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信息的乱流中,又撞见了罗振宇,他正在聊当代人写的古体诗。
手指本来已经准备上滑——我对“今人旧体诗”一向有偏见:一类是所谓“老干体”,无非形势大好、普天同庆;另一类是附庸风雅,学着古人伤春悲秋、风花雪月。朋友曾总结后者:年轻人可以继承古人的格律,但不能活成古人的样子。
事实证明,我还是小看了古体诗。
罗振宇吟出第一首,我就坐端正了。
单车辞落日,地铁觅春风。
三年十万里,未出北京城。
——陈芜《通勤》
老罗语气平淡,可念到后两句,我心头猛地一滞。
作者大约是北漂,起早贪黑,骑单车、挤地铁,三年奔波十万里,身体一刻不停地赶路,人生却始终没有远行,只剩循环往复的日常。短短二十字,把都市打工人那种普遍的无力感压进骨头里——文字极克制,然而越克制越沉重,越克制读者心里越堵,越堵越需要宣泄。
罗振宇叹了一句:
“哇!三年十万里,未出北京城。一下子就把格局拉开了。这真是把当代人‘困在什么东西里面,无论怎么努力也走不出去’的感觉,写到骨头里了。”
我想说的,也是一个“困”字:被环境所困,被命运所困。
前些日子跟黄敬光、夏祥林聊过一首自由诗,《你怎能以鱼为名》——一旦为鱼,便注定受困于水,从此与陆地无缘。放大一点看,所有人都是鱼,各自被困在自己那一片水域里:有人困在通勤线上,有人困在房价里,有人困在一份感情、一份工作、一座城市。我们以为自己在游,其实只是在规定的水域里,不停折返。
再看那首送别诗:
客中送客更难游,一站华光入夜浮。
说好不为儿女态,我回头见你回头。
——殊同《甲申年七月西客送客》
仍然是后两句,绝了。
客中送客,同是天涯漂泊之人,即将天各一方,情绪之复杂不言而喻。可两人偏要克制,偏要装作满不在乎,说好“不为儿女态”,不许像王勃那样“儿女共沾巾”。一、二、三——再见!掉头就走。
可还是回头了,而且是同时回头。
无声胜有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不由得想起此前和敬光、祥林讨论过的李白。
《赠汪伦》与《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都是七绝,都写送别,却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直抒胸臆,以水喻情,夸张对比,质朴滚烫。好不好?当然好。但若与另一首相比,境界高下立判。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眼看着孟浩然的那叶孤帆顺流而下,直至消失在天际,画面一点点空下去,全诗无一字言愁,离愁却铺天盖地而来。什么叫意境?这就是。
李白不拉着你哭,他只陪你看到看不见为止。
从李白到殊同,从桃花潭到西客站,中国人的告别方式其实没怎么变:
有时是直抒胸臆,大声喊出“我舍不得你”;
更多时候,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远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默默转身。
那一声“说好不哭”,本身就已经是哭了。
记住了陈芜和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