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那个高考落榜、当兵无门、处处遭打压的山里娃在城市中崛起后,为故乡留守老人点亮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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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子在外漂泊打拼的二十多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父母和乡亲。他刚从教练岗位退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想回老家,去父母坟前长久伫立、虔诚祭拜,诉说这些年的不易和牵挂;再走一走熟悉的羊肠小路,看一看久别的乡亲,听听乡音,叙叙旧情,了却一桩萦绕心头多年的心愿。

      就在清明节的前几天,强子如愿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天泉山。当他双脚踏上故土,仿佛那飘荡的浮云终于落了地,依山而建的小青瓦房,宛如丝带的乡间小路,温暖熟悉的乡音,都是他心中不变的港湾,让他重拾久违的宁静与快乐。那晚,强子住在父母去世的那间正房和堂屋里,往事翻涌,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上山祭拜了父母和先祖,然后去了后山,他要在山里走一走瞧一瞧,与父老乡亲叙叙旧,再看看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巴山缺口处的米仓山之巅,那片蔚蓝而深邃的山脉依然巍峨秀丽,郁郁葱葱,静静矗立在延绵的天山村的山边。强子迎着朝阳去过几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小院长满了野草,残垣断壁,大门紧闭,不见了曾经的笑声与熟悉的面孔。走在被各种杂草霸占无从下脚的上山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十多年前的回忆里,每一步的抬起与落下,都触动了记忆的涟漪,给强子最大的感受就是整个生产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目光掠过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瓦檐,竟然也看不到几家炊烟,也听不到几家有鸡鸣和狗叫,梦里的老家,只剩下满心的空落与心酸。

      坐在石头上小憩的强子,看到远处一座大瓦房上的烟囱里在开始一片一片地冒炊烟,像个害羞的孩子,顺着风儿在懒洋洋地舒展。那不是老同学铁蛋的房子吗!强子脑海里一下子就想起,邻居大嫂口中的铁蛋,昔日风光无限,倒台后精气神全散,如今帕金森缠身,神情萎靡,活得潦倒不堪。强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想都没想就朝铁蛋家走去。到了铁蛋家里,强子对铁蛋老婆说:“我来看看生病的老同学。”话音刚落,强子听到卧室里微弱的呻吟声像是铁蛋发出的,他老婆却说铁蛋不在家,赓即卧室的嗔唤声没有了,强子给了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说完“祝老同学早日康复!”又继续朝山顶走去。他小心翼翼的走在上山的路上,岁月的琴弦幽幽颤动,拨开尘封的匣子,那些沉睡了三五十年的恶意打压与屈辱在脑海里翻涌。

      天山村像藤蔓般攀附在三座山的褶皱之间,整个村子是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每一道山湾,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一个生产小队,藏着一户户依山而居的人家,藏着争过田和地、争过山林的琐碎恩怨,也藏着基层干部仗着手中权势,处处刁难、明里暗里欺压,对那些踏实肯干、能力比自己强的人百般排挤、满心嫉妒的辛酸往事。

      天山村的前山顶部有块大石头,石头下面的洞穴里有一处茶杯大小的泉眼,泉水终年不断,故得名天泉山,山上的这个生产队就叫天泉山生产队。天泉山虽大但不雄,坡缓无险,山田遍布,林地稀少。山田是依山而造,从山脚绕到山顶,一圈叠一圈,一层接一层,像缠绕在山间的丝带。不知什么年代,在雨水的冲刷和切割下,以源头为泉水的一道山沟在天泉山中间形成,溪水自山顶流下山脚,终年不断的山间清泉,灌溉着生产队的农田,滋养着一方沃土,让天泉山人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天泉山是天山村条件最好的生产队,也是责任制变更后,争田块、争地界、争水源最多的生产队,肥沃的良田和汨汨山泉滋养着世世代代的天泉山人,也见正了岁月的更递与变迁。

          同庚同窗,殊途各志

      强子,公共食堂下放后出生,住在山沟的中游。小学二年级时候母亲驾返瑶池,家境更加贫寒,读书常常是三天打鱼 ,两天晒网,可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作文更是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展示,小学毕业顺利考上了初中。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山区农村的附设初中读书,找不到教外语的老师,学校也就干脆不开设外语课,反正初中毕业也不考外语。初中毕业那一年,学校三百多毕业生,考上高中的不到十人。强子父亲得知儿子好不容易考上了高中,可家里翻箱倒柜,愣是拿不出一分学费。他挨家挨户求人,借钱借粮,硬是咬着牙把强子送进了高中。强子在高中课堂上,别人学外语他就像坐飞机一样完全跟不上,最后栽在了外语上,满心的期待落了空,高考落榜的强子,只能回到群山环抱的天泉山。

      铁蛋,住在小溪的上游,与强子不但同年同月生,小学、初中还是同班同学。独儿子的铁蛋学习成绩一直不温不火,看到经受那么多打击的强子,学习成绩还越来越好,就嫉妒他,给他取混名“接脚杆”。那时候他们见面就喊混名,一言不合两个就扭打在一起。上了初中铁蛋住校,强子走读,基本上没有多少交集,铁蛋初中毕业考高中名落孙山,回到天泉山的那年秋天,父亲因癌症复发去世。父亲走后,铁蛋和母亲一同扛起生活的重担,拉扯着四个未成年的妹子。

      铁蛋母亲虽已是中年女人,却依旧好看。岁月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了一点点痕迹,却为她增添了独特的韵味。她是天泉山出了名的能干女人,也是一个很会算计的女人,手脚麻利,地里的活、家里的事,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看铁蛋不是块读书的料,就让他认村长为干爹,跟干爹学耕田学犁地,学农业生产的知识和技能。他们攀上村长这颗大树后,不但能占些小便宜,村长还把凡是来天泉山生产队检查督促生产的乡村干部,安排在铁蛋家吃住。这样,他们家不仅能挣煮饭的工分,生产队提留的干部招待费也顺理成章落到他们手里。第二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天山村实行,村长又把铁蛋提拔为天泉山生产队的队长。

        同窗殊途,恃权阻志

      天泉山的人只要提起强子这个娃,都摇头叹息,认为以他的聪慧与勤奋,不能步入大学殿堂实属可惜。不少的亲朋好友到强子家里劝他:“娃啊,我们这大山里实在太苦了,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读书,靠书本跳出龙门;二是当兵,去部队长本事,保家卫国。千万不能一辈子都困在这山坳里刨土疙瘩。强子知道他高中都是靠借钱交的学费,家庭条件不允许他再去复读了,再说去复读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因为他知道录取率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科拉胯基本难以上岸。强子满脑子飘着的都是对军营的向往,他攥着满腔热忱两度报名参军,指尖抚过报名表上的“入伍志愿”,满心都是穿军装、守家国的念想。可寒门无靠山,囊中亦无钱疏通地方上的关系,再加上不大不小,刚好管到的铁蛋队长处处作梗。几番奔走问询,终究只等来无声的落空,第三年再去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他超龄了。强子那桩滚烫的军旅梦,就这般被现实磋磨着,生生搁浅在岁月里。

