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本将封控期的家庭日常,收缩为一场关于“退休”的微型政治经济学。
当周霞为下雨天不必上班而倍感幸福,当刘暗的生活始终被他人需求定义,当刘军以钓鱼对抗禁足——每个人的时间体验都被疫情重新切割。
而周霞那句“还是公家好”,则捅破了私人生活与国家体制之间那层温情的窗户纸:在危机面前,体制内与体制外的鸿沟,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赤裸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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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暗今年50露头,比哥哥刘军小了3岁,和嫂子周霞差不多大,她从生下李潜后,再几年就辞去了银行的工作,专门在家里照顾孩子,照顾到儿子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她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孩子高三那年,母亲腰就摔骨折了,李潜上大学了,然后她开始照顾母亲的起居,刘暗虽然近视了,甚至看不清电视遥控器的字,可继续这种生活也不需要去配眼镜;
早上8点半,迷迷糊糊地醒来,周霞带上眼镜,看着窗外下雨了,本能地紧张一阵儿,想了想,又放松下来,倍感幸福,睡觉就要睡到自然醒!真好!梳洗一下,扎好已经半白的头发,她白水煮了一个鸡蛋吃,这就够早餐了,敲敲臭孩的门,刘霜只呜呼了一声,想睡就睡吧,也不再问了,去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家里的卫生,躺沙发上玩会儿手机,准备下楼去做饭;
11点开始做饭,12点开始吃饭,3道炒菜2道炖菜,馒头煎饼都有,要不就是吃米饭,还蒸了红薯玉米,圆桌的电饭煲里或是厨房的煤气炉上有一锅汤,每顿基本都是这个配置,李翠看着这么丰富的饭菜,“好!什么都有,营养丰富!”
周霞也对家里的饭菜也很满意,“那可不是嘛!那时候疫情前,人碰见我买菜,两手提着几大包,都问,你咋老买那么多!你想想,人家家吃饭,一顿就两道菜,咱算算咱家几口人吃饭了,可不是要老买那么多!”
学习了一上午,李潜埋头大口,刘暗听着聊天,跟着笑笑肯定,刚聊完这一段,李翠马上又担心起来孙女怎么还没下来吃饭?周霞不满地哼了一声,“不用管她,那么大人了,磨磨蹭蹭的。”
吃了一会儿,刘霜进来,摇摇晃晃地换鞋,迷迷糊糊地坐下,给电视切换到投屏,找节目看,刘暗问她还没睡醒呢?刘霜大声嗯了一声,惹得刘暗大笑;虾仁炖冬瓜,白菜炖豆腐,炖得烂烂的,这是专门给李翠做的,青椒土豆丝,放了两个本地辣青椒,这是周霞专门给女儿炒的,红烧茄子,皮炒老了,酱油多得发苦,却淡得像没放盐,这是刘暗炒的,李潜尝尝,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个味,芹菜肉渣一盘,火候恰到好处,周霞很满意,“潜潜,来用勺子挖着吃。”
外头阴着天,小雨一直下,喝完最后一口酒,李翠翻翻日历上的节气,眯缝着眼睛依靠上沙发,声音嗡响,“这个老天爷,要造反!今年这个天气,太不正常。”
听到说起天气,周霞高兴地说起来:“这个退了休呀,就是好!要是没退休,我还得冒雨往俺银行赶,现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真幸福。我不是今年刚50多就申请退休嘛,之后就不行了,我单位那些女同事申请都不让退了。平时俺们营业部,那些刚来的女孩,就说呀,周大姨,真羡慕你,我们也想退休。”
李翠理解得费劲,刘霜刘暗一阵儿笑声,李潜很困惑,在自己的记忆里,舅妈一直是有很体面的工作,生活很光彩的,“唉舅妈,那要是再让你,去上班,你去不去呀?”
这还用问吗?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周霞斩钉截铁:“肯定不去呀!你不知道我盼了多少年,才能退休!”
接着,周霞带着滔滔不绝的势头,讲起了那些年早出晚归不挨家,大夏天到马路上办ETC,人家还都不乐意办,自己不愿意喝外头的瓶装水,从俺营业厅带来的水喝完了,就渴一下午,满腿又都是蚊子包,回家一数,二三十个!刘霜也跟着起哄,最后还得意地指点她:“现在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你们银行干,那么苦!我才不去呢!”
听着自己姐姐与舅妈都动了气,要越吵越凶,李潜岔开话题,“哎,舅妈,那现在舅舅不去上班了,没事吧?”
缓了缓,“你舅舅可滋了,咱家两套房子,小区物业就发了两张通行证,他一张买菜,一张天天去钓鱼,”说到这,马上又生气得不得了,“你说说,这种人,就是少找!新闻上天天强调,不提倡出门,前段时间,不就是有些人觉得没事了,心里没数,就到小区花园里头散步、拉呱,都感染上了。都这种情况了,你在家蹲着呗,非要出去钓鱼,这一家老小要是因为他染上了,怎么办!”
