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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崔蔓回了老家。祭拜父母,看看祖屋,也看看一直留在家乡的哥哥。
上一次回来是夏天,父母俱在,当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整个村子阴森森的,仿佛有只大手在村子上空死死摁住。夏天既要播种又要收割,最忙碌,最喧哗,可村子里静得只有知了热得受不了的叫喊。父亲过去是老师,母亲也不道家长里短,家里鲜有来闲聊的人。倒是母亲无意间吐出个奇闻,说明春哥九岁的大儿子,半月前死了,死状怪异,原因不明。明春哥是崔曼家从前多年的邻居,两家相处友好,明春哥父母都是老实人,明春哥不沾任何不良习气,读书时功课很好,唯钱财上跟亲弟弟也要占点便宜。天热草草葬了,村里没人报警,葬后第三天警察闻讯而来,没查出啥。
母亲在那年冬天走了,父亲相继也走了,崔曼再也没回老家,哥哥多次电话邀她回家。这次回来,相距上次已十又三年。走进村子,崔曼感觉似曾相识,又几分疏离。道路平整笔直,两旁安装了太阳能发电的路灯,从原始到现代的彰显。过去的砖墙红瓦换成了栋栋楼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有人探头探脑,不象以往大大方方,热情招呼。区别于上次的是,轻松明快,村子上空一色的蔚蓝。崔曼扫了眼老屋的方向,没了老屋的影子,是一畦畦油菜,黄灿灿的花儿在微风中摇摆,也许远远地跟她打招呼呐。她径直去了哥哥家。
哥、嫂正忙着烧火。哥哥一惯地热情,不过嫂子有很大变化,相当热情,桌子上的菜超呼崔曼想象的丰盛。父母走后崔曼没回家很大原因是嫂子不冷不热也不言语。这一对比,嫂子前后判若两人。有的人越活越有人味吧。
崔曼心里在想:“嫂子怎么变了呢?嫂子这几年去过大城市,帮两个侄子照看他们的孩子。也许到过的地方多了,遇见的人多了,见过的场面大了,心胸开阔了。”
“我们家老屋推了,谁家种了油菜?菜地旁边一堰荷也没了,堰对侧不是力山村长家吗?好像也是一片菜地。”崔曼问嫂子。
“力海哥捡了便宜,他从朱凤手上买了老屋宅基地,图的就是家门口的菜地。” 嫂子答。崔曼明白乡里政策执行不严,按规当交回村部,朱凤是崔曼死去二哥的媳妇,已改嫁外地。
“菜园连着的那口堰没人再用,有人想种庄稼就填平了。力山哥一家现已不复存在,他坟头在他家宅基地上,杂草丛生。” 嫂子接着说。崔曼知道力山力海其实是嫂子不隔代的堂哥,但他们一直维持表面体面,嫂子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说起这哥俩尤其是力山跟外人一样。
母亲在世时,崔曼听母亲讲过嫂子祖上。嫂子祖上经营药铺,数代单传,至她祖父那一代终于得了二个儿子,不曾想二子不睦。嫂子的父亲是小儿子,生了嫂子姐妹俩后还没等她们长大就撒手人寰,后来孤儿寡母受尽了伯伯家的欺侮。伯伯家又得了两个儿子,力山便是伯伯家的小儿子,他们这一代两个儿子争斗更甚。
崔曼听嫂子说起力山一家不复存在,十分不解。嫂子便讲起这些年村子发生的事。时间倒回崔曼上次回家来的前一个月某个早晨。