      寒窗盼来的大学路断了,心心念念的军营门也关了,想靠读书走出大山,想凭当兵挣个前程,那些藏在强子心底的执念尽数落空。他倚立在窗前,呆呆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阳光依旧如此灿烂,可他的心,却丝毫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他强忍着内心的悲伤,不让那即将决堤的泪水滚出。强子觉得他不应该读高中,在农村种地干活,靠的是力气和经验,高中学的东西大多用不上。他想起读高中欠下的债务,忆起父亲默默承受家庭的苦楚,感怀自身无力改变的现状,对家庭处境与人生悲凉的深刻体悟瞬间击垮了他,他倚窗痛哭,难以自己。

          壮志难伸,奉亲成家

      父亲早已从地里回来,沉默地站在强子的身后,就在强子最伤心的时刻,他把一只手搭在儿子抖动的肩上,轻声说:“儿子,高考和入伍都是人生的重要选项,但绝不是唯一的赛道,还有诗和远方的闯荡,亦有深耕热爱的坚守,还有……”强子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来对父亲说:“爸,我想去远方寻找自己的天空。”强子话音刚落,父亲快速联想到,改革的春风吹进山里这几年,村里就有人揣着对好日子的念想,跟着外头的人出去打工,想着挣些钱贴补家用。可谁料想,火车站人山人海,从车门上不了车,就从窗户上往里爬,火车没爬上去,路费被小偷扒得精光,沿路乞讨才回了家;有些人虽挤上了火车,出去碰到的大多都是坑,钱没挣到一分,回家没路费,最后只能急得家里人东拼西凑,凑够了路费才把人接回来,一番折腾,反倒让本就不宽裕的日子雪上加霜了。强子读高中和家中老人生病,就已经让家里负债累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父亲语重心长地对强子说:“儿子,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遇到什么困难,老爸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但是,你选择在这个节点上出去闯荡,我不同意!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希望你先成家再立业。”

      强子半天不说话,一心想与儿子继续沟通的父亲说:“憋半天了,你有啥想法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我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再成家,不拓一方疆土,不立一番事业就不成家。”强子说。父亲不同意儿子的观点,以理服人地说:“为什么是成家立业,而不是立业成家,因为有家才有依靠,家是前进路上的歇脚站,是奔跑过程中的润滑油,没有家想去哪都走不远,想做什么事都没人支持。所以,要先成家再立业,这是千年的自然法则。”强子心里明镜似的,去外面闯荡是需要钱的,钱从哪里来?我是家里的老大,哪能只顾着自己。强子思来想去,还是断了闯荡的念想,留下来跟着父亲一起种家里的包产田地,把家里的欠账慢慢还上,让弟弟妹妹们安安稳稳读书。

      父亲把强子留下来后,继母想起老师经常说他作文写得好,便悄悄攒下钱让他买文学书,叮嘱儿子下地劳作归来,歇脚的间隙多翻多看,盼着文字能勾出儿子心底的写作念想,也让日子多些盼头。父亲更怕儿子因日子清苦、心中无着落悄悄远走他乡,四处托乡里的媒人,到处打听合适的姑娘,只想为儿子寻个伴,把他的婚事给操办了,卸下自己肩头的重担,往后的人生路,由他自己走,就不再过多牵绊。

      高中毕业两三年的强子,肩背微微下塌,像一棵被知识压弯的嫩竹,他那张清瘦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言谈举止都散发出男性魅力,让女孩子无法抗拒,媒人一牵线就成功了。你来我往,一年后双方到了法定结婚年龄,父母给强子办了简单的酒席,婚后不久父母便依着乡里的规矩分家。八十年代中期,农村的土地政策是“生不添死不减”,嫁进来的媳妇儿和生的娃都分不到生产队的田地和山林。父亲在分家会上说:“分家不是分离,是新的生活开始了。我们家都是男孩子,所以每个人结婚后分家,田地山林都只能按承包土地时,生产队承包给每个人的产量来分。今天老大分家了,薄田瘦地拢共一亩,山林也只有屋后巴掌那么大的一块。从今天开始,就算是给你们俩个翻开了新的一页,膏药一张,看你们如何熬炼,父母希望这新的一页更加精彩纷呈。

          地少人多,生计维艰

      强子望着父母分给他的那一亩田地,想起分给他的那些债务,再看看树木都没长几颗的那一小块山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亩田地最多只能收四五百斤粮食,农村人肚子里没有多少油水,饭量大,这一亩田地的收成两个人够吃吗?没有粮食养猪,吃肉、吃油怎么办?山林里没有多少树木柴草,煮饭、煮猪食的柴禾又从哪里来?山区农民不养牛,田地怎么耕种?养牛的话哪里来草场放牛?再说买一头牛要四五百元,钱又从哪里来?强子觉得要撑起这个小家是一步一个艰难,搞好来更是难上加难啊!强子心里压着有说不尽的苦。

      强子媳妇儿劝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养牛是天方夜谭,只能学他们用三个人工去换一个牛工,烧柴只有去山那边的公山林剔枝扫叶。目前要紧的是去农村信用社看看,能否给我们放一点贷款,用来买一头小猪和几只鸡养起。”强子跑了几躺农信社,因缺乏抵押物没有获得贷款。贷也贷不到,借也借不到,夫妻俩去深山老林里挖了一个月的中药材,买回一头小猪和两只母鸡。就这样媳妇儿在家喂猪煮饭做家务,强子学着种庄稼,厚着脸皮跟有牛的农户说好话,用三个人工换一个牛工。有牛的农户都是有言在先,雨水来了要等他们把牛用够了,才能把牛牵走。强子分家的那一年雨水充足,虽种晚了一个季节,还算是满栽满插。可是,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交完公粮后所剩无几,女儿出生后,三个人吃饭,无论如何节约都不够吃。夫妻俩商量,粮食不够,就暂不养猪,先把人养活,才有资格谈其他。

      山那边大山里的野生中药材被山民们挖空了,副业赚钱的路子没有了,家里添两个人又进不到土地,强子就用一冬的农闲时间,把屋后那一小块代管山林开垦成荒地。虽然多了一块地,山高土浅,收成可怜,强子家的光景还是,地里的庄稼还没黄,家里的粮缸就先空了。那时候,山里人像吃盐、照明这些小的地方用钱全靠鸡窝里头攒几个蛋换,或者背点粮食去集市上卖了凑开支。农税和生产队收取的三提八统这些大的开支,就靠出售商品猪或小牛崽来缴纳。强子这个虽分家几年的农户,不但没粮食卖,青黄不接的时候还靠买粮吃饭。既没有商品猪出售,也没有小牛犊变卖,很多时候穷到借米借盐赊肉,碰上借不到的时候,哪怕是一分钱都能把一家人勒得踹不过气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拣苦命人,九十年代初,强子女儿生了一场大病。他们四处借钱不成,媳妇儿就把家里仅有的一只母鸡都卖了,杯水车薪,强子想到空荡荡的家除了他这身血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卖了。于是,他悄悄走进了医院的采血点,只想换些救命钱,医生看着强子瘦得脱形的模样,连连摇头叹道:“你这骨瘦如柴的身子,哪里还有多余的一滴血能抽,实在不忍心啊。”可强子执拗地不肯走,几番恳求,终究还是让医生抽了一袋血,那点微薄的补偿,攥在强子冰凉的掌心里,重得像千斤的希望。

