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见教育的花团锦簇,预见自己面影日渐模糊的危机。
教育作为一种特殊职场,从事的是塑造灵魂的伟大事业,天然的具有创造性和神圣性,每个从教者进入职场的第一天起即怀揣着光荣和梦想。但由于受教育体制的深层制约,从管理部门到学校行政,形式主义的传统痼疾仍然是滞碍教育活力、掣肘教育创新的主要因素,大多数教师工作的基本动力仅仅源于评优晋级,鲜有把职业当做事业去热爱,功利性的教育目的直接让教育变成了流水线规模生产——从教学计划的统一设置,到教学内容的集体备课,从教案模式化到统一使用PPT,无一不是纳入了这一流水线的对应环节,就这样,教师的创造性被剥夺、教师的公平性无从体现、教师的职业幸福感亦荡然无存,按照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标准,许多教师的这一基本功能最后只剩下了机械的“授业”二字。一个教师要体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和意义,这是首先值得警惕的。然而要规避掉这些又谈何容易呢?比如新老师好不容易争取到赛课机会,结果从备课到上课,备课组全部包办,精雕细琢,尽善尽美,你需要做的只是如何成为一个精致的木偶而已,最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精彩课堂,不过是一种刻意而机械的表演罢了,上出来的课自然是一人千面或千人一面。同时,从职业的道德和纪律角度看,利用集体智慧和成果来获取个人荣誉,又算不算一种职业腐败呢?
基于此,我们必须冷静地看到当前的教育现状,决策者注重的是强大的规模效应,落实到各层级的业绩不过是冰冷的数据统计罢了,所以学校要拼命追求的是在升学以及各种项目荣誉方面的光环效应,至于在对待每一个教育者和受教育者的个体生命方面却鲜有关注和引导。作为教师尤其是年轻教师如果主动接受了这种教育的规训和奴役,则无异于放弃了自己教育生命的本质和尊严。这个时候尤其需要某种信念的坚守。首先,对于教学要敢于尝试并试错,这当然要基于一个基本的认知前提,即教育教学本身就是一门充满遗憾和不确定性的艺术,引发争鸣质疑甚至出现个别错误,都是教育活动中非常正常的现象。敢于试错才可能发现问题,有问题才可能促进成长。其次,必须要有超越技术层面的对道的追求的勇气。这自然要求教师首先要成为一群自觉读书和善于思考的人,在阅读中思考,在思考中研究,在研究中创造。如此,便有积淀涵容、创新求异,经此锻造,个性与风格自然存焉。而个性与风格是衡量一个教师是否有职业存在感和幸福感的核心要件,也是一个教师生命与灵魂的体现。
二
遇见读书写作的怡情悦性,预见自己精神疆域的有限和表达的无力。
萨特说过,阅读是一场自由的梦。作为一个读书人要谈梦,首先应该拥有一间书房这样物化的精神世界。其间的每一本书都是自己经手的一砖一瓦,共同建造了这个精神家园,自然生成一种生命气象,营造出独特的文化气场,与书房主人形成了生命同构。书房里,当手掌划过一排排整齐质感的书脊、摩挲把玩每一本书的时候,实际是在凝视独立的生命个体,她带着温度、被赋予思想、有着自己的独特经历和浪漫故事,置身其间,让交流和对话成为了多种可能。此刻的自己才彻底具有了超越性,有超越当然就有自由。可是自由却又不能任性,比如一个人一年究竟能读多少本书思考多少问题写多少文章大抵是有定数的,那么如何处理好购书、读书与写作的关系,是摆在许多读书人面前的现实问题。
首先是读书,这里必须要有一个边界意识,放眼人类文明如恒河沙数无法穷尽,但作为载体的书籍毕竟是有限的,如果再细化到不同领域,真正的原典又有几何呢?进一步从专业研究和基础通识上做一层次上的切分,阅读广度精度上又有显著的不同。因而作为搞教育的普通读书人实在没有必要在购书上贪多求全,书买来一定是要读的,读了消化了并形成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占有了这本书。“但解购书哪计读”有时候也是一种病。因而今年购书要大大节制,读书一方面要围绕话题精读泛读并举,另一方面也要跨学科兼收并蓄。同时勤写读书札记,这就说到了写作。