夏天,农忙季节,孩子们都放了暑假。村民早早起来下地干活。那天早上的前夜酷热无风,草上连露水都没有,是治虫的好时机,力山正在给旱地棉花治虫。他家地正好在明春家门前,可能是他打的农药味,窜到了明春家,明春九岁的儿子大雷一人在家睡觉,醒了。因为明春特别惜钱,她老婆一年前忍无可忍跟他离婚带走了小儿子,留下大儿子给明春。父子俩相依为命,明春早早下田,吩咐儿子起床后做好早饭。九岁的年纪责任心不强好奇心强,门口有人干活,他要看个究意。农药需要兑水才能喷洒,明春家门口有个小水塘,方便自家洗点东西。力山求方便自然把药水瓶放在水塘边上。孩子凑过去看看也就罢了,他手欠拿起来看,一不小心药瓶滑进了水塘,随着药水瓶“咚”一下滑进水塘,大雷也“啊”一声伴凑。力山顿感不妙,等力山走过来发现他没拧紧盖子的药瓶早已咕咚咕咚沉入塘底,怒火中烧。明春惜钱,力山要钱,这两人一起是针尖对麦芒。想到找明春赔药钱,力山自觉希望渺茫。再者,这棉花才治一小半,一大半的任务没完成,早上凉爽时光白白被这小子浪费了,气不打一处来。更重要的是力山对明春早就怀恨在心。
上一年,力山还是村长,收到上级通知要求重新丈量村中田地。明春高中毕业,办事认真被推举为此次丈量的监督员。他不负众望,丈量时督查工作一丝不苟。在力山村长眼里,就是时时处处与他作对,因为力山村长时时处处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丈量完成之后不久,力山的村长也当到了头,他这个睚眦必报之人,自然归咎于明春,伺机报复。眼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从胆边生。一念善生成佛一念恶生成魔。他瞧瞧四周,没有人,他要灭了这小子。
周围似没有人,但相距明春家五十米远是村部古会计家,古会计妻子付大娘正在菜园子拔韭菜行的草,古会计家菜园在大门口,明春家菜园在后门口,两家菜园相连。站在古家大门口放眼一望:两家的菜园,明春家,视线西偏15度看见力山在他的棉田治虫。当一声撕心裂肺的“爸爸”突兀传来,付大娘站了起来,接着安静如常,付大娘以为自己老了耳朵出毛病了。
十点左右,早工出完,村民们陆续回家吃早饭,吃了早饭再下田,烈日当头时收工休息,太阳西偏时再下田。当明春同往常一样就着田沟边的水洗洗手上岸回家吃饭时,心里莫名焦灼,他竟没站稳一屁股蹲田坎上了,爬起来后沿着一米多宽的主道急慌慌向家奔去。下了主道左拐五十米是他家,右拐一百米是崔曼哥家。只不过明春家大门西南望向主道,崔曼哥家后门朝向主道,古会计家大门朝南,向着主道,古会计家侧向挨着大马路。明春在主道上就看见儿子被吊在大门口,象个大字。两只手被绳子分别拉向左右,脖子上套着绳子,两只脚也被拉向左右。他疯一般边喊“大雷”边跑,跌倒几次,崔曼哥、嫂和两个上初中的儿子一家四口忙完早工正在吃饭听到哭喊也跑过来,同时古会计付大娘和他们儿子儿媳也都惊动了跑过来,陆陆续续马路东面人家也来了,村医来了。被放下来的大雷完全没了气息。大雷娘就在隔壁村,一路哭一路赶来,看到就昏过去了。大家不知发生何事,各种议论小声传开。
村里最年长的是付大爷,付大娘父亲,九十九岁了。古会计是上门女婿,但付大爷图清静自己单住在马路东边小屋,他虽须发皆白,一点也不糊涂。说他近一百年啥稀奇事没见过,解放前芋泥湖的青布精掀翻商船,十来人眨眼丧命,到头来妖魔是人祸,乃为钱。大饥荒时拿掺了观音土的食物暗地与隔壁家掉换闹出人命,乃为自己活命。但从没见过九岁小孩上吊自杀,连连摇头说此事蹊跷。
付大娘眼圈红红的,她醒悟过来早上真听到大雷呼救。她后悔当时没有去敲一下明春家的后门,或者唤一声屋里有没有人。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和崔曼嫂照拂着几度昏过去的大雷妈。耳边也听到悄悄私语。
“此地偏僻荒凉,越过力山二亩棉地,是五亩稻田,越过稻田是一口大堰,我爷爷说,我爷爷的伯伯某日清早趁路过这堰,遇见一白衣女子问他见没见过她儿子,她儿子丢了。我爷爷的伯伯说这女子面生,他后来问别的路过此堰的人谁见过找儿子的白衣女子没有,没有人见过。再后来我爷爷倒遇到他伯伯所遇怪事,吓得他回家后病了一场,再也不敢走这条道。”
力山也在人群里,果然有人问:“力山兄,你早上不在这治虫吗?”