      就在女儿生病的这一年,天山村巧立名目把官方的三提五统加成三提八统,层层加码年年上涨的上缴款把村民压得喘不过气来。老百姓形象地说:“农业税轻,三提八统重,乱摊派是个无底洞。”山区农民告状无门,求助无路,只有流着眼泪硬扛。家贫如洗的强子没有什么变卖的,给生产队打了一张利滚利的条子。为了早日摆脱债务的苦恼,他们不得不把大病初愈的孩子寄养在亲戚家里,双双远走他乡。

          埋没人才,徇私枉法

      时间来到九十年代中期,强子赶场在集市上看到招聘广播员的启事,招聘条件是有写作基础的初高中毕业生,考试内容为语文、数学、政治。强子看到不考外语 ,有写作基础的条款时,就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当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高兴的想起那句名言:“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他在等考试成绩公布的那段日子,就像在车站等晚点的火车,简直度秒如年。三个多月过去了没等来考试成绩的公布,等来了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初中生被录取的聘用公示。

      八十年代初期,高中教育尚未普及,能考上高中的学生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其智力水平和学习能力被认为相当于如今能考上一本大学的学生水平。二十多个有真才实学的高中生,怎么会都考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初中生呢?高中考生纷纷要求查分数,查录取。组织招聘的人员是一推再推,最后干脆说试卷已被上面封存了。几人乃至几十人的力量,终究难以撼动有权有势的人的私情关系,最后不了了之。后来听说,所谓考试不过是掩人耳目,试卷都未曾启阅,过程看似公开,实则结局早已锁定。

      强子空闲时间还是依旧保持着爱看书爱学习的习惯。总把书里的好词好句慢条斯理的摘录在本子上,待到提笔写作时,便将那些文字揉进自己的思绪里,化作笔下独属于自己的表达。经过一系列事情后,强子一旦拿着书学习,老婆就骂他:“这年头拼的是关系,不是学识,书读得再好,没人用你也是白搭。你的初中同学铁蛋,队长当过又当副村长了,二孩也生了,三合院大瓦房也修起来了。我们是三个人吃住在一间房子里,你不可能不知道,好多时候我们还在挨饿扛日子。再看看招聘广播员,录取高中生了吗?现在你该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把一家人肚子填饱,如何想办法给女儿修一间卧室?不应该再去考虑如何写好一篇文章了!”强子想起选人用人全是绕着关系走,自己一腔本事无处安放,回到家又裹在老婆细碎的唠叨里,夜里放大所有情绪,藏在心底的不甘与不平,让强子久久不能入睡。

      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的用人政策是年轻化、知识化,唯贤是举,让贤能之士各展所长。可到了基层,这规矩就彻底走了样,选人用人全看关系——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拿钱铺路的金钱关系,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情关系,只要把这些关系捋顺了,什么人都能凑数上岗。那些真正凭本事、想干事的,硬是被晾在一边,纵有一身力气和能耐,也没个施展的地方。坐在窗边的强子把书和笔使劲扔到墙角,站起来,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要与那个充满文字的世界彻底决裂。

      铁蛋当上副村长没两年,因村长被撸下去了,他当上了村长。在村委会上,有人建议把强子提起来当天泉山的生产队长。铁蛋说:“不行。天泉山生产队的情况我是最清楚的,强子的能力比我们都强,他当上了队长的话,我们村上的干部肯定是领导不了他的。再说,他站出来了迟早会有他就没有我们,他那是红就是红,是黑就是黑的性格,一定会把许多的事情翻个底朝天,让我们大家吃不完兜着走!这样的人不让他翻身是最好的。”推荐的人被铁蛋无耻的话语激得面红耳赤,又被一言堂的气势夺得一时语赛。铁蛋趁势说:“选生产队干部,要选软性子、本事寻常的来慢慢培养,绝不能用那些拔尖的能人。只有这样自己的位子才能坐得稳当,手里的权柄才攥得牢靠。

          添丁添口,走投无路

      八九十年代,海拔800米以上的天山村,如夫妻双方均为农村居民且第一胎是女孩的,在第一个孩子年满四周岁以上,办理准生证后可以生育第二个孩子。强子女儿满四周岁后,他每年都向生产队和大队交一份生育二孩的申请书,因为家庭贫困,别人懂得起的他无能为力,年年写申请年年名落孙山。天泉山生产队的生育情况大家都是盯着的,哪家的孩子是哪年出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掌握得清清楚楚。有些一孩还未满四周岁就办理了二孩准生证,有些一孩满十多数了还在等待中,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敢怒不敢言。强子因为家庭贫困,抱着不花钱办到准生证就生,花钱就不生的态度观望。女儿九岁那年的初冬,强子站在乡计生站的专栏前,看公布二孩准生证的名单时,意外碰到邻村当村干部的高中同学,老同学开玩笑说:“看准生证啊?老都老了,不可能还没有生二胎嘛!我们的第二个孩都在放牛读书了。”同学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点燃了强子心中的怒火。

      强子一口气跑到三楼的计生主任办公室,说:“我想请主任去一趟乡长办公室。”“什么事?乡长怎么没给我来电话?计生主任说。强子道:“是我请你去,你去还是不去?”计生主任说:“肯定不去。”瘦骨嶙峋的强子不知是哪来的瘦劲,一把抓住计生主任的领口,生拉硬拽地将他拖到对面二楼的乡长办公室。乡长问强子:“你拽计生主任到我办公室来干什么?”强子不慌不忙地说:“乡长我是高山村的,《省计划生育条例》明文规定:夫妻双方是农村户口的,一孩是女孩且满四周岁的可以办理准生证生育二孩。”说完强子把户口簿递给乡长说:“乡长你看看我一孩女儿是不是九岁多了?为什么比我女儿小的家庭都办了二孩准生证?还有一些家庭,一孩根本没有满四周岁且还是男孩也办了二孩准生证,孩子的性别和年龄派出所都可以核对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派出所。”乡长看着计生主任,计生主任看着窗外,不解释,不争辩,办公室安静的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强子接着又对乡长说:“我今天把计生主任请到乡长办公室来,就是想当面问问,我写了五年办理二孩准生证的申请书压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改变申请方式了,当面请求给我办理二孩准生证。如果不给办理的话,我就去找县政府和计生委。”乡长沉默良久道:“强子你回避一下,我先找专管计生的副乡长和天山村委问问情况,再商量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好不好?”强子走出了办公室。

