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熟睡初醒,正如出窍的灵魂刚重新回到肉体,头脑中正在互相辩论的,是睡觉前的记忆和神游的经历,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而化身是谁?或许还是自己,或许是梦中化身的蝴蝶。想必,庄周化蝶,化的也是心中之蝶,处的也是初醒时分。
从睡梦深处浮起,感受的仿佛是长途跋涉后的归家,自我意识在苏醒的那一刻,时不时会经历一场无声的辩论:身体沉湎于床榻的温存,精神却还带着梦境的飘逸;方才经历的种种,哪些属于睡前残留的余温,哪些又是神游的旅痕?就在这混沌朦胧的刹那,一个古老而熟悉的疑问,如晨雾般升起:我是谁?我在哪?我是睡前的我还是方才梦里的那个我?
或许,两千多年前的庄周,也曾在这晨昏交界之处迷惘。一场大梦初醒,庄周提笔写下那个困惑千古的寓言:“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究竟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这个看似玄虚的问题,叩问的正是每个沉睡后、意识重连现实的苏醒时刻,所触及的那个疑问:自我,究竟在何处安放?
我们的日常,似乎为“我”划定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姓名、身份、社会关系,如同经纬线般定位着我们在尘世的位置。当夜幕降临,那个白日里稳固的“我”便开始悄然溶解,化身飞鸟,掠过未曾见过的山川;变为一叶扁舟,漂浮在记忆深处的河流;成为历史片段中的某个人物,经历着与自己人生毫无关联的悲欢。梦中那个“我”,行动、感受、思考,甚至带着比清醒时更炽烈的情感,与另一个世界建立着真实无伪的连接。那一刻,“化身”的体验,消解了白昼赋予“我”的一切固定标签。
然而,那个在梦里哭泣、飞翔、奔跑的,又是谁呢?庄子说,此谓“物化”——万物皆在流转变化之中,形骸不过是精神偶然的寓所。这个“化”字,精妙地捕捉了意识在睡梦中的流动本性。我们在梦中“化”为种种形态,恰恰暗示了那个被称为“自我”的核心,或许并非一成不变的固态,而更像一股有知觉的流水,能适应、能充盈它所处的任何容器。当我们在清晨初醒,这份液态的记忆还未凝固,才会产生“身是梦中之客,梦是此身之乡”的恍惚感。
这恍惚,是生命的一份珍贵馈赠。在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与规范遵循中,我们难免将“自我”紧缩,乃至僵化成一个固定的符号。而梦,则像一场定期的、隐秘的越狱。它允许那个被定义、被规训的“我”暂时离场,让更本真、更不受拘束的精神本相,得以显现与呼吸。醒来时那份困惑,正是固化的“自我”重新辨认、接纳那自由无羁的精神旅人的瞬间。
庄周化蝶,所化的并非窗外翩跹的彩翼昆虫,而是心中的蝶,是那份渴望挣脱形骸、逍遥而游的精神自由。“初醒时分”,是这场盛大“物化”之旅的归航码头,两个“我”——扎根于尘世的“此我”与翱翔于梦境的“彼我”,在此相遇、交汇、辩认。这场清晨的自我辩论,虽常带来短暂的困惑,却也悄然拓宽了我们生命的维度。它提醒我们,那在白日世界里被各种社会身份包裹着的,并非全部。在我们内心深处,始终栖居着一个更为灵动、丰盈,可以超越现实边界,自由体验“万物与我为一”的灵魂。
在晨光中醒来,带着梦的残影,或许,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边界体验中,我们得以短暂地触摸到生命的另一种可能,那个如蝶翼般,既属于躯体,又随时准备御风而去的、更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