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璀璨

一、

  石崖上开着紫花的草,毛绒绒的,叶片肥大,花朵也奇异。它类似于常见的紫花地丁,却不是。

满十八岁的那一年清明,父母带我走了亲戚,去一个叫田里屋的地方拜访我常年在外打工的二舅公。

二舅公是我外婆同母异父的兄弟,人长得很高,晒得有点黑,在东莞跑摩的。他有向日葵似的脸盘,有人叫强盗子什么的诨名。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到底姓什么。

父亲与我说他俩在村里普遍评价较好,做人还可以,不狡猾。母亲说,你大舅婆家没女儿,你去,他们会喜欢女娃子。

舅婆有点微胖,她壮实,爱说爱笑。我们去她家走亲戚那天,吃过饭,她带着我们去附近的小山坡扯小笋。小山坡上都是苦笋,毛绒绒的,一般我们都不吃。小山坡上是钢铁高架信号塔,是石崖林立。

她们每年清明祭祖才回乡,拜的也不是祖先,拜的是所求的保佑,发财,顺遂,安康。乡人大多如此。

祭祖之后,我同他们,还有另一个姨婆家的儿子,四个人买了临座,一同坐往去东莞的大巴车。

大巴起点设停在外婆家村子楼门口。母亲给买的票,塞我七八十块钱,给煮了十二个个鸡蛋,嘱咐路上吃。

那时候几乎天天在家里同我父亲吵架,吵到彼此都很厌烦。母亲催我办了身份证,为了出门父亲也给弄了一个真皮钢印的初中毕业证。交代我,出门了别和别人乱跑,不听人花言巧语欺骗。

大巴车在路上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早上八九点钟上车,走到了晚上灯火通明。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晕车晕得很厉害。车窗外,是江南的白雾连山和一望无际平坦田野,青绿山水,黛色隐隐。在我离开故乡的时候,我感觉到困住人一生劳作的山间和旷野,诗画如梦。

有时候车开过村庄,有时候,车开过竹林。车上每到一个地界,会有人说到了哪里。他们会在聊天里报地名。

每开几个小时,车会停下来,下车上厕所的,下车吃饭的,大巴车上人就走空了。我起初很兴奋,亦有对未来也很犹疑忧虑。和亲戚不记得聊了点什么,没多久就被呕吐完全占据了现实。

趴在座位上,吐出了苦胆汁。司机让我下去走走,他打扫一下车里。我才走下去。停车的地方比较空旷,四周都是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灯箱上写着某某饭店。

饭店门口还停了不少临县的车辆,几个司机径直走进去吃饭点餐。车上下来的人都说着不同的方言。

找了厕所,回到车上。亲戚让我在车外透透气,吃点东西。同去的姨婆儿子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他早年没了父母,显得很成熟。给我递口香糖,辣条之类的。还有和我说闻橘子皮,吃药片,贴什么的。

父母煮的鸡蛋我拿出来分了一通,还吃不完,我和他们说,这是自己下的土鸡蛋。反正那些卖鸡蛋的,都说自己下的。土不土就不知道了。

十八岁的我是真的很黑很土,一头短发,人长得又黑又矮又土。衣服洗到发白,解放鞋也旧。她从夜晚是黑漆漆的农村,走向白天黑夜都灯火通明的城市时,她与这城市格格不入。

  车停在顺风楼下。

  我行李不多,几套换洗衣服,用个装化肥的纤维袋提着,跟在舅婆后面,进了一栋旧楼,扶手都是铁锈,楼梯很窄,一米二三的样子。

到了五楼,她们开门进去。房间是三室一厅,他俩个儿子和他俩口子各有卧室。姨婆家儿子去了,和他们小儿子挤在一起,我去了只得打地铺。广东的蚊子,蟑螂,老鼠,一年四季都多,没几天,把我脸咬得已经是密密麻麻红点,咬到蚊子无从下口。

  舅婆每天早起,煮了米粉,同我们一起吃了,才去鱼制品厂上班,她主要工作是杀鱼,剁块。舅公跑摩的他时间自由,他在人多的码头停停,那个路口停停。那七八天里,他也有抽时间陪我在住房附近边走边找工作。