      一顿饭的功夫,计生主任通知强子到管计生的副乡长办公室去,副乡长对强子说:“今年二胎准生证都已办理完毕。政府、计生办和村委研究决定,走‘特殊情况’这条路给你办理二胎准生证,由计生站负责办理,你们夫妻和孩子给予配合。强子你要记住,有问题找基层解决是正确的,找上级部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乡政府对天山村和计生站在办理二孩生育证时,出现的问题进行了问责追责,铁蛋知道村里的事情是强子闹出去的,学生时代就心生芥蒂,如今更是恨之入骨。借着村中的细碎差事处处刁难,灾年的公粮减免和救济补助没有强子的份额,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心思。读书时成绩拔尖的强子,偏生守着一身温柔,知晓对方的刻意为难,却从不多作争辩,还时常后悔办准生证时的实话实说,把铁蛋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都轻轻搁下,不与计较,也不计他的仇恨。

      二孩出生后,强子家还是没有分到土地,四个人就有三个人没田没地。上交款最高的那年秋天,生产队开会公布村提留乡统筹。铁蛋在会上说:“今年生产队的上缴款较往年增幅较大,农业税和公粮涨幅小,分到农户的计算方案跟过去有所变动,农业税和上交国家的公粮按承包产量计算,三提八统按人口计算。”铁蛋公布完各项数据后,会场一片混乱,强子第一次在会场上当众顶撞铁蛋,强子说:“今年的三提八统数额那么大,不应该全部按人头算……“强子话没说完,铁蛋回怼:“不是你认为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一个人拜把子——你又算老几。”强子不示弱的接着说:“权利和义务是平等的,我家有三个人没有享受到权益就不该进义务。大家都会算账,一个人的田土收的粮食,全部卖掉能卖多少钱?四个人的摊派款又是多少钱?还让人活不活?”铁蛋说“我不想给你解释那么多,你不服的话去乡上告我就是了,”强子说:“我家进不了土地,就把一个人的土地退给生产队,从此,上缴款一分不交。”铁蛋对着社员说:“非农户口的不缴三提八统,只要你是农业户口的,即使一家人都不耕种土地,不常住在村里,上缴款都得照交不误。”

    自从老婆怀上二胎后,强子抽不了身出去打工,经济压力让生活变得特别艰难,连基本的需求都不能满足,生产队的上缴款实在是一分都交不上。秋收结束,村民们才刚刚把公粮交上,铁蛋组织的上交款催收队第一站就来到强子家里,强子先是诉苦再就是制订计划,催收队队长说:“你给我们讲这些都没有用,我们是‘照章’办事,你要想缓交、少交就去找生产队长和村长发话。”强子知道这是铁蛋有意而为之,就对催收队一行人说:“你们照章办事吧,不怨你们。”催收队把强子家的粮食过秤后全部运走,他们请示村委会后又把一头养给孩子们吃肉吃油的猪也赶走。强子看着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儿,安慰道:“带好两个娃,我去一躺村部,相信天塌不下来的。”

          背井离乡,养家糊口

      在去村部的路上强子又一次陷入沉思。交公粮和农业税是为国家的宏观发展做贡献,交三提八统是用于地方公共事业和基层政权的运转。作为国家的一个公民应该按时缴纳!不能怪催收队的狠毒,怪只怪村社干部对上交款的分摊不公平,不能只考虑对自家有利的一面。强子来到村委会,很生气的对铁蛋说:“十多年前,你家八九个人分田分地,死的死、嫁的嫁,现在你家是一个人耕种两三个人的田地,提留统筹你就按人头计算,过去人平几十元,后来涨到一百多元都无所谓,今年人平三四百元,没田没地的人用命抵吗?”铁蛋回怼说:“你穷你没有钱,为啥还要千方百计生二胎?”强子说:“计划生育政策本应该家喻户晓、落地惠民,绝不能沦为个别干部以权谋私的敛财途径。今天你组织的人在我家洗劫一空,我正式告诉你,我那一个人的田地退给生产队,举家进城去拼一条活路,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给生产队缴一分钱了。”铁蛋得意地说:“只要你一家人永远不回高山村,后面的上缴款可以不交,一旦有一个人回来,每年的上缴款连本带利都要收取。”

      九十年代城乡壁垒森严,强子要抛下田地故土、举家奔赴城市谋生,没有保障,前路未知,是一场赌上全家生计的艰难冒险。父母强烈反对,妻子认为农村也确实呆不下去,但城市也藏着难以预料的风险。没成家就想去城市闯荡的强子,不管父母怎么劝,他吃了秤坨铁了心。当强子开始卖房子处理家具时,邻居纷纷前来相劝:“你这一走不正好应了那些干部说的,把你撵了吗?他们要让你将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虽然干部当不了一辈子,但是出门门槛低,进门门槛高啊!”强子想到乡亲们说的话有些道理,到时候融入不了城市,又回不去农村怎么办?孩子们的路还很长,不能害了下一代。正在强子犹豫不决的时候,县城的朋友传来好消息,城关镇出售农转非户口,强子把四个人的户口从高山村迁到城关镇,后顾之忧的事情尘埃落定,强子心中那块石头也悄然落地。

      乡亲们知道强子户口都迁走了,肯定就没有什么顾虑和忌惮的事情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前来鼓动强子举报铁蛋,他们说:“家有四两丝邻居是等秤,同样是生活在这穷乡僻㚂的人,我们提留税费都交不上,他家还搞那么浩大的住宅工程,钱从哪里来的?”强子对乡亲们说:“我很忙,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铁蛋不仅仅只是我们生产队的人在看着他,整个高山村人都在盯着他,我是报仇不如看仇,我这一走要让所有往事彻底翻篇。”没有强子的参与,高山村人的举报信也源源不断地飞到了纪委,纸页上的字戳着村民的红手印,条条点点数着铁蛋的问题所在。纪委的人来到高山村一查一个准,很快铁蛋就“下课了”。强子离开家乡的前一天办了两桌离别宴,铁蛋是不请自来的,三杯酒下肚就发酒疯,攥着拳头说:“村里能写举报信,敢递举报信的只有那么一两个,不是‘他’还有谁?”其实,村里有人知道,那些举报信并非强子所为,也不是群众自发组织的,是知内情的干部悄悄发动群众举报的。强子听到铁蛋酒后的胡言乱语,一语双关地对乡亲们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就不怕鬼敲门。”

          身无长技,立足维艰

      强子卖掉房子交清了上交款,带着一家四口进城,在城边上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安顿下来后,就马不停蹄的给女儿联系学校,他知道孩子的成长没有回头路,一刻也不能耽误读书时光。读书的问题解决了就开始找工作,脚步仗量了山区小县城的㮟㮟角角,连一个做苦力的活儿都找不到。那时候强子才知道,就连扫大街这种活儿,都是机关单位里没正式工作的老婆们在包揽,普通老百姓根本轮不上;单位临街的门店和市场里可以摆摊做生意的摊位,也是留给职工家属们的,她们不做生意了,要转让出来都是要收取高额的转让费,底层民众没有钱也挤不进去。强子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自言自语地说:“城市的生活比农村更难,喝一口水都要钱,离乡背井可能是我唯一的选择。”