“我好早回去了,带的农药不够,本打算下午到镇上买呢?我早上走时,大雷拿了些绳子在门口绑来绑去,我还问他不去烧火来着,他说他要学武功,还跟我比划了一个大鹏展翅。唉,可怜的孩子。” 力山说完揉了揉眼睛,然后红着一双小眼。接着便听到议论现在小孩电视看多了,瞎模仿电视里奇奇怪怪动作的议论多起来。
明春父亲在他刚结婚不久就去世了,之后他与弟弟分家,赡养母亲的责任都推给弟弟,弟弟便带着母亲搬去了五十里外某镇上。此时弟弟在赶来的路上。明春跟死人没两样,不过有气息而已,两眼空洞守在大雷身边。无人报警,风水先生不知谁请来了,神神秘秘推算说当天勉强可下葬,接下来几日都是凶日。又有人说现今天气炎热,这等凶事发生死者宜尽快入土,不连累家宅平安。村民们当日都不再下田,能帮啥就帮啥。待明春弟弟下午赶到时,大雷已安葬完毕。
奇怪的是,力山第二天清早,带着礼品前来拜访付大娘。因为前一天耽误农活,古会计与儿子儿媳下田了,付大娘跟昨日一样在门前菜园子打理。见力山带着礼品前来,付大娘早明白几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出来,从堂屋搬了把椅子到门口给力山座,但力山却主动走进屋,好象有很多话要说一样。力山看上去五短身材,皮肤黝黑,个子高的人一把能把他掼倒。付大娘心知对面是个连孩子也不放过的恶魔。她也不好赶他走,只得找了个矮凳坐下来听他说,他开始拉家常说起爷爷辈俩家的交情,还说他的祖爷爷某年某月有温疫时赠送了付家救命的药。感叹两家走动越来越少,以后要多多走动,不然对不起祖宗的交情。付大娘无言以对,这是个恶魔,此刻也不能说不。也不想说违心的话,只好再给他续茶。续茶,一种情况是客人喝完了真的要续,一种是送客的意思。力山通过观察认为付大娘对他杀大雷的事定然不知。老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违”。力山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细细的两眼眼神游离,遂起身告辞。
告别付家,他又前往崔曼哥家。马路西边就三户人家,明春家在中间,古会计家在明春家后面,崔曼哥家在明春家前面,隔得稍远。
昨日早工,崔曼哥、嫂和放暑假在家的两儿子都下田去了,结果忙了一大早饥肠辘辘回来,两儿子不仅累还饿,家里冷锅冷灶等烧火,所以两儿子抗议,崔曼嫂今天没出早工,先烧火,等吃了早饭再下地。崔曼嫂正在屋旁菜园忙活。见到多年不来往的堂哥提着一个黑塑料袋登门,就着菜园里的小水塘洗了手到大门口来迎力山哥。相比付大娘家门口挨着马路,说话不便,崔曼哥家离马路还有五十米,门口刚好有把椅子,力山没由堂妹说话就直接坐下来生怕被赶走似的。
嗓子有点哽咽道:“辰妹,我家只有兄弟你是我亲妹呀。怪哥没能力,真对不住,这些年都没来往了。” 一边说一边把一袋黑塑料袋的东西硬塞给崔曼嫂,坚决要求收下。
“力山哥您拿东西就见外了,我爸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托伯伯和您的福。” 崔曼嫂不喜伯伯一家,他们一家就是只进不出的貔貅,祖父分给她们家的家产一半都被伯伯抢去,哪怕一根稻草堂哥也不会送给她家。今天情形,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曼嫂想起昨日在明春家有人问堂哥和堂哥的回答,感觉事情不简单,必有因果。
崔曼嫂收了礼物,想到正是早饭时间便道:“力山哥在我家吃口便饭,我炒两个菜就好了。”
”不忙活,我就是来走动下,你英姐叫我今天把水田的草清完呐。芸儿说了婆家年底出嫁,龙儿也谈了女朋友年前得订婚,来春儿媳妇娶进门,都指望着这水田旱地。辰妹常来常往,我回了。“ 力山边说边站起来,他觉得对于昨日他做的事辰妹家压根不知情,他完全放心。
崔曼嫂子看着力山越走越远,才发现手心里都紧张得出汗了。
农忙开始的前奏,村里今天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也没有人议论,但村子上空隐隐的有张无形的网一样,莫名诡异。村子里无人报警也无人议论。第三天早上,村里来了两名刑警,他们从五里开外梦河镇上刑警大队闻讯派来。他们先到了案发现场,可惜现场已被全毁。后又开了墓穴拍照取证,没有任何结论,走时只说会再来。