听儿媳妇生儿子气了,李翠马上去劝,“他出来也是为了买菜,那么多人吃饭呢。”
周霞皱着眉头,掰扯道理,“哪用他买,咱们楼下楼上3台冰箱,装得满满的!这翻出来吃了半个月吧,一个冰箱的都没吃完,蔬菜什么的,外头超市也能打电话给送。”
李翠又劝,“我觉得,钓鱼那地方,人少,谁能出来钓鱼呀?那么冷,应该没多大事。”
刘霜听了,瞪着奶奶,使劲挥手,这模样仿佛人间主宰,和正播放的电视剧中主角很像,“不少!可一点都不少!都是和他一样心里没点数的!就今天下着雨,也去钓去!”
李翠安慰孩子们,“那咱们就多吃点,吃好了,有能量,抗病毒!”
周霞气急,“我们是不怕,主要是为你想,你平常就三天两头的感冒,这场病毒,好多老年人就扛不起去了。”
一时间气氛很压抑,李潜想开个玩笑,来缓解一下,“那舅舅这次放假可厉害了!我记得以前,也就到初几,有十天吗?”
“可不是嘛,平常早该回去上班了,那天封了小区,初七吧?还有两天就该回济南了,就打电话问领导,还过去吗?领导说:在家隔离。领导说话了,这就放心了,昨晚上还和他说唻,这个假可够本了,工作几十年,没放过这么长的假。可现在国内这情况,还不知道放到什么时候唻!而且还有工资领!恁看看,这就是公家!和私人的区别,你要是私人做生意的,一天不开张,就没饭吃了,门口那些店铺都是要交房租。我和你舅舅现在,房贷什么的都还完了,我每个月退休金,军还有工资,不出门也都不愁,你要是私人,行吗?还是公家好。”
周霞说完,先着重看了看刘霜,又扭回来示意李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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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霞的退休是一场时间私有化的胜利。她“盼了多少年”,终于从银行的劳动时间中赎回自己的身体。下雨天可以紧张后放松,睡觉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些微小自由的累积,构成了她对“幸福”的全部定义。而那些年轻同事“想退都不让退”的困境,则是劳动制度对青春的二次掠夺:当你最有能量享受自由时,你没有资格;当你终于有资格时,你已经没有能量。
李潜的困惑(“再让你去上班,你去不去?”)暴露了代际认知的断裂。在他的记忆里,舅妈是“生活很光彩的”——他看到的只是体面工作的表象,看不到早出晚归、大夏天办ETC、渴一下午、被蚊子咬二三十个包的真相。这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尼克对东 Egg 贵族的误读:光鲜背后,往往是被抽空的身体和被抵押的时间。
刘暗的缺席在场最为沉重。她一直在场——炒菜、洗碗、照顾母亲、听大家聊天、跟着笑笑肯定——但她从未成为话题的中心。她的生活被切割为三块:儿子上大学前照顾儿子,儿子上大学后照顾母亲,中间那段本属于自己的“轻松”,从未真正到来。而“虽然近视了,甚至看不清电视遥控器的字,可继续这种生活也不需要去配眼镜”——这句话是整段最残酷的细节:她不再需要看清世界,因为她的世界已经足够小,小到不需要清晰视力。
李翠的“老天爷要造反”,是老年人对世界失序的本能解释。她把异常天气与异常病毒归入同一范畴——都是“老天爷”的事,都是人管不了的事。而那句“多吃点,吃好了有能量,抗病毒”,则是她用毕生经验给出的解决方案:当世界失控,回归最朴素的生存主义。这是《活着》中福贵的哲学:不管发生什么,先吃饱饭再说。
刘军的钓鱼,是一则中年男性抵抗禁足的微型寓言。周霞的愤怒(“这一家老小要是因为他染上了,怎么办!”)与李翠的辩护(“钓鱼那地方人少”)形成张力:这是风险理性与日常欲望的冲突,是责任伦理与个人自由的博弈。而刘军“下雨也去钓”的执着,暴露了封控期男性困境的典型症状:当工作暂停、社交冻结、家庭成为唯一的生存空间,他们用钓鱼、用出门、用一切可以“出去”的理由,抵抗被彻底困在四壁之内的窒息感。
最锋利的段落是周霞的“公家好”论。她将退休金、工资、房贷还完、不出门不愁打包为体制内的优越性,与“私人做生意的,一天不开张就没饭吃”形成残酷对比。这是疫情撕开的阶级真相:当危机来临,有人靠存款和保障活着,有人靠焦虑和负债撑着。刘霜被“着重看了看”,李潜被“示意”——这个动作泄露了周霞的言外之意:你们年轻人,要懂得到哪里去。
而门口那些被封的店铺,“都是要交房租的”,这句话比任何疫情通报都更真实地刻画了民间的生存状态。当铁皮围挡立起,当核酸检测成为日常,当“在家隔离”变成带薪假期——同一场疫情,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人终于睡到自然醒,有人睡不着因为明天没有收入;有人退休金照领,有人盼着复工因为房租要交。
最终,李翠吃完最后一口酒,翻翻日历上的节气,眯缝着眼靠上沙发。窗外雨一直下,刘军还在钓鱼,周霞还在生气,刘暗还在厨房忙,刘霜还在看剧,李潜还在困惑。这是封控期无数家庭的微缩模型: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同一种焦虑。而那句“这个老天爷要造反”,也许不是迷信,而是对无法言说之事的最后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