      强子跟随包车来到北方砖瓦厂的水匹儿班,包工头安排他在机器上切砖块。刚接触这个工作的强子因动作缓慢、手脚不协调,好端端的皮条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废料。强子认为,每个人都不是生来就全能,都是在摸爬滚打中慢慢学会的,愿意认骂认罚,不能丢掉工作。半年多一点的水匹班干活时间,除去路费和扣下的罚款,还是比在家里守一个人的土地划算。他总结,离家千里打工,最心疼的不是辛苦,是来回的路费。强子深深叹息,生活太难了,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一个叫家的地方,找不到养家糊口的路,找到养家糊口的地方却安不了一个家。

      春节前强子去了一趟省城,在城里转了两三天,他觉得省城与县城就是不一样,城里城外到处张贴着招工、招保洁的广告。他选了几家按照上面的联系电话打过去咨询,确认不是中介,又按照地址找过去,是实打实的需要人干活。强子胸有成竹的在电话里对老婆说:“只要孩子们有学校读书,一家人搬到省城来,我们两个大人的工作是肯定能找到的。两个人挣钱供两个孩子读书,压力就小多了,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给孩子们落实读书的学校。”两个孩子读书,一个在义务教育阶段,一个在非义务教育阶段,一个星期下来,因承受不起过高的借读费和择校费,强子天天奔走在找学校的路上。跑遍了东西南北的所有学校,没有一所学校能让孩子们上得起学,就在“望校兴叹”的时候,强子意外碰到高中同学,久违的同窗,在异地重逢,一阵笑谈风云变幻后,对强子说:“孩子读书的事情,我出面给你想办法,你回去等我的消息。”

      春节一过,很快就到了上学报名的时候,老同学一直没来电话。强子老婆说:“省城里的外来人口肯定多,外来人口子女上学读书,给城市学校带去的压力也不小,我们俩个孩子去那边读书的希望肯定渺茫,还是在这边报名吧。”强子说:“再等一二天吧!我相信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当天晚上,同学来电说:“我们高中时的物理老师在省城教高中来了,他知道你的情况后,把两个孩子读书的学校都联系好了,不过要按最低标准收取借读费和择校费。你确定要过来读书,明天就过来准备开学,借读费和择校费我先给你垫上。”强子一家从县城又搬到了省城,在小女儿的学校附近租房子住下。强子老婆很快就找到保洁工作,上下班时间不固定,正好照顾学生上学。强子继续找工作,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惶恐,一个只会种地的山里人,在城市里,想找一个不苦不累工资高的活很难,强子不敢把太多的时间花在找工作上,就选择了去装车卸货的工作干起来。一年的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虽换来的是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但强子很满足,他们家已经从负债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历尽潜规,终得驾照

      熬过一段苦日子,生活稍微宽裕些,强子就觉得装车卸车拼的是干劲,拼的是生命,挣的每一分钱,都像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血汗。他看到给他们开车的师傅,年龄比他们大,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只开车不干活,工资比谁都高。强子认为,手握方向盘就是一门非常实用的技术,掌握一门手艺或技术,就能在城市里安身立命,不愁找不到工作。他突然萌生了利用空闲时间也去学习汽车驾驶的念头。等年龄大了拼不动体力的时候,手里的技术,就是最稳的底气。

      驾校的口碑历来都不是很好。没有活干的时候,强子总爱往附近几个驾校跑,时不时去看看场地,询问教练员的态度和服务质量。通过一段时间的了解,他知道驾校的运营模式是,拥有自主的训练场地、教练车及教练团队,驾校将招收的学员分配给教练员培训。教练又按学员的意向编成早、中、晚三个班练车。练车兴的规矩,早班和中班既要请师傅吃饭,还要给师傅买烟买水,费用练车的人平摊;晚上练车不请师傅吃饭,学员单独给师傅买烟买水。强子还听学员说,教练基本上不怎么教学员开车,吃拿卡要还大行其道。教学员开车靠的是一知半解的大师兄凑合着混时间,教练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边摆悬龙门阵,一边远远照着自己的教练车。大师兄只不过是车练得熟一点而已,学员出了错,错在哪里?他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强子去过附近所有的的驾校,都是通病缠身,不合理的陋习早已固化成默认行规。为了让自己有一份养家糊口的本事,强子还是在这个等不起的年纪,拿出所有积蓄在坐公交车方便的驾校报了名。为了不影响上班挣钱,他选择晚班最晚的一个练车。他的家庭虽然没有过去那么窘迫,可大多数时候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处处拮据。强子尽最大努力给教练买的烟,因为不是他喜欢抽的牌子,或者说价格低了一些,教练不但不抽,还一直放在驾驶室内的挡风玻璃下面“示众”。每次轮到强子练车的时候,教练就跑得远远的,如果强子出现了像离合器松快了熄火的问题,教练就远远的一声吼,“一点不长记性,没必要练了,下班了!”一连好几天强子都没有顺顺利利练上一次车,他找师傅沟通,说他是农民工,一家人在城市生活有多么的不容易。教练说:“都不容易,一视同仁。”

      强子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练车,他给师傅去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年纪偏大学车反应慢,肯请老师多一份耐心,多些包容,师恩如山,一生铭记!再去练车时,车速过快喊收车了,稍有停顿就吼下班了,如果撞了杆杆,教练怒吼一声滚回去!大师兄听到教练的指令就停车熄火走人。强子认为这个驾驶证多半拿不到,责怪自己一时冲动报驾校。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他鼓起勇气把教练投诉了,练车的时间虽然有保障了,教练的嘴彻底闭上了。强子只有隔三差五给大师兄买包烟,让他悄悄讲一些,自己再摸索一些,强子的脑子好使,是个聪明伶俐学东西学得快的人,他不断思考,不断总结,科目二还是练好了。他三番五次求教练上报驾校约考试,教练要么不吱声,要么说考试名额有限等各种理由搪塞,强子识时知务地给教练买了好烟好酒,考试名额就有了,公平的红外线考试还让他一次性通过了。

      强子拿到驾驶证后,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出租。生意来了他就做生意,没生意的时候就坐在车里看书守生意。由于他拉货的价格比别人便宜,再加上经常无偿帮客户上下车,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好。收入也比装卸工高,供一个大学生读书,养一个小学生长大,除柴米油盐和房租之外还能省下一点余钱。两年后强子的手艺练好了,小货车也到了报废年限,他决定去帮公司开车挣工资。

