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水位
已是夏末初秋的时节,南粤的灵湖山,黄昏,晚霞如将烬的炭火在天边耀出残留的暗红。暮色下,山峦起伏,有一片碧绿的湖光镶嵌在群山之间,像是刨开一块巨大的原石,在石心中间露出来的翡翠。
一条小溪从山顶沿着山谷蜿蜒而下。秋天没什么雨水,有的大多也是淅淅沥沥,不象夏日那样滂沱。崖壁上原来飞泻的瀑布,早已失去了九天直下的来势,像是洒落的檐雨,啲啲哒哒的在崖岩上打起了水花。往日激响的溪流也只剩下细水潺潺,带着片片的落叶,绕着光滑圆润的石块缓缓流淌。
溪边有条小径,沿着溪流在山间百转千回。小径时儿一段缓缓的坡道,时儿一段陡峭的石阶,有一段还要跨跳着走,那是在溪流上露出来的几个石礅。斜阳透过摇曳的叶间,投下浮动的光影。暮钟悠扬,归鸟轻唱。
小径上有几个人,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山下走,其中有一个一边走一边在想着什么事,被前面的几个人远远的甩在后面。
“海哥,在想什么呢?快走呀,下去吃饭啦。”前面那三个人最后一个在回头呼叫着。
落在后面被前面呼唤“海哥”的人叫张海风。他的身材比一般南方人略高,腰短腿长,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那种。虽然已经有了些年纪,但是,却完全没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体态,还有点像正在发育长高的男孩,身上找不到一点赘肉。三七分头既不是丝滑整齐,也不是零乱无序,让人感觉他好像随便用手挠一下就是如此,十分自然。脸颊俊朗,眉目清秀,高挺的鼻梁再架上一副黑边细框的眼镜,书卷气十足。如果穿上长衫,完全就是一个民国时期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而且,他仿佛有冻住时间的魔法,从身材到容颜很难让人看出他的实际年龄。
张海风没有回应前面叫他的那个人,他像入定一样微微侧歪着头,眼神斜视远方,一副心有所念,若有所思的神态在漫步……
山脚下有一条小石桥,溪水来到山脚,汇集了更多的细流突然变得湍急,激流冲击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跳起了水花,哗哗啦啦的在桥下穿过。小石桥的石栏中间有个石牌子,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响水桥”。
从山顶上下来,落差赶着脚步一路不停,这会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前面那三个人站在桥上,不约而同的掏出烟各自点上,倚着石栏在吞云吐雾。
响水桥是连接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小村路,桥边临溪流有几个破旧的草房。据说这个叫“山泉农庄”的草房小饭店,做的菜、泡的茶都是用灵湖山上的泉水。鸡、鹅、鸭是山里养的,菜也是山上种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在节假日的时候可是人满为患,排队等位的人都可以排到响水桥上。
前面那三个人烟刚抽完,张海风才姗姗到来。之前叫他的那个人吸了口烟,把烟蒂往桥下一弹,一脸坏笑的调侃说:
“海哥,搞什么文章?我们几个你的体重最轻,怎么你会最慢,是不是最近功课交多了,体力不继呀!”
“哈哈哈……你们重的是石头,当然是滚下来的啦,我轻的是鹅毛,自然是飘飘荡荡的慢慢下来啲。”
张海风寸步不让,也用玩笑怼了回去。几个人中最年长的那个朗声开口了:
“阿成,你不要跟海哥仔斗嘴,人家是文化人,你捞不到便宜的。好啦,爬了一天的山有点饿了,先去吃饭吧。”
四个人过了响水桥,鱼贯地走进了山泉农庄。粗糙的四方木桌,四边都是长长的跷凳,四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了下来。
张海风对面靠墙坐最年长的叫何永康,是大沙村的村长,村里人都尊称叫康哥。张海风左手边光抽烟不讲话的人叫何坚发,是大沙村的村委主任兼治保队队长。张海风右手边,也是跟他开玩笑的那个叫何俊成,是康哥的外甥女婿,他是大沙村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大沙装饰城的董事长。三个掌控着大沙村“政、军、财”的人全都在这张破旧的四方木桌上,而大沙村也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城中村改造。
今天不是节假日,来农庄吃饭的人不多,老板肥佬特别殷勤,亲自过来推荐今天的新鲜食材,一边介绍一边麻利的写着菜单。安排好了酒菜,康哥终于又开话了:
“海哥仔,大沙装饰城的补偿条件已经谈好,村里的旧改合同也签定了,我们在山上谈的事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康哥停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当然,对你来说也是一次人生的重大选择,再过十年左右我们都要退休了,我希望在你退休之前,能把村里的后生带出来,让他们有事做,真正懂商业运作。”
阿成也豪气的说:
“你回来我们再搭档,我去外联应酬,你管团队运营,我们当年配合得多爽。”
之前不说话的发哥也附和说:
“回来吧,海哥,你在大亿做那破总裁,他们从老板到下面都是勾心斗角的,你心不累吗?”