如果说,读书是知识的提取、吸收和再现,那么写作则是思想的创造、转化和表现。前者是碎片化的、瞬间性的、浅表的,后者则是系统的、持久的、深在的。如果仅仅停留在读书这一行为范式上,哪怕读再多的书,领略再多的文化和思想景观,也只能像庄子笔下的河伯面对茫无际涯的大海而望洋兴叹。但如果经由读书而思考而写作,也就是让阅读和阅历,与生命和思想发生积极地碰撞,形成自己的顿悟,进而获得观察世界或者眺望人生的崭新视角,并在这个世界上发出与众不同的属于自己的声音,也就实现了自己言说的自由和权利,或者说穷尽了自己表达的可能性。这就收获了与河伯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哪怕“弱水三千,取一瓢而饮之”,足矣。当然,写作不必拘泥于形式和内容,或碎片化的札记,或见闻感受的零星记录,或完整阐发论证某个观点,只要是真实呈现自己的情感或思想,表达也就得到了真正的实现。实际上,我们很多人在动笔写作前由于有一种表达的无力感(当然这也与外部语言环境有关),总是对自己有太多的预期,似乎非要读完多少多少书、要聚集多少多少的原创思想才肯动笔去写,一写没有三五千字又不肯收兵,这些都是没有处理好自己精神与表达的边界问题。我觉得古人说得好,“修辞立其诚”。写作无非是心灵的言说,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方式。只要真诚表达,努力向世界释放自己的善意和温度,或者尽力地去散发一抹光亮,哪怕是最微弱的光亮,就已经足够。
三
遇见情爱世界的温柔曼妙,预见自己信马由缰任情放纵的无处安放。
“小爱神又一次从他碧蓝的眼睛以含情的迷人眼波凝视着我,千万股魅力将我投进了美爱女神的永难解脱的网中。他来了,我全身战栗,像一匹驾轭去夺奖品的老马, 不由自主地拉着快车去投入竞赛”。这是古希腊伊比科斯《爱情》诗。是的,因缘际遇常常会使一个人莫名的“投进了美爱女神的永难解脱的网中”,到底要经受一段爱的曲折旅程的。这一段旅程的起步注定是销魂的、铭心刻骨的、万物皆备于我的。真正的爱有着致幻的神奇魔力,“不仅把被爱者的形象美化,而且把周围的一切:房屋、树木、山岭、牧场、空气、天空、月亮、星辰、空间——把整个宇宙都美化了。”(瓦西列夫语)她可以屏蔽掉这个世界所有的影像和声音,过滤掉整个世界的污浊和恶臭、阴谋与罪恶,用全部的激情和真爱去编织一个只属于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纯净的童话世界,尽管在物欲横流的当下,爱情遭遇了空前的亵渎和异化,很多人已不再相信爱情,但这绝不影响真爱的存在,就算那些为世俗所累的人们,我想总有那么一瞬会抽离出来,让自己也让爱情变得有几分纯粹和美好。于是,明媚的憧憬油然升起,“总有一天,你会带着你爱的人,ta坐在副驾,你开着车,听着歌……”从此,惊世骇俗,跨山越海,只为爱情。
然而,仅仅有爱行吗?我有时忽发奇想,爱情到底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从男性视角看,爱常常起于对美人(或灵或肉、或灵肉兼具)的追慕,而美人十指纤纤,但弹指之间,可弹去我们众生修行的素业,美人是我们的业根,是我们的因缘,是我们的无明,是我们的宿命。美人使我们爱美,从而使我们成为人,从而使爱成为一种最高尚的战斗。爱又充满矛盾性,爱是尘世的幸福,也是尘世的羁绊;爱是圣洁的,也是世俗的;爱可以塑造人,也可以摧毁人。爱欲总是与痛苦相伴而来纠缠难解。要让现世安稳爱情长久,我们的全部努力即在于最大限度的减少她的矛盾性,或者说,尽量升华她的精神性、天空性,减少他的世俗性和大地性,爱其实需要承受的是生命之轻,是飞扬,是欢畅,而非俯冲和沉重。这样看来,与其说爱情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毋宁说命运其实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要从人性人格人道的角度去透视情爱世界,并为之奉献全部的真诚和勇气,从而在这个浮躁与虚无的世界找到安放我们自己的家园,至少也要为自己开一扇天窗,不至于委顿了生命、猥琐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