        守正不阿,济困扶弱

      给公司开车挣死工资没有自己跑运输挣的多,月月满勤却钱包空空。同事知道强子的情况后,对他说:“你有文化,去考一个驾驶操作教练员证,再考一个理论教练员证,白天驾驶培训,夜间理论教学。虽然辛苦一些,肯定挣得多,要想在城里扎根,光靠打工,真的太难太难,说不定打工一辈子,连一套房的首付都凑不齐。”强子觉得同事的建议很好,他抽空去了几趟驾校,他了解到驾校从过去的直营模式变成了挂靠模式。挂靠模式是教练以个人身份挂靠驾校,自己招生,自己培训,买驾校的教练车,向驾校交安全保证金、管理费和场地租赁费等。强子大概估算了一下,要想去当一个教练,启动资金至少要10万元以上。直营还有一些保障,挂靠生意失败了,会变得一无所有。一个外地人,没背景没人脉,想在陌生地方打开局面做生意谈何容易。自己借钱做生意,风险更大,赌的是运气,扛的是全家,一步错,满盘皆输。强子夫妇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三思而后行。

      强子的房东没有多少文化,驾考科目一两次都未通过,在强子的辅导下,第三次顺利考过了。房东最清楚强子的情况,为了说服强子去当教练,他找来刚刚拿到驾驶证的亲戚,给强子算了算教一个学员的收入账。房东亲戚说:“全部按现在的收费标准计算,除去驾校收取的费用和燃气费外,每个学员基本上能赚二千到二千五,一个月只说教四五个学员,那收入都是相当可观的。还有很多的隐性收入,比如,学员想轻松考过就得多练车,要想多练车就要给教练买酒买烟,教练每次带学员去考试要收路费,在考场周围住宾馆要给教练住宿费提成,学员在考场摸拟考试,有摸拟费提成,如果学员哪一科没通过,回来练车要收复训费,还有更大收入的是跑长途跑山路,跑一次每个学员收四五百,心不黑的教练跑一两次,心黑的教练要跑三四次才让约考科目三,隐性收入远大于学费。”房东亲戚最后说:“不要过多去考虑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生意能否做得起来,金杯银杯不如学员的口杯,学车的人都偿到了,亲戚和熟人坑起来,比外人还很,很多时候让人是哭笑不得的。”房东接着说:“这几年进驾校当教练的人,都是踩中了汽车普及的风口,驾校里学驾驶的人数在不断增长,驾驶教练的发展前景肯定是相当可观的。赶快去考教练资格证,十年之内这份工作都是香饽饽。”

    强子除了肚子里有点墨水,没什么其它别的手艺,这辈子能攥紧的,只有方向盘。经过房东苦口婆心的劝说,他打算咬碎牙往肚里咽,选择借债在这个风口上赌一把,给自己年近半百的人生下最后一次赌注,但愿不后悔。他不是贪图当教练的隐性收入,这一把,他赌的是自己的翻身仗。农村回不去,城市留不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赢了便是柳暗花明,输了也绝不后悔,只能说明自己真的一无是处。

      强子走进教练培训基地看到,在那一批培训的几百人中他算是“大哥大”了。虽才四十大几的人,由于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焦虑,让中年人的模样过早退场,岁月还未真正老去,他的容颜提前败给了柴米油盐的琐碎。有人当着强子的面调侃说:“明知六十就会止步执教路, 考试这么难,你难得去考试哦。”强子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教一年算一年嘛。”强子,中等个子,长相极为普通,身材微微发福,背脊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然而,这并未影响他的气质。面容虽沧桑,眼角却带着温和的纹路,眼神还是温润明亮,没有半分急躁。轮流讲课时,强子衣着朴素得体,课堂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周身萦绕着一种与驾校环境格格不入的儒雅气质,是教练里难得的有文化、有素养、为数不多的人。大家看得出,强子沉稳内敛的神态,仿佛一颗经年累月的古树,在默默诉说着岁月的传奇。

          诚信立身,城隅安家

      强子从报考机动车驾驶教练员那天起,就开始戒烟戒酒。开上教练车那天便立下规矩:定当尽心尽责教好每一位学员,除合规学费外,绝不沾学员半分额外钱物。他要把半生过往的坎坷压在箱底,不再回头张望,要一门心思扑在教练这份工作上。他深知:“手中的方向盘连接着学员们的安全与未来,唯有倾囊相授、耐心指导,用自己的专业与责任,才能让他们熟练掌握安全的驾驶技术。只有把安全意识刻进他们的骨子里去,才能为每一位学员的安全出行保驾护航;只有他们掌握了熟练的驾驶技术,安安全全的出行,我赚的每一分钱才心安理得。车轮的轨迹是我的征途,它不仅仅载着学员安全奔前路,我还要用这份坚守碾出属于自己的翻身路。”

      强子每天开着教练车先去驾校转悠一圈后,就在租房附近发招生名片,一张张价格最低、教学质量过硬、服务态度真诚的名信片发出去,全都像石沉大海,等来的只有无尽的沉默。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在房东的打总成下,强子总算招到了三四个学员。训练场上,其他教练车旁边总是围着十多二十个人等着练车,强子没人耽搁就三四个人练车,有人耽搁就只有二三个人练车。学员们离合器踩久了就停下来,边休息边听强子答疑解惑,中午和晚饭的时间到了,他坚决不进驾校周围的饭馆,送学员各回各家吃饭。两个月下来,第一批招收的三四个学员全部拿到驾驶证,合格率百分之百。学员们不用多花一分钱,不用请师傅吃饭,不用给红包,山路教学和长途教学也不用再交一分钱。强子以责任执教,以清廉立身,他的好名声一下子传开,慕名前来找他学车的人越来越多。他用他的专业与负责,让复杂的驾车技能变得简单易学易懂,加上他坚如磐石的践初心,廉洁自律的守底线,在驾校树立了清廉敬业的良好形象。

    2010年代初中期,驾照就不是什么谋生技术了,而是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刚需。不管是在校学生、上班的年轻人,还有打算接送孩子的家长,甚至不少想做生意的中年大叔大妈,都一窝蜂跑去找教练报名学驾驶。那时候,很多驾校不去扩大训练场地,抢先大批量购买教练车,招聘教练员。强子所在的驾校,新增教练车的数量与训练场地的容纳能力和训练设施条件不相匹配,造成半数以上的教练车办不了营运证,驾校只能给每台教练车每个月分三个开学的名额。教练们看着自己设立的驾校报名处排起了长龙,就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把钱装进兜里再说下文。强子去了一趟驾校,校长的回答是,你不把学员收到驾校来,就只能让别的驾校收走。强子清楚的知道,驾校只管收管理费和场地租赁费,遗留问题他们准会全部推在教练头上,放心不下的强子去了一躺车辆管理所,他了解到车管所对每个驾校的建档名额有严格的限制,收多了学员就会“卡”在等待建档阶段。收上几十上百个学员在手中,全都卡在建档阶段,考不了试,练不了车,拿不到驾驶证,这不是坑人害人吗?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他认为不能那样,设陷阱的手迟早会发抖,因为那根绳子终究会绕回自己的脖颈。

      强子不多收学员的事被同行和驾校知道了,都说他是小白。要他抓住机会,人先收在手里,钱先装在兜里,练车往后拖,哪管他们拿不拿证,三年拖满就甩手。强子认为,“人可穷,其志不可短;运可蹇,其心不可邪。失序不改其志,逆境不失其心。”他始终坚持每月收够三个学员就不再收人,不管后面来的是亲戚,还是人托人的关系户都拒之门外。强子招收的学员中有学生,有中青年人,也有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用耐心与专业,因材施教,为每一位学员铺就好拿证之路,他所教的每一位学员都成功收获了属于自己的驾照,一个都没有落下!