自从刑警来后,村子里有人聚的地方就开始各种各样的妄议和猜测,有说祸事人为,也有说怪力乱神。大家都在翘首以待上面的说法,直到力山家的棉花秋季获得空前大丰收,年前女儿出了嫁,年后儿媳也进了门,上面不仅没有给说法,也没有人再来,一年过去了。
明春失了大儿子后,一人更加孤苦无依,他特计较钱财,但他弟弟没跟他计较,第二年年底时来接明春离开这个伤心地,同他们一起去生活了。
接替力山任村长的是他哥力海,虽然兄弟俩并不和睦,明春搬走后,当村长的力海就把明春宅基地、菜地划给了力山,考虑他家很快有添丁的可能。
镇上再也没来人,明春都离开了,力山觉得心可以完全放回肚子里了,以前他还遮遮掩掩,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怕人议论。现在他又像他是村长一样直起腰杆做人了,又有了走路带风的感觉,一丁点损失不能有,一丁点便宜必须占。
当女儿添了个外孙给他,他觉得儿子也该给他添个孙子。
明春搬走后,第二年清明时,他回来看了一趟他大儿子。他还看了老屋宅基地,已是一片绿油油的棉田。付大娘让他进屋喝杯茶,付大娘家挨着大马路,路上来来往往插亲的人络驿不绝。见到明春,大伙立即围拢,七嘴八舌问起来,明春说他常梦到儿子,儿子在梦里呼喊“爸爸、爸爸,叔叔勒我,快来救我。” 他说他儿子是被人杀害的,他要找到凶手令儿子安息。
自明春清明回来之后,大雷是被人杀死的议论慢慢传开,越传越广。没人说是谁,但人人心里都明白是谁。力山刚直起的腰杆又缩回去了,他是个急脾气,但比起之前他现在脾气更急,跟谁都吵,他觉得谁看他的眼里都写着“杀人犯。”三个字。跟他老婆、儿媳也吵。他儿子儿媳婚后一起南下打工了,两年还没给他生孙子。尽管他的年纪只是知天命上下,他觉得他该含饴弄孙了。又一年过去,春节儿子儿媳回来,他发话家里田地多了,自此儿媳得呆家里,以生孙子为重,儿子农忙时在家,不忙时外出,不能象以往一整年不着家。儿子儿媳听到这翻言论,尤其是儿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生孩子是我和龙的事,不必您操心。生了你们想带孩子可以,啥时候生我说了算。”
力山怒目圆睁,一拍桌子道:“甭管内个世纪,这个家老子说了算。你妈都没说话,几时轮到你顶嘴了。”
儿媳不是吃素的。川妹子辣得狠不说,上过大学不吃子从父,妻从夫那一套了,回句“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生孩子的事还真是我说了算。另外,我过完年照样打工去,工作都没辞,只是放假回来过年。田地种不完,你们可少种。”
从前,谁敢让力山这么吃瘪,再说好不易到手的田,让出去就是割他的肉,觉得儿媳是个败家娘们。顶得他肺都要炸了,他气得掀翻了桌子,伴随一句粗口:“狗娘养的。” 听到这么大动静,厨房里忙碌的妻子英赶紧来到堂屋。
龙吓得连大气都敢不出,儿媳不是个怕事的,竟悠悠回了句:“您杀人杀惯了,要杀我?” 英正好听到这句话。她一把拉着儿媳进了房间,都不敢抬头看力山一眼。儿媳收拾了下紧要物件,意识到婆婆比老公有胆识点,让婆婆陪她出门转转。婆媳俩出房门时,力山正一脸黑双手环抱坐在堂屋中,龙已将桌子摆好,垂手站在一旁。
儿媳看到往到省城的长途汽车来了,她才如实告诉婆婆本来她和龙过两天回娘家看望父母,如今发生不悦,她早两天回去,到家后联系龙,让婆婆先告诉龙。
其实这只是儿媳的缓兵之计,她只是不想让婆婆知道真相难受。这个春节后,儿媳再也没回这个家,她跟龙离婚了。
龙也没按他爸说的从此一半时间在家一半时间在外,虽然怕他爸,离婚这件事令他深深地反思了。他意识到父亲与他们这一代观念确实有别,另外村里传言也让他抬不起头,南下打工不想回家。
力山开始明白儿子儿媳不受他掌控了,如今因为他,儿子连媳妇都没了,离婚后已经三年多没回来。他害怕失去儿子,但他正在失去儿子。于是打电话给女儿让女儿带着已经五岁的外孙回娘家住住,家里太冷清了。女儿说她在外打工,孩子交公公婆婆带了。
