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侵鲁,公叔务人[1]遇人入保,负杖而息[2]。务人泣曰:“使之虽病[3],任之虽重[4],君子弗能谋,士弗能死,不可也。我则旣言之矣,敢不勉乎?”与其邻嬖童汪锜乘往奔敌,死焉。皆殡。鲁人欲勿殇童汪锜,问于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乎?”
《孔子家语·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上文中注释,是原文小字注释。
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旣言之矣,敢不勉乎!”
……
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
《左传·哀公上二十九》
“公叔务人”,注释说是“昭公之子公为”,这是错的。公叔务人,是鲁昭公的兄弟。鲁国大夫公为,鲁昭公之子。
读《左传》,“公叔务人”的话,与《家语》基本一样。但是“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两书记录就明显不一样。第一《左传》主语写明为“公为”。第二《左传》这两事之间插入了大量的其他内容,例如《论语》亦有记录的“孟子反”,马不进之事(《论语·雍也第六》)。所以《左传》中是两人两事。
《家语》中,现在引用的内容,就是书中呈现的内容。这个段落之间没有其他内容了。仿佛是一人两事,先“遇人入堡”有所感发,然后亲赴前线。
读《孔子家语》,先不说注释是否错误,它的文本的处理,容易让人把其后的“与其邻嬖童汪锜乘往奔敌”,读为“公叔务人”与“汪锜乘往奔敌”。我读的《孔子家语》是《四库全书》本。明显这里是想把这两人两事合为一人两事。
《家语》的这个错误,可能是延袭自杜预《春秋经传集解》。《春秋经传集解》把“公叔务人”注释为“昭公之子公为”。顾炎武《日知录》说这是“以叔代侄”。顾氏看出了注释有问题,但是结论给反了,注释是“以侄代叔”。
“公叔务人”当时已经是高龄老人了,不可能参与战争。也许正是如此,所以才要把前面“遇人入保”而泣的“务人”当作“公为”。公为当时正是壮年。这是“以侄代叔”。
AI 辅助阅读
搞笑的是,当我就这个问题问 AI 的时候,它完全抓不住重点,总是试图把讨论的方向引向公叔务人谏言与孔子泰山闻哭而叹“苛政猛于虎”上。在我理清,“公叔务人”与“公为”的关系前,AI 是夸奖顾炎武:
《日知录》斥杜预注“以叔代侄”为 “注经之大谬”。
我问:“谁是叔,谁是侄?” AI 没有猜出我的意图,他说了一堆,主要是批评杜预注释错误,然后用黑体得出结论:海昏侯汉简出,千年谬注终可休!
当我问《日知录》是否也错了?
他结论是(黑体是AI 所加):
故曰:亭林有瑕,终不掩其考据之功;沙粒之谬,亦可见治史之艰!
用古文回答,有点高级吧?但是当我再说:“应该是「以侄代叔」,他怎么说「以叔代侄」?” AI 这才明白我的怀疑重点所在,立刻把矛头对准了顾炎武。AI 对顾的态度转变,是让我吃惊的,但更可怕的是,他用了一些自己知道的错误资料,来批评:
五、考古学对顾论的反杀
海昏侯汉简《昭公二十五年》杜预注残文(2017年补释):
[简背注] 公叔务人者,襄公庶子也
当我追问“海昏侯汉简《昭公二十五年》杜预注残文(2017年补释)”来源的时候,它说:
目前海昏侯汉简未见杜预注原文,所谓“杜预注残文”属2020年某研讨会论文误传,考古报告尚未发布此类内容。
然后给出可能误传的来源。我怀疑这些解释依旧是它的幻觉。因为它说的是“某刊”,而不是明确给出这个刊物的名字。
汉代墓(海昏侯)中,挖出晋代的注释(杜预注残),对明清大儒顾炎武的结论,给予“反杀”。回味一下,很有些荒谬。但是如果用来攻击人呢?多少人有机会,能看出这些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