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沐浴后用吹风把不小心弄湿的头发烘了烘,抹了点弹力素,用梳子细心地梳理顺畅,赤脚走到客厅,满满倒了一杯开水,端到卧室。然后拉开衣橱,各色各样的衣服有条不紊地垂挂在橱窗里。杨梅端详半晌,最终决定穿上那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后背有些露,显得肩部更加削瘦。大床里米白色的棉被上缀满了鲜红的玫瑰,空气里洋溢着一种浪漫的气氛。杨梅尽量把花瓣拾掇均匀,缓缓钻进薄薄的棉被半卧着,端起那杯业已微温的水,低头把床边柜子上一整瓶的安定片小心倒在手心,就着温水一粒一粒慢慢吞下。又把塞在枕头底下的一摞信纸搁在那个空的安定片瓶子下,尔后轻轻把身子堕进被里,微笑着阖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晨跑归来的高宇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餐桌 ,奇怪习惯早起的妈妈今天怎么还没起床,放轻脚步走进杨梅房间。看到妈妈苍白而微笑的脸,看到满床艳红而有些枯萎的玫瑰,看到床头空空的瓶子,看到瓶子底下那沓厚厚的信纸······高宇心头一阵慌乱,不敢走近母亲。凝神半晌,终于拿起信纸。
高宇:
妈妈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大学毕业,读了研,留了学,找了工作,妈妈再无遗憾 ,也再无耐性在这人世里生存。孩子,不要难过,你看我走得这般从容,你,不必难过!妈妈的灵魂在五年前就走了,让躯壳在尘世里继续存活五年 ,是强行赚了五年。整整五年!五年里,天上人间,又会发生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担心又追不上爱人的脚步,我担心下一世轮回又与他生生错开!
六年前,因为诸多原因,妈和你爸离异。你毫无怨言,坦然接受一切,直到今天,妈妈依然感动。孩子,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一所噬人的坟墓,我很庆幸在没被毁灭之前从这坟墓中挣扎了出来。倘若没有一颗无拘束的空灵的心,又哪有机会哪有勇气哪有空间去相遇去接受去容纳一个真正的爱人?!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很美,很真。美得如诗如画,真得如梦如幻。
她三十八,他也三十八,第一次相遇是在QQ上。文字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利用它在糊弄甚至欺骗对方,那是对文字的一种亵渎,也是对人的一种侮辱。她天生不是这号人。她很真诚很坦率地和每个朋友聊人生聊社会,聊世俗里能聊的一切。渐渐,白天黑夜键盘敲击的文字无法满足两颗充满幻想与希冀的心。他们不上网,而用手机用声音用心灵一次次去感受去揣摩去依恋对方。
他们相爱了。在现实里,这好像不现实。网络是虚拟的,声音是感性的,想象是迷人的,然而,现实又往往是残酷的。所以,他们决定见面。
那是一个神秘得有些忧郁的古镇。一对看透爱情看透婚姻又憧憬爱情憧憬婚姻的矛盾的男人和女人第一次相见,相见在熙熙攘攘的车站的出站口。没有陌生,没有拥抱。来来去去的过往旅客,没有谁回头表示惊讶。
女人一路上沉默无言。男人与司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神情自若,偶尔问声:有些头晕吧,睡会,到了喊你。
在一个比较热闹的街道口下了车,穿过拥挤而喧闹的广场,在一条寂静的小巷子的门边,男人轻声说:到了。
也许是男人的温声细语起了作用,女人忽然不再紧张,愉悦地应了声:噢,进去吧。
迈过门槛,尘世里又多了一个家,一个简陋舒适温馨的房间,一个自从盘古开天辟地起男人和女人即便分分合合也乐此不疲筑成的居室。
相聚的日子太过短暂,五天时间于一对热恋中的男女或许还不足五分钟。该说的话来不及说,该诉的情来不及诉,该盟的誓来不及盟,该要表达的什么也没表达,该要约定的什么也没约定,该要计划的什么也没计划。来日方长,心灵的默契无需言语的表达。
女人回来了,男人回去了。谁都料得到,人世间不久会增添一对浓情蜜意的恩爱夫妻,然而,世间事往往不以常人的意志为转移,阴差阳错的时候太多,该凑巧的没有凑巧,不该凑巧的偏又凑巧了。
男人回去后不足一个星期,半夜里心肌梗塞,什么话也没留,一个人静静而急急地走了。
女人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没说话,没流泪,没睡觉,睁着微红干涩的双眼默默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盯了三天。三天后,缓缓起床,历史又恢复到往昔的宁静。
孩子,故事叙述至此,你已经猜到,女人就是你妈妈!虽然完美的生活实在太过短暂,真正转瞬即逝,但是,孩子,真正的美就是短暂而让人遗憾的,无憾不美。时间短虽短矣,我却明白了很多很多。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什么是真正的爱人,什么是真正的爱恋,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什么是真正的夫妻,什么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更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分离,什么是真正的残酷,什么是真正的肝胆俱裂。孩子,浩瀚人世,滚滚红尘,人实在微不足道,然而,无论怎样卑微的个体,只要不自弃,总有一个尊重和守护你的人,只是你们相遇的时间,可能正当时,可能稍晚点,也可能彼此相遇又错过······所以,我们得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有足够的细心去发现,有足够的恒心去维护。孩子,不要为结婚而结婚,你能成全婚姻,却无法成全爱。
不要哭泣,把妈妈的骨灰撒在川东的日月河里。因为迟了五年,下世轮回,茫茫人海,睁大双眼,不早不晚寻着他,做小他五岁的新娘!
故事结尾了,不觉得仓促。茫茫人海,真爱难寻,若有幸遇到,请一定珍惜。世间绝大部分人都在奋力成全婚姻,谁有足够勇气拼命去成全爱情,所以我把这份美好的成全用了这么一种极其悲壮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