儿子女儿都不回家,外孙也见不到,何时有孙子根本不知道,力山总觉得有点怕,到底怕啥呐?他不晓得,他的腰直不起来了。英在家里,不大跟他说话,只闷头做事。英和儿子女儿联系,但说些什么?力山总想知道,他想等妻子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没有等到。妻子也南下陪儿子打工去了,没跟力山说,走得突然,走得静悄悄。
尽管家里只有力山一人,但他家四人多的田地他一人耕种,哪怕实在忙不过来,以致收割和播种都没及时。他宁愿多劳少获,但田地一亩也不能少,牢牢护在自己手上。
明春老屋前他的棉地,奇怪得狠,大雷死的当年空前丰收,之后就只结空桃,没有棉花可采。村民都经过他家田看了他家的棉桃,果然如力山所言长到结籽出棉时棉桃一个一个脱落。他还向镇上派来的农技站农科专员请教,人家也没弄明白缘故。
一人种四人多的田,当棉田需要他更多时间和精力时,他竟退还了村长一半水田,腾出时间和精力侍弄这块棉地。他就想弄明白为啥这么好的棉地,他这么辛苦打理,明明获得过大丰收,突然间一朵棉花也没有了。这成了他的心病,他曾经要的是抱孙子,儿孙绕膝,老伴在旁,他这个一家之长自然众星捧月的待遇。如今,他好像忘了家人,这块棉田成了他的家,数不清的棉桃是他的心肝宝贝了,他要一个个棉桃开出一朵朵雪白的花来。
他后来跟村长说水田他一块都不种了,他就种这块棉田。他家也回得越来越少了,好像害怕离开棉田,怕有人在他离开时,伤害他田里的棉株。每离开一次,回来后,他得一棵一棵检查,有没有哪株受到伤害?这一大片棉田,棉株成千上万。他不眠不休地检查。惭惭地,过往的村民开始觉察他有些异常。
有时他两手捉住落下的棉桃,哭得像个孩子,办哭边诉:“告诉爸,你咋了?爸没照顾好你,告诉爸要咋做啊。” 有时抓住一株棉花,疯了似地拉扯,好像要从地里拔起来,大声喝斥:“老子是一家之主,老子说了算。谁敢不听老子的话?” 有时,他对着棉地叉腰跳脚:“狗娘养的,跟老子作对,老子治不了你?” 一会儿又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杀人犯。”
这种疯疯癫癫开始隔些日子上演,后天每天上演,大家渐渐习惯了。有一天,他一改往常的疯疯癫癫,围着明春家前的小水墉一圈一圈转悠,看上去正常人一样,欢呼:“付大娘,辰妹,你们快来看,找到我家棉花了。原来都是英采了,没告诉我。你们看她正在门口晒棉花呐。我家门口的棉花堆得像天上的云,白白的、松松的。发财啰,发大财啰。娶媳妇嫁女儿添孙子添外孙都不愁啰。不愁啰……”
后来主道上有人过,他看到人就喊,“快来看,我家门口的棉花,像天上的云,白白的、松松的。” 再后来有人没人他都喊:“我家棉花像天上的云,白白的、松松的,来看啊,来看啊。” 直到七月某一天早上,大家早起下田路过主道时发现这片安静得出奇,经过了几个人都感觉不寻常,收工回家吃早饭时,大伙围过来才发现,力山半卧在小水塘里,两腿还立着,水只没到他大腿一点点,他的头埋进水里,无声无息。不过水塘虽不深,但清,倒映着蓝天白云。此时村长已换他人,被大伙叫来,当即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竟是之前大雷出事时那两人,不过由青年变成了中青年。村民们算了算日子,那一天正好是大雷出事的日子。两刑警看了这周围指着明春宅基地问:“原来这有间房屋吧。”
村长回:“二位上次来时有。”
一名刑警说:“这人怕不是九年前男童案的嫌犯吧?”
勘察完毕后,结论非他杀。他的老婆、儿子、女儿一个也没回来,村部安葬了力山,就在他家宅基地上。
“鸡都叫了。” 嫂子讲完,崔曼心神才从过去拉回到现在,也才听到鸡鸣,感叹一声。
“鸡叫第三遍了,天亮了。” 崔曼嫂答。
崔曼拉开帘子,东边果然冉冉升起一轮红日。”今天是个大晴天。“ 她说。心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庭,公众的审判也许侥幸得逃,谁能逃脱自我审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