任何一个挂着招聘的地方,他都希望我去试试。我自己走进去问,去面试。

路过一个养虾的地方,说招个干苦力的,给虾池消毒,投喂饵料。我进去问了,对方看看我,认为我还达不到吃苦的标准。

在周边找工作不顺畅,心里很焦虑。虽然他们没有给过我寄人篱下的脸色看,自己还是很着急的。

第一次和父母写信。在写信的那一刻,我完成了对父母的第一次原谅与和解。在离别之后的异乡,我写了四张信纸,说出了对他们的想念。我写了他们从未踏出过的东莞,环境建筑,人情风土。每封信都写得很细。

他们和我说,你就浪费邮钱。要像拍电报那样,节俭。后来他们给我打电话,真的很节俭,弟妹交学费,要钱!无数个电话,我要么不接,要么直接挂断。

找工作遇了挫折,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

其时,舅公家大儿子谈了一个湖北姑娘。姑娘长得高高的,笑着有酒窝,人很活泼很漂亮。她来,我们就聊天,她说她们厂近几天招人,让我去看一下。她还带过一本《夜空不寂寞》,放那儿,基本是无聊的我看。

“您收听的是100.8兆赫”

电波这头都是各种打工人人生的大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去五百强企业去面试普工。假山,绿植,流水,游鱼,长廊,坪地,花草树木,霓虹环绕,应接不暇。

跟着人流进去,到我时,女面试官打扮时髦,表情很严肃,她上下一番打量我。

刚从老家过来的?

哦,是。

以前进过厂没有?

没……。

好了,你出去。

给人看一眼,就淘汰出局。我真没想到。

不甘心,我便守在门口,等下午两点后的第二场面试。

跟在一堆人后面,面试过了的,安排到隔壁另一间培训教室进行笔试。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

叫什么名字?

李云裳

满十八没有?

满了。

怎么又是你?她抬头看我。你不行,出去。啊,下一个。

我猜不出来,是因为外貌,身高或者没有工作经验,一天之类被连刷两次。

我大概是失眠了。

每晚听到附近的卡拉OK里,打工人几块钱啤酒嘶喊,唱得通宵达旦。听着楼上的水塔哗啦哗啦转,水里那漂白粉的味道,散得空气里无处不在。

寄身如漂萍,无处可以下脚立身。



城市里车来车往,川流不息。几天功夫,我就把天崖亭附近转熟悉了。那一长排铁皮亭子底下摆着各种零碎的杂货摊位。

还有各种旧书摊花,几块钱可以买到本旧书,五毛到一块钱可以用旧书换一本别的书看。也有很多掌心大小的台湾作家的言情小说。就是现在看到的短剧内容,霸道穷鬼爱上特别的我。

有卖衣服鞋袜,针头线脑的,还有卖零食小吃凉拌烫菜的。还有专门卖各式闹钟,电池玩具的。

铁皮亭在一条马路正中间,边上两条过道。从过道这边走和那边走,摆的东西大不一样。

  过道另一侧是高级点的服装店,衣服质量比中间地摊上摆的要好。儿童服装,成人服装,流行,非主流,淑女装,西装,还有影楼照相馆。

应聘失败后,我拿着身份证复印了两面。拍了几张四寸六寸照片花了十二块钱。袋里那几十块钱,拿报纸片包着,再用个红塑料袋子装了,它们被包了又包,在口袋里藏了又藏。

四处转悠,遇上那手握长镊子紧跟其后的人,他夹动了这个钱,钱上还绑着别的水笔身份证啥的,连着这连着那,就感觉到这钱怎么突然会动,因为警觉,我一拍口袋,再回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事情来得悄无声息,去得毫无踪迹。

周边顾客也不多,他并没有划破我裤子上的口袋。

找工作迫在眉睫,我边走边试着转远一点。终于有个小木材厂门口写了块牌子,招工:

