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无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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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似乎总在辨别方向。从幼时辨认左右,到长大后在无数岔路口做出抉择:向东,或是向西;固守,或是远游。

每一次选择,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时间的图纸上刻下一条自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光亮轨迹。我们总相信,这条路的尽头,藏着一个繁花似锦的彼岸;总以为那个被选定或放弃的方向,便是一生的成败利钝所在。

你看那水晶球里的气压与水银,总是那么敏感,又那么决绝。风来了,它便指向风来的方向;雨来了,它又指向雨去的方向。它的一生,便是在这清晰的指向中度过的。

再看那向日葵,从破土而出的一天起,便仰着脸,追随着太阳的轨迹,从东到西,画着一天又一天虔诚的圆弧。它的生命,因这明确的膜拜而显得饱满、灿烂。

还有那一心向南的飞雁,它们的队伍划破长空,目标单纯而坚定,仿佛生命全部的奥义,都凝在了那个温暖的方向里。

然而,若这大地本身,也是一个浑然无迹的圆呢?若我们踌躇满志、苦心经营的方向,放在一个更为广袤的尺度上,竟成了一个温柔而幽默的玩笑呢?这实在是一个太残酷,又太慈悲的真相。残酷的是,它消解了我们所有汲汲营营的意义;慈悲的是,它也宽容了我们所有南辕北辙的错误。

那些我们以为的“前进”,或许只是绕着弧线,去往一个殊途同归的终点;那些我们悔恨的“错过”,或许也只是另一条路上更早到来的风景。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放下那份对方向的执念罢。不必再强迫自己做一颗明察秋毫的水晶球,也不必艳羡那目标专一的向日葵与飞雁。不如将自己托付给一叶小小的、无索之舟,去领会一种漂泊中的自由。

同时,小舟也不必有沉重的铁锚,也不必有精确的罗盘。风从八方来,都是它的推力;水流向四处去,都是它的道路。在湖心,它便安然地睡去,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夜里星子坠落,都映在它身边的波心里。在江上,它便随了那滔滔的水势,去看两岸层叠的青山,去听林间猿猱的清啼。在海上,它便昂然迎向那咸涩的风暴,从一个浪尖,跃上另一个浪尖,体验生命最原初的搏动与壮阔。

不必问是向东,还是向西。向东的海上,也有瑰丽的日出;向西的山后,也有苍茫的暮色。它们是同一个太阳的游戏。不必问是向南,还是向北。南国有热烈的木棉,北地有傲雪的寒梅。它们是同一个春天的信使。我们只需松开那紧握着桨橹的、因计算而僵硬的手,让船头自己去亲吻每一道不同的水流。我们所见的每一片云,每一缕光,每一道水纹,便都成了生命慷慨的馈赠,而不再是地图上一条僵硬的线段。

我望着楼下那些依旧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的脸上,也写着许多的方向。而我此刻,只想在心里,解开那根系在岸上的、无形的缆绳。

风正起,水流花开,且让我这不系之舟,去漂流,去遇见。也许,在绕了一个很大的圆圈之后,我会发现,那个出发时想要抵达的地方,早已成了我身后的故乡。而那,不也正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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