏远了,很少互相串门走动。村子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阵悲凉。
我看向身边久别重逢的老丫,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记忆里总忘不了奶奶。老屋门口阴凉处,总能看见奶奶的身影。她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意。一辈子辛苦操劳,脊背弯得快要贴到腿上,可手脚一刻也闲不住。没事的时候,一只手揽着邻家的小孩,另一只手还忙着在院子边上打理小菜园,栽菜、拔草,样样都做得利落。一辈子勤勤恳恳,默默帮着家里分担大大小小的活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那时候村里邻里之间走得特别近,谁家有事都会互相搭把手。邻家叔叔家的三个孩子,小时候差不多都是奶奶帮着照看。孩子们也都格外黏她,有事就爱来找奶奶。常常听见孩子站在门口喊:“奶奶,家里有猪油吗?我妈妈炒菜没有油了。”奶奶就应一声:“是二铁蛋呀,奶奶给你从缸里挖一碗。”说着就起身盛好一碗猪油递给孩子,看着小家伙小心翼翼捧着碗,高高兴兴跑回家。最小的三蛋总跟在奶奶身后,拽着她的衣角撒娇:“奶奶,我饿了。”
奶奶总是很疼孩子:“别急,奶奶这就给你拿饼子吃。”看小家伙没有胃口,又心疼地念叨:“是不是饼子不爱吃,奶奶再给你煎个鸡蛋。”
那时候日子紧巴,鸡蛋都是稀罕物,家里平时都舍不得吃。可心软的奶奶总舍不得亏待孩子们,把仅有的好东西分给街坊家的小孩。奶奶这一生心地善良,待人厚道,用一点一滴的温情,温暖了街坊邻里,也温暖了我们清贫的旧时光。
我转头和老丫唠起从前:“老丫,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总爱在我们家住,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肯回去。有时候你带着姐姐一块儿过来,你爸妈也经常来家里串门。大伙吃完晚饭,累了倒下就歇。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贪玩,经常疯玩到大半夜,月亮都升起来了,还在村东村南跑着喊着,一路咯咯地笑。冬天夜里月亮冷冷地照着大地,我们在外边跑的满头大汗,棉袄都被汗浸透了,老远就能听见爸妈一声声喊我,叫二丽赶紧回家。”
说着说着,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老丫笑着接话:“二姐,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跟着你,一块儿提着鸡蛋,走到敬老院去卖。”老妹马上答道:“怎么会忘呢,咱们家第一台洗衣机,就是当初一趟趟卖鸡蛋,一分一分攒钱买回来的。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几十年断了联系,今天重新见上面,还是像亲人一样亲近,没有半点生疏,聊着我们年少时简简单单的往事。
时代一天天变好,日子越过越富足,可人和人之间反倒慢慢生出了隔阂。老丫和我们说起,她已经在镇上买了房子,清闲的时候就在镇上住,农忙的时候回村里下地干活。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镇上打拼,成家过日子,辛辛苦苦把孩子供到毕业上班,如今才有空回到老家,找寻心里剩下的那一点点儿时的念想. 我久久望着荒草里孤零零那一截残存的土墙。
心里多想上前抱一抱它,用自己身上的温度,暖暖这堵被丢下几十年的老墙。它就那样孤零零立在荒草之中,安安静静,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逝去的时光再也不会重来。我的父母,早已安葬在几百里之外。
我和妹妹心里沉甸甸的,慢慢挪动脚步,离开了这片装满我们童年回忆的故土。
一堵残墙,装下半世乡愁。
一眼回望,便是一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