  本公司因生产需要,招16周岁以上普工。有无学历都可,要能吃苦耐劳。

这种手写支在保安室前的小板子,和那贴在墙上的招工启事,这些天我也见多了。

我走近去问,一个保安说,你先去人事报道,到边上的矮房子里问,说明天就可以上班。身份证,放这儿。女人正整理一堆纸档东西,她没正眼看我。

见我站那许久,没敢放身份证。她才停下手里的活,带我进去看了车间,食堂和宿舍。她给我一个工牌号和宿舍床号,说你今天就可以搬进来住,明天正式上班。

我看了一下,一楼那边是锯木头的。电锯呜呜响。

出门后,记了路线和厂名。某某木材厂,我被分到二楼做的相框加工。

回去后和二舅公说找到了工作,他们都很高兴。虽然离得不远,亲戚还是用摩托车送我到了厂门口。

他说,要是能干,就好好干,不要随意跳槽。

我答应下来。

这个厂里都是乡下木匠刨出的木头味。电锯呜呜个不停,到了楼上,作业女工也还可以,手把手教我长边短边凑正方面和长方形。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木框做出来有什么用,在乡下只有人过世了,照片才挂墙上。对搞个相框的需求很小。后来才知道,城里人,结婚要挂照片,写真要放床头支立个相框,或挂起来。还有字啊画啊得裱个框。

在那个木材厂,我主要就是做各种框框。它需要两个人一组,找到长和宽,在边的斜面薄薄涂上固体胶。然后拉个长皮筋围着固定住,抬着底板放到一边定型。

活并不累。管得也松,上班能聊天,工友也都还好。

只是,到了二十五号发薪日,也没见厂里有人欢喜。反而有人怨起来,和我搭档的师傅说,都半年没发工资了,发一个月,不发一个月。这日子没法过。

那你为什么不跑?

工资压多了,舍不得。加上没什么学历,不好找工作,你初中没毕业?

没有,我名字写不全,认不得字,不会算数,找好的工作也找不到。

她比我大许多,二十四五,有个男朋友,每天买东西给她。菠萝,香蕉什么的。两个人每天出去吃东西,玩儿,倒是看不出来经济窘迫。

在那干了有差不多一个月。我想跑路,还是跑招聘那里问了薪水,说是压一个月付一个月。还没干到工期,结不到工资。结不到工资就算了,她还压了我身份证。

我说,我离职,不干了,你把身份证还我。不结工资,压身份证都是不合法的!

她让我到了正式办离职才找她拿。就是现在,办离职。她拿了张纸给我填。戏倒是很全套。

这里上班手写签到下班签离,都是文员看着进看着出。可以她代签。老员工迟到早退几分钟,也不说啥。

那个台企这一个多月招了两回。在我办完离职的时候,那边正招聘。

期间我又去了两回,有几次是面试过了,笔试没过。那个招聘专员几乎是认识我了。连下班走在路上,她看见我,扶扶眼镜都笑。

第五次,我都把她要问的问题都背熟了,还把那张考卷也勉强搞懂了怎么答。人也挺直了腰杆,不再四畏畏缩缩。不再像刚出来,四肢和脖子不晓得往哪里收放。

和我一起的一个短发女生,她气质谈吐都非常好。

面试官训她,为什么背个包进来?

包里的东西很重要。

放外面去!

哪儿?

鞋柜里。

有人挨训,紧张感回来,头上冒汗了。

但是之后,面试官把她单独叫到另一个教室面谈。问她能干多久,愿不愿意到办公室做文员。

这短发姑娘很健谈,培训那几天,我像橡皮糖,老粘着她说话。

姑娘学历比较高,但她说,和男朋友异地,就算安排去办公室也是暂时的,她悄悄和我说,干不久。

我很羡慕她。她声音脆响,笑得自信从容,气质干练,被人优待。

面试笔试之后,一台红十字车停在培训室门口,车上有仪器进行胸腔拍片,下了车抽血体检。也许是免费,也许是花了三十五块钱。

接下来,分了宿舍。宿管问我湖南哪里的,我老实说了。后面为我分了个大部分都是湖南人的女生宿舍A栋602。

那个木材厂,我没有要到工钱,但是想着包吃包住了一段时间。带着被子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来时无人欢迎,走时无人欢送。打工人离别聚散,都无声无息,彼此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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