张海风把茶杯端了起来,做了一个敬茶状说:
“康哥,两位兄弟,你们放心,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想法和计划。不过这事得给我点时间,就算我想回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大亿这么大的公司,我要离开也需要时间交接的。”
康哥又发话了,他像是在做总结性发言:
“这是大沙村长远发展的一件大事,我们找你既是你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不是什么人我们都能看得上的。你出过国,喝过洋墨水,你虽然是个有文化的斯文人,又有商业头脑,你却很务实,不像有些读死书的书呆子。”
康哥也把茶杯端了起来。
“我们农村人纯朴坦诚,不会搞古搞怪,很难得你能跟我们对上嘴型。”
康哥喝了口茶继续说:
“还有,村里的后生很多你在大沙装饰城都带过,你是他们的师傅。这几年你离开了以后,找来的其他老总都管不住他们,你回来才能镇得住。”
总结发言刚完,酒菜也刚好上桌。好酒好菜,免不了酒话连篇,豪情四溢。乘着酒意,张海风叫老板肥佬拿来一张白纸,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词。这是他下山拖在后面的即兴之作。他的字如其人,铁画银钩十分清秀,很有毛笔书法的韵味,而且还用了繁体。
康哥他们三人早就见识过张海风的文采,一点都不觉得惊奇。倒是老板肥佬十分惊讶,他并不懂词意,只觉得字写的不错,可以增加这几个破草房的一点文雅之气。他对张海风一顿猛夸,向他讨了过来,贴在柜台边的柱子上。
《掦州慢》• 靈 湖 山
花褪輕寒,草衰斜日,
暮雲淡抹山妝。
望平湖碧綠,蕩百頃憂傷。
霧迷處、青天悵惘,
一方端硯,難壓千江。
冷蒼崖、飛瀑懸空,何似飄霜。
野藤蔓繞,算當年蔭木枯荒。
歎古寺楹聯,空多善語,
鐘警蒼涼。
石照激流清濺,
千珠跳、一壑秋光。
有湖邊紅杜,
黃昏猶自幽芳。
穗州是个国际化大都市。早上7点刚过,晨曦下的穗州像一锅静静的水,突然被烧开了一样沸腾了起来。车流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变得拥堵。张海风的车刚开出小区,在路口转弯处就开始龟行了。
张海风是个非常自律的人,虽然他从来不用打卡,但是,他通常比打卡的人还要守时。他有一个很自虐的理论: 人不能太闲,太饱,太无忧——
太闲的人会变得懒散,脑子会垮掉;
太饱的人会变得臃肿,身体会垮掉;
太无忧的人会失去斗志,精神会垮掉。
张海风本来有十几天的年假,他已经很多年没休过年假了,这次是因为大沙村康哥有重大事要找他,约了他上灵湖山渡假商谈,他才把年假从箱底下翻出来。不过,事刚谈完,前后才休了六天,期间还有两天是周六、日,他已经闲不住自动销假上班了。
张海风上班的路程并不远,大约十公里左右,不堵车的话也就十多公钟。这段路张海风不知不觉已经跑了近十年了,马路上有几个沙井盖他几乎都可以数得出来。过了机场路立交,前面有一段在修路,在张海风的记忆里,这段路好像从来没好过,那么多年一直在修。
车像蜗牛一样在烂路上摇摇晃晃,在张海风车行方向的左手边就是大沙村。往前离村口古雅的牌坊约一百米,路边有一座商城,宽大的入口,高大的招牌十分醒目,“大沙装饰城”,不过,这里往日小货车乱停,电三轮乱窜,人来人往、货如轮转的场景已不复存在。
张海风的车跟着颠簸的车流刚好来到了大沙装饰城的对面马路,前面又有点小堵。他看往马路对面,大沙装饰城招牌下的入口处停了一台大型挖掘机,路面商铺的柱子上用油漆喷上大大的“拆”字。这个当年改变了张海风人生轨迹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奋斗了五年的黄金岁月,如今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喑然谢幕。
张海风现在上班的那个公司“大亿商贸集团”其实离大沙装饰城不远,也就再往前走个三、四公里左右,所以,他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里,那段修不完的烂路好像就是为了让他慢下来,好好回忆一下在这个地方曾经留下的激情和汗水。
张海风想起了灵湖山上康哥跟他讲的话,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他又要再次回到这个地方重新出发。
