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红石湖公园西大门。跳操队的音乐准时收住,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收音机,余音还悬在半空,人便散了。
那些跳操的靓女们,每天换一种颜色的队服——红、蓝、绿、黄轮番登场,鲜艳得理直气壮,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花田。
我通常在这个点跑过她们的方阵,然后拐上林荫道。道上偶尔能遇见一对慢跑的中年人,起初我觉得他们太过特殊。
后来看清了,是女人在助跑,牵着一位视力不便、体形微胖的男人。她微微侧着身,步幅压得极小,像一只耐心的母鸭领着一只笨拙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我每次超过他们,心里都会软一下。
公园里跑步的有十几人的大团,也有三五人的小队,穿着鲜艳的背心短裤,戴发带或遮阳帽,装备专业。队伍里有专门拍照的,有背着音箱放动感音乐的,节奏铿锵地碾过林荫道。
也有安静的小群体,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叠,像一段低沉的二重奏。还有独行侠,像我,像那个赤脚的男人,各有各的节奏,各有各的沉默。
跟专业跑者比起来,我绝对是个“跑渣”。超慢跑起步,最初只能撑五分钟、十分钟,喘得像风箱,脸红到脖子根,活像一只煮过头的虾。
可没几天就可以三十分钟,后来五十分钟、六十分钟也不在话下。跑完大汗淋漓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身体里积压大东西随汗液蒸发,只剩一具轻快的空壳。
以前我极度不理解那些大热天跑得狼狈不堪的人,心里还嘀咕过“这不是神经病吗”。如今我光荣地加入了“神经病”序列,并且甘之如饴。
今早雨后,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搅着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后的腥甜。
我低着头边跑边听书,余光里忽然闯进一双赤脚——脚掌稳稳贴住地面,踏过水洼时溅起细碎的水花,像在给路面盖章。
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位穿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的男士,没加入任何跑团,一个人慢悠悠地跑着,步子轻而稳,仿佛脚下不是水泥,而是海绵。赤脚跑步,在这个湿漉漉的清晨格外扎眼。
其实这个夏天我也常赤脚,但只在晴好天气,在公园的石板或水泥路上走两圈,吸收地面蓄积的太阳热量做“天灸”。可我从没敢跑起来,而他做到了。
跑道像一面镜子,照见我的呼吸、心跳,也照见那些藏在日子褶皱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一步落地,都让那些喘不过气来的长句,有了片刻停顿的缝隙。
这个夏天,是我几十年来主动出汗最多的一年。汗水从额头、后背、手臂的毛孔里争相涌出,好像身体深处某个常年紧闭的阀门终于被拧开,积压多年的东西找到了出口。
跑起来我才发现,整个身体是活的滚烫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又亲切。
跑步没有替我解决任何具体的问题。那些沉甸甸的担子都还在,不会因为在跑道上流过汗就自行消失,但感觉像潜泳的人浮出水面换一口气。
而意外之喜是,体重秤上的数字竟悄然落到了五字开头——它来啦,轻盈地、不声不响地。
不知道这个夏天过后,晨跑的热情会不会随气温一起回落。但是这个夏天我是认真地、用力地跑过的。
跑步重塑了我,那些尖锐的、粗糙的、多余的部分,被一滴滴汗带走,留下一个更轻、更真、更贴近自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