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我站在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座位已经排好了,课桌上贴着名字。我在第三排靠窗,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个教室里,没有段老师了。
他教理科班。我选的文科。
那天上数学课,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老师,姓张,男的,戴眼镜,说话很快。他讲了什么我听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他讲得不好,是不习惯。下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我告诉自己:总要习惯的。
段老师也有他的班要教。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笑着点点头,我笑着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开。那点头里,有好多话没说。但我知道,他还在。还在这个学校里,还在某个教室里讲数学。这就够了。
文科班的数学,和理科班的不一样。简单一些,基础一些。对我来说,正好。
初中的时候,段老师给我做过那些“难一点”的卷子。高中的时候,他讲过那些绕来绕去的题。那些题,文科班不考那么深,但我都学过。所以每次考试,数学都成了我的拉分项。
第一次月考,数学一百三十多,全班第一。总成绩出来,年级前五十。
班主任姓刘,教语文。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你数学怎么学的?”
我说:“初中老师教得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继续保持。”
从那以后,我好像被看见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见”——是老师们的眼睛,真的会在我身上停留。语文课上,刘老师提问,会点我。英语课上,王老师说“这道题谁来讲讲”,眼神会扫到我这儿。政治历史地理,那些老师也开始知道我的名字。
有时候下课,会有同学来问我题。数学题,文科班的数学题,他们不会的,我会。我讲给他们听,他们点点头说明白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挺有用。
高二下学期,刘老师说:“你来当数学课代表吧。”
我说:“啊?”
她说:“你数学好,正好。去办公室找张老师,问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就这样成了数学课代表。
其实课代表也没什么大事。收发作业,帮老师跑跑腿,考试前帮忙发卷子。但每次去办公室,张老师会跟我说几句话。“这次作业收齐了吗”“有谁没交吗”“你最近怎么样”——都是普通的问话,但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有一次,我去办公室送作业,张老师正在批卷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次考得不错,最后那道大题,全班就你做对了。”
我说:“那道题段老师讲过类似的。”
他点点头:“难怪。”
我拿着作业本出来,走在走廊上,心里暖暖的。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那道题,让我想起段老师。他讲过的,我都记得。
后来我发现,高中的老师们,其实不是不关注学生。是他们太忙了,学生太多了,顾不过来。但只要你的成绩冒出来,他们就会看见你。不是偏爱,是那种“这个学生可以”的关注。
这种关注,和段老师的不一样。段老师是那种,你不行他也看着你。高中的老师们是你行他们才看着你。但没关系。行就行吧。能被人看着,总比透明好。
高二那年,我开始习惯被人看见。习惯上课被点名,习惯作业被表扬,习惯同学来问题。有时候走在校园里,会有不认识的同学打招呼,说“你是二班的那个数学好的吧”。我说是。心里有点得意,也有点不好意思。
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段老师。
想起他第一次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不是不行”。想起他给我夹纸条,写“最近怎么样”。想起他骑着自行车,停在我旁边,说“你又不是不行”。
他现在也在这个校园里。在另一个班,教另一群学生。那些学生里,会不会也有一个像我一样,成绩中游,不被看见,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不行”?
我希望有。
有一次,我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老师好。”
他抬头,看见是我,笑了:“是你啊。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我当数学课代表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话。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但那个角落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
后来他先走了。我看着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和初中的时候一样,和高一的时候一样。
我突然觉得,其实他一直在看着我。不是每天看,不是每节课看,是偶尔看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高二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当课代表,第一次被人叫“数学好的那个”,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有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段老师帮我找到的。
虽然他不教我了,但他教过我的那些东西,还在。那些题,那些话,那些相信,都在我脑子里,在心里,在这个文科班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
每次做数学题,我都觉得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