终于过了那段烂路,烂路的尽头接上一条高架立交,过了高架立交在第三个红绿灯左转弯,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张海风现在任职总裁的“大亿商贸集团”的地盘。
这片地区传统叫“围涌”(涌的粤音也读作:冲),70年代以前,这片地方还是被一条条河涌环绕着,所以,当地人都俗称这里叫“围涌”。随着城市化的改造,河涌慢慢消失,大部分都变成了暗渠。不过,人们对这片地方习惯的叫法还是沿习了下来。
围涌地区南北约两公里,东西约三公里。就是在这片方圆不到六公里的弹丸之地,却有大大小小十五、六个批发商城挤在一起,有男装,女装,童装,牛仔服,鞋业,皮具、箱包等等。
这里是穗州四大批发商圈之一。这里的货大多数比较低端,基本上都是品牌商和厂家的尾货。来这里的采购商大多数也是“黑白两道”,黑皮肤的非洲人和穿白袍的中东人。
大亿商贸集团在围涌这片方寸之地有七个商城,几乎占了商圈的半壁江山。最大最集中的一片沿着西涌路延绵差不多两公里,排列有四个商城——皮具城,童装城,牛仔城,男女服装城,另外,还有外贸鞋城,运动城和亿都商贸城都是散落在周边,七大商城最小的约六万平方米,最大的有十二万平方米,合计约有六十万平方米。张海风就是这个当地巨无霸商贸集团的总裁。
早上的商城店铺都还没开门,显得有点冷清。张海风在他的专用车位上停好了车,就从旁边的电梯直上四楼办公室。电梯是两面对开门的旧货梯,一开门就吱吱呀呀到处作响,更要命的是还慢得象树懒,如果有重载,可能爬楼梯都比它快。
办公大厅里员工都还没到,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搞卫生。阿姨见到张海风惊讶的有点手足无措。张海风与她互道一声“早晨!”,就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
张海风的办公室与他的总裁身份极不相称,用“寒酸”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不过,他这个办公室还真有点故事。
八年前,也就是2012年春节后,张海风第一次进入大亿集团,他就是在这个从仓库里间隔出来的、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里把老板周永昌都打算放弃的皮具城从悬崖上拉了回来,让连续亏了两年,每年亏两千多万的皮具城彻底逆转,创造了非凡的业绩。
张海风的老板周永昌是个十分迷信风水的人,傍在他身边的风水大师如同风水轮一样转来转去,前后有七、八个之多。也不知道是那个风水师跟他说,这个办公室是个丁财两旺的风水位,特别合张海风的生辰八字。风水师让周永昌跟张海风说一定不能搬办公室,如果搬了办公室风水就不灵了。
玄学这东西本来就没有逻辑,信则有、不信则无。不管是有是无,反正张海风在那个“仓库”里运筹帷幄,就如有神助,周永昌交给他的各种疑难杂症他都能妙手回春,他也从皮具城的总经理晋升到大亿商业集团的总裁。这回可好了,周永昌更对风水大师的说法深信不疑,他只允许张海风重新装修办公室,可以怎么豪华怎么装,但不能搬。甚至担心会破坏风水,办公室连扩大一点都不行。
张海风本来就不是一个讲究的人,他甚至十分鄙视那些追求奢华的作派。他完全贯彻周永昌的指示,连装修都不搞,家具也不换,就这样彻彻底底的保存了风水。这下子,老板周永昌的面子可又挂不住了。集团总裁的办公室,居然如此破旧,甚至连下面一个副总经理的办公室都不如,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周永昌每次过来张海风办公室都要指导一翻如何装修,换什么家具。张海风却总是虚以委蛇跟他说,一但搞装修就要搬出去,搬出去动了风水公司就可能会出问题,弄得周永昌都无可奈何。不过张海风在那个破旧办公室也如鱼得水,周永昌看他也不在乎办公室破旧,做起事来也顺风顺水,最后只好随了他。
其实,也用不着周永昌自以为是的指导,张海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设计师,他在美国曾经做过设计画过图。直到今天还有一些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在找不到满意的设计时就苦苦相求赖上他,痴痴等待他的创意。知道他有这种艺术细胞的朋友都说,他是被商业耽搁的设计师。只是张海风觉得一个内心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衬托。他还有个奇怪的定律,他常说:“一个商城的好坏看它运营团队办公室就够了,如果办公室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那个商城就肯定会好,反之就不会好。卖花姑娘插竹叶,好花都会卖给顾客,只有残花败柳才留在手上。”