      10年代是学车需求集中释放、行业高速发展的高峰期。学车潮带来的不仅是报名的热潮,还有学车人的煎熬。不少教练手里有几十上百的学员,驾校的容量也严重跟不上,学员只能七八天一次轮流练车。一台教练车每天二三十个人到场,很多时候是干等一整天,实操几分钟,短暂的练车时间背后,是心乱如麻!慢长的等待。那时候,很多人为了不耽误学车进度,选择在外面租车练习科目二和科目三。租车费从最开始的100元每小时涨到120元每小时,再到150元每小时。在外面租车钱多点少点无所谓,关键是要找个懂考试规则、有责任心的教练最重要。早已声名鹊起的强子教练,是外面租车练习的首选。不论在驾校还是在家里他简直成了人气磁场,一波又一波找他练车的人接踵而至。

    强子教练对前来租车的学员好言相劝,他说:“我收的学员确实不多,是可以抽些时间对外练车,可是,我对外练车是有条件的,不是哪个给的钱多就教哪个。首先考虑驾考期限快要到期的、其次是年龄大反应迟钝的、再就是家庭困难的学员。我只要同意培训的学员,一小时只收取燃油费50元,家庭困难的学员不收费。我培训学员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讲解的,我可以把他安排在教练车的后坐,免费听讲解和答疑解惑。”从强子开始对外培训那天起,训练场上,科目三指定的练车路段上,找他练车的人就没断过,教练车后排免费听讲的人是换了一批又一批。据强子的学员回忆:“师傅十年下来,对外超低价培训的有四五百人,免费培训的也有二三百人,在车上、在驾校、在考场听他讲考试注意事项的人至少也有上千人。

      近年来,人们提起驾校教练,满是诟病,都说他们心最黑,从报名到拿证,只想着从学员身上捞好处,教学质量全不顾,就连一些有文化的大学生学车都效率低,不少人考试失利直到考报废。强子是驾校的一面旗帜,他以素养与担当立身,以专业与耐心为帆,用责任与温度领航,他用专业的教学,谦和的态度,让每一位学员安心学车,轻松拿证,赢得了学车人的尊重。

      强子的两个女儿大学毕业后,不仅在城市里找到了工作,还以人才引进落户到城市里。在一家人的共同努力下,他们终于在城市里按揭了一套房子,结束了在城市出租屋里的碾转漂泊。强子夫妇也通过挂靠子女的方式把户口从县城迁到了省城。户口落下的那一刻,强子的心也跟着安稳了,再也不怕被人逼回那片伤心的故土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受委屈了。

      强子在驾校一晃十年过去了,年龄没到上限,教练车却先到了强制报废的年限。热爱教练工作的强子,想买辆二手教练车再继续教几年学员,他的想法被家人知道后,俩女儿阻止父亲说:“这一路走来,您的脊梁撑起了整个家庭,也把我们送出了大山。如今,我们能独当一面了,您就别再起早贪黑了,放心放下手中的辛劳。”强子摸了摸已被他磨得极为光滑的方向盘,放下了钥匙,先是对女儿们说:“不干了也好,我可以丢心落肠回一躺老家了。”然后转头对校长低声说道:“还有几个找过我的困难学员没有拿到驾驶证,可惜我帮不了他们圆梦了!这算是我此生一点小小的遗憾。”校长说:“十年寒暑,坚守初心,这十年,强子教练你在我们驾校,守住了职业的底线,没亏过一分良心。你对得起驾校,也对得起那辆陪了岁月的教练车。你的口碑,是每一位学员口口相传攒下来的;你的荣誉,是你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出来的。你不仅教会了学员开车,更教会了他们什么是责任。你的遗憾,我们驾校替你完成,还要号召全体教练员向你学习,不仅是学技术,更是要学会做人。”

          薄资筑乐,情暖桑榆

      强子回到故乡,在生产队里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天,几乎没见到父老乡亲。一天上午,他从一老房子门前经过,看到向一边严重倾斜的房子,用了四五根粗壮的树棒支撑着。他想到这一家肯定有人居住。强子一边喊“屋里有人吗?”一边用力推开房门,只见一老者从板凳上站起来,惊讶的看着强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说道:“你是……你是……强……子!”因自己的鲁莽愣在原地的强子赶紧接过话茬,“你是…?”“我是你小学同学幺狗子志平啊!屋内的老者高兴地说。快三十年没见的老同学俩紧紧抱在了一起。幺狗子说:“我一直没成家,几个哥哥房子买到条件好的地方去了,他们把父母分的房子也拆走了,剩下我两个口面的房子就成了危房,还是村上找人帮我支撑上的。强子你不出老相,还是那么年轻!生活的艰辛催人老得快,他们都说我像一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强子说:“你比我大2岁,今年应该刚刚满六十,我帮你写申请,去办理五保供养待遇。”俩人聊完家庭情况后,强子按从山顶到山脚的顺叙,挨家挨户问父老乡亲们的家庭情况,孩子们的作为、老人的生活状况、年轻人把房子都买到了哪些地方去了?“一桩桩、一件件,把故乡人家的光景都细细问了个遍。得知当年三百多人的生产队,如今住在队里的只有十几个老人时,强子说:“怪不得故乡的荒凉,景有种让我穿越到远古洪荒的错觉?”二狗子继续说,老人们的孙儿孙女住在镇上或县城里,老人们的儿女们,有的去帮着守铺子,有的去帮着带他们的孙儿孙女。逢年过节才回山上来,与年迈的父母共享天伦之乐。”强子感叹道:“我最能理解,年轻人在外奔波,目光里藏的是对老人的亏欠,老人在家守根脉,藏的是思念,两头的牵挂,各有各的难言,身不由己的无奈,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味。“

      山上老人们的生活习性只有幺狗子最清楚,强子在幺狗子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与父辈差不多大小的十多个老人。这些老人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居住,有的想跟儿子或者女儿去城里居住,不是儿媳妇不同意,就是女婿不同意;有的是儿女同意,老人们不愿意去,他们怕死在外面进不了堂屋。老人们对强子说:“我们没有电视看,没有亲朋好友的往来,只有吃了睡,睡了吃,混吃等死啊!”强子看到老人们的泪水在皱纹间悄然滑落,想起了父母,那是老人们内心深处的痛苦与哀伤啊!