也难怪周永昌会心心念念多次要求张海风重新装修,张海风的办公室破旧得实在不像话。办公室是在最顶层的仓库里间隔出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平方米左右,不通风,不透光,唯一一个小小窗户的外面是个拉小板车的通道,为免窥视攀爬,所以离地很高的开在墙角的边上。如果不是摆放了家具电器,这个办公室看起来更像个牢房。
地面铺的是浅红色碎花釉面砖,问题上这批地板砖可能是不同厂家生产的尾货,不光是色差很大,而且,大小也不一。铺出来的效果就是颜色明暗错乱,砖缝歪歪扭扭,没一条直的。人站在上面简直叫一个头晕目眩,总觉地面不平,这个办公室大多数怀孕的女员工都不敢来。
如果说地面还勉强算是可以忍受的话,那张办公桌就绝对“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是一张由三个部份拼搭起来的中班桌,下面是一长一短两个柜子,两边分开扛起上面一块厚厚的桌面。令人不堪入目的是,这张桌子的三件套从木纹到颜色都不一样,明显是用三张不同的办公桌残留下来的可用件拼构,而且,那个桌面已经有几个地方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木渣,还有几个位置的木纹贴面鼓起了小包。更要命的是,短柜下面的四个轮子还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金属的圆柱物做了替补,圆柱物金光闪闪,十分突兀,成了整个桌子的闪光点。这让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捡破烂的瘸腿乞丐,却装了一条闪闪发亮的黄金假肢。
办公桌的斜对面,一张单人、一张双人的办公沙发,算是比较新净,在墙角处呈L字型摆放,再配一张黑面的玻璃茶几,不过,也是东拼西凑,全都不是一套。在这个办公室里,唯一没有拼接搭凑的就是摆放在长短沙发之间,墙角处的那棵绿植凤凰尾,除了它是一体之外,这里几乎没原装货。
玻璃茶几的前面,在办公室的中间还有一张黑色绒面的转椅,那是张海风常常与访客高谈阔论的位置。没来过的访客一进这个办公室通常都是一脸狐疑,这真的是一个集团总裁的办公室吗?不过,当张海风一开口说话,那文雅的气质,博学的谈吐,专业的态度,完全就是总裁的气场。久而久之,慢慢外面就多了一些传说,张总裁很有艺术品味,他的办公室是刻意装修成一种颓废的艺术。
张海风坐在转椅上正准备泡茶。他对茶没什么讲究,只要是红茶就行。他喝的茶不讲究,但泡茶却有讲究。他不喝小杯,只要大杯。他也不喜欢喝太热的茶,所以他会先在杯子里放半杯凉水,然后再泡半杯浓浓的“茶精”兑进去,一杯温温的红茶就即可入口。
“早晨!”一个长发长腿,脸圆圆,斯斯文文带副眼镜的女孩跟张海风打招呼,是行政经理小吴。
张海风回道:“早呀!靓妹。”
小吴七年前曾经做过张海风的助理,那时候她还是个20岁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女孩,张海风一直叫她“靓妹”(粤语里靓妹也有小女孩的意思)。靓妹经过几年的磨炼已经升到行政经理了,现在也是有一个三岁女孩的妈妈。靓妹虽然长大了,但张海风已经叫惯了,称呼一直改不过来。
“哈哈!我赢了,有人要请我吃饭了。”
小吴笑得很灿烂。张海风一脸疑惑问:
“你赢了?赢了什么?谁请你吃饭呀?”
小吴有点得意洋洋说:“下面都在打赌你会休多少天才回来,他们都说起码十天半月,我说你不会超过一周,谁赢了聚餐不用AA。”
张海风苦笑说:
“去灵湖山休了几天,太无聊了,还是早点回来好。”
“你回来他们知道吗?”小吴指的是下面那几个老总副总。
张海风接她话说:“不清楚,我没告诉他们,我只跟杨总说过。”
杨总是集团行政人事总监杨融蓉。
小吴又问:“你要通知他们过来吗?”
“先不急,晚点他们就收到风了,等他们开完早会自然会过来的。”
张海风点上一根烟,正想问小吴点什么事,电话突然响起,来电正是集团行政兼人力资源总监杨融蓉。
这么早就来电话,肯定不是来电问候,如果是一般性问候,完全可以在微信上发个表情。
张海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