      转了一天山路的强子天黑就上了床,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听到堂屋里有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不一会儿,他睡的正房上面也像是有重物落在木楼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睡意全无的强子去察看,原来是木结构房屋的桷子断了,青瓦片掉在木楼上发出的响声。强子没有了睡意,父母这两间房要是不维修的话,三五两年就会全部塌下来。如果维修的话,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花那个钱有啥意义喃?突然,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把那间大堂屋装修好搞成老年活动室,再在院子里安装一些建身器材,把老人们请来打牌下棋看电视,摆龙门阵说说心里话,让他们精神充实、安享晚年。再把正房装修好送给二狗子居住,他无儿无女,与老人们在一起,不仅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开心过好每一天,还可以为老人们端茶递水,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第二天,强子把他的想法告诉二狗子,二狗子说:“几十年来,山上的留守老人们有背不动挑不起的时候,都是我在帮他们。老人们的孤独我早看在眼里,苦于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啊!今天你要办成了这件事,照顾老人们的后勤服务工作我全部包了。”强子说:“很好!我给村上讲一下,顺便把你的五保供养申请了。”到了村上,强子把幺狗子的五保事情办好后,对村长说出办老年爱心活动室的想法。村长说:“行政村合并后,原高山村村民陆续迁出。我们知道,山里只剩下老人,他们没有热闹,没有陪伴,日子难熬。村上没有资金,无能为力,你的善举将点亮老年人的希望,我代表村委,欢迎您回村创办老年爱心活动室!

      说干就干,强子先把厕所修起来,又将住房上的旧桷子换成新桷子,再盖上厚厚的小青瓦,正房和堂屋全部改成砖墙和高大的门窗,屋内和院子里贴上防滑地砖。在堂屋的后墙壁上安装一台大电视,堂屋里的麻将桌、棋牌桌都配上软座椅子,院子里安装上漫步机、扭腰器、太极推揉器、上肢牵引器等健身器材。开业那天,强子大摆宴席,请来了老人和村委会的领导,还邀请了老人们的子女一同欢聚。席间老人们围坐一大桌,举杯相庆,笑语连连,满桌饭菜香,满堂欢笑声,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舒心与欢喜,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后,老人们齐夸强子打小就聪慧懂事,待人真诚又有善心,是个有爱心又能干的好孩子。就在老人们的夸赞声刚结束的时候,铁蛋不屑一顾沙哑着声音说:“那么有善心有爱心就应该办成爱心养老院嘛,……”铁蛋话没说完,当过队长的一个老人声音洪亮地说:“你应该用两块肉把嘴堵住,爱心是照亮世界的阳光,贪心是啃噬灵魂的蛀虫,一个在云端播种希望,一个在泥潭打捞私利,这样的两个人永远不会在同一个星辰下共鸣!这里不欢迎你。”

      村长说:“强子同志二十多年前就将户口迁走了,今天他回来花了十万元左右给老人们建爱心活动室、帮五保老人解决住房问题。他的爱,为天泉山生产队的老年人们搭起了一座幸福桥,让他们的晚年生活更有滋味,我代表村委和老人们感谢强子伸出了援手,让世界多了一抹暖色。强子说:“我出生在天泉山这片土地上,受着乡邻们的照拂长大,在离开家乡的二三十年里,心里时常想为乡亲们做一件事情,由于能力有限,手长衣袖短,只能办一个爱心活动室,就是想让老人们有个聊天、开心的地方,祝老人们健康长寿,笑口常开!

      村长最后说:“志平的五保供养已批了下来,今天强子同志把老年活动室交给了我们村上管理,村委任命志平为老年活动室的管理员,活动室不准收茶水费,志平如果生活上还有困难的话,由村上解决。志平煮饭和烧茶水的柴禾,由我们村上组织志愿者按时在集体山林中采伐。志平的手机费、话费,活动室的收视费、电费、茶叶费等,强子同志都已经预支了五年。愿每一位老人在这堂屋里度过一个温馨、快乐的晚年时光,享受天伦之乐,共享人间美好。

      天泉山老年活动室里天天都有老人也有老人的儿女,老人们有的打牌、有的围坐在一起聊天,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容。他们聊着家乡的往事,说着那些强子都不曾知晓的岁月故事,年龄最大的几个老人,动情地讲起先辈们当年参加红军、默默支援红军的许多感人事迹。他们争着讲述,一个故事刚落幕,另一个故事便紧接着开场,天泉山那一段段峥嵘过往在聊天的话语间缓缓流淌,满是赤诚与荣光。   

          重拾笔墨,书写人生

      志平在强子的培训下,学会了泡好一杯茶的核心在于掌握水温、茶水比、浸泡时间三要素。懂得了无聊时,一杯茶便是与父老乡亲的最好陪伴,暖了手也静了心。强子在老年活动室与老人们相处了两三个月,不但教会了志平用微信视频聊天,还教会了好几个老年人用微信语音聊天。在家人三番五次的催促下,强子在老年活动室的咔咔角角装上监控后离开了天泉山,离开他的老年活动室回到城里。

      强子回到城里,老年人的安全、过得快乐与否是他始终牵挂着的。通过手机监控和与志平的视频聊天可以看出,在老年活动室里,志平就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不但把活动室打理得条条是道,还与老人们共享生活的欢笑与温馨,一点都不用他操心。强子习惯了陀螺般高速运转的日子,突然按下暂停键时,让他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年轻时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四处奔波,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念想,便又悄悄冒了出来。夜深人静,凭窗远眺,城市灯火绵延如星河。每当看到一盏盏霓虹点亮夜空,一条条道路纵横交错,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时。强子总想起离开故乡时扔在墙角的那支笔,想起那些在田地里、山坡上,在工地上,在握着方向盘的间隙,想起老年活动室老人们讲的那一个又一个的感人事迹,在心底悄悄酝酿的文字。生活的烟火气磨平了半生棱角,却磨不掉强子骨子里对文字的热爱,那些藏在大山里的岁月,那些举家进城的漂泊,那些握着方向盘讨生活的艰辛,那些在城市里摸爬滚打的点滴,那个被打破沉寂、敢为人先的伟大时代,都成了强子心底最珍贵的素材。

        笔耕不辍,矢志从文

      戴着老花镜的强子拿起笔,写自己的一生,写家族的发展史,写大山里的风,写田埂上的霜,写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写普通人的酸甜苦辣。起初写在朋友圈,只是给家人和自己看,后来写在网络上,简书里,让更多的人看到。短短两三年下来,强子笔耕不缀,在网络上和简书平台发表百多篇三十多万字的文章。从一个农民到打工人,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农民作家。强子说,庆幸自己从未放弃,也庆幸自己在命运的围堵中,拼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年进六十的强子觉得自己老了,干不动啥大事,他要以余生为墨,以丹心为笔,歌颂祖国日新月异的辉煌,赞美人民勤劳坚韧的脊梁。哪怕气息渐微,也要把对农村和城市这片土地的热爱、对平凡奋斗者的敬意,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让赤诚与信仰,留在岁月长歌里。让这长歌,永远响彻在城市、乡村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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