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即君子言辞谨慎持重而行动迅速敏捷,给人一种积极踏实的感觉。
余好读古籍,幼览群书,于圣人之教,贤达穷通之论钦慕之至。及其壮也,胸中久蕴万言,自诩“八极”已“穷”,常以辩证之思指点江山,品评历代英雄优劣得所、经纬得失。
“八极”者,谓之:美、髯、长、大、壮、丽、勇、敢。简而言之即指男性八种过人的外在禀赋——貌美、须美、身长、体硕、强壮、姿丽、勇猛、果敢。
然愚以为,男子所谓貌美者,必指相貌周正,威严端庄;须美者,必指雄强阳刚,仪态端方;身长、体硕、强壮者,俱皆威猛大力,能解决实际问题又予人安全感;姿丽者,实非阴柔妖娆,乃是孔武有力的躯体之内包藏一颗温柔细腻的内心;最后的勇猛、果敢者,所指当然是性格与智计的完美融合。穷此“八极”,实为天人。
然而,庄子之意却非赞美“穷八极”者,反而以此训诫:一个人恃仗自己这些过人之处,难免恃才傲物,反而极其容易因此招致祸患。非是长处本身有错,错在俗世洪流最忌“自恃”,别人没有的你得装作你也没有,正如《西游记》里,菩提祖师法力高深,尤惧世道人心——“这个工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我的教育生涯,十年堪磨一剑。不敢说阅人无数,但也堪堪广博。从童年、少年到青年这一区间,我见过太多太多由志而颓者,由颓而志者,个性鲜明者有之,闲散慵懒者有之,敦实憨厚者有之,顽劣桀骜者有之,性静而心沉者有之,性躁而心宽者有之……人性之驳杂,非一器而可度之,教育确乎一个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正所谓“因材施教”,就是这个道理。
前者所言,我本就不算一个特别善于自谦的人,我尤其憎恶那些喜欢给自己制造头衔的庸人,又或者几个庸鄙之人语出的癫狂谬赞,又岂值得一晒呢?别的老师很喜欢刻意打造自身的亮点,而我却喜欢暴露自己的缺点,就好像去驾校学车,把出车祸的视频循环往复的播放,往往惨痛的代价最让人清醒意识到“遵守规则”的重要性。我喜欢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列失败、失误、过错、是非曲直中的“曲非”悉数讲给该听的孩子听,少走弯路,不重蹈覆辙,减少不必要的青春损耗,我一直倔强地以为,这也许才是语文这个学科的存在的现实意义。
暑假的第二天,周钰超从进门伊始,我便拉着少年的手臂笑盈盈地说道:“小超超,你怎么不喊人!越长大越闷墩儿了,你什么都好,就不爱喊人……”
话音未落,周钰超用他一贯的语气:“哦!”他习惯性在交流时先说个“哦”字,我都理解是,他的“哦”相当于“知道了”的精简浓缩,然后他很听话的喊了句“老师好!”此后每天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都会叫一声“老师好!”离开的时候会说一声“老师再见!”
虽然感觉有一点点机械的重复,但我也觉得那是成长中必要的“机械手段”。
有一天,我俩因为听写生字打了个赌,全对我请他喝一杯奶茶,“倘若输了呢?”他脱口而出问道。其实我本意是激励他,还真没想过输了要怎样,但我为了给他一点压力,“输了你就请我喝一杯!”他轻轻地“啊”了一声,约摸两分钟后我们开启了听写模式。三五分钟后结束战斗,他“不幸”错了一个“九上”的读音,正准备继续评讲其他作业,他猛地从课桌下抽出手机,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上课拿手机的动作弄蒙了,“干啥呢?!”我故作质问的腔调,“我输了,马上点奶茶!”
我的大脑又在短暂的一秒钟内二次“宕机”,极短的一瞬之间我的大脑又重新迅速启动,脑子里瞬间想起《论语·里仁》篇里: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的经典句子,也就是我写在文章最开头的那一句。我说过我读过很多书,些时我也非常自负,但平心而论有关圣贤的言论学说有时候我是“只知其意而未验其真”,就是有的圣贤之论,尤其是评论人言行的语句,乍一听好像是那么回事,但现实中好像又不是,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人某一瞬间的行为,让你看到了契合那个句子那个道理的标志人物,你会有一种瞬间“通透”的感觉,甚至有一种相见恨晚,愧晚相知的感觉。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说得不就是周钰超这样的人吗?“讷”不是木讷蠢笨,而是谨慎持重,于人于事略带矜持,是不显而内敛,而非无知而痴愚。“敏”不是舌颤莲花,更非小聪明、小心机,“敏”实在是一种集判断力、执行力、持久力于一身的通达智慧。在极其迅速的逻辑思维里判断出正确即马上执行,并坚决执行,表面看起来有些机械化、程式化,但永远不要轻视“机械”的力量,因为人世间所有的不刻意都是长久刻意的必然结果。
我在给高中几个学生谈“讲真话”的问题,我说“非必要千万千万别真话”,尤其是人际交往中“为尊者讳”,虽然对方其实什么都算不得,但“人人平等”的社会理念让这个社会上所有阿猫阿狗都不由自主滋长了一颗过剩过强的自尊心。
我给王兴赓、张楷瑞他们讲了一个足以证明“不要讲真话”的极富现实主义的真实故事:
那是我念初中的时候,农村的学校厕所比较老旧肮脏。有一天我们班主任老师,一个女的,她身材矮小,但喜好连衣长裙,她去校园如厕后,裙子不小心沾染了粪便,她一到教室同学都看见了,那股味道也随之扑面而来,同学们悄悄捂住口鼻,趁着她转身写板书之际议论纷纷。
直到下了第二节课,学校例行周一升国旗,所有学生包括老师都要集合参加升旗仪式。班主任老师所列的队伍就站在我的队伍旁边,我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我的老师,因为我明显感受到站在她身旁的其他老师已经发现了她身上的问题,有的甚至在她后面交头接耳议论,但是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你的裙子弄脏了!
我是发自内心尊重我的老师,虽然平素她也会让我恼火。于是我鼓足勇气跑过去,“X老师,您能过来一下吗?”老师颇有些错愕,然后语气渐不耐烦,问我不在自己的队列出来作甚!我固执地要求她过来一点,她的神情充满责备,但最终还是随我到了一旁,我指着老师裙子的脏污处,很小声地说:“老师,您许是上厕所的时候弄脏了,赶紧回家换一身儿吧!”
老师这才扭头发现,露出惊讶的语调和表情,来不及与我多说半句就匆匆忙忙一路小跑径直冲向校门口……
那一天,我发现她对我的眼神和态度都不友好,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曾经年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有功却为何遭忌。那天明明全世界都在笑话她,唯独我没有取笑而是选择告诉她问题所在,及时阻止了事件的持续发酵,现在反而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我后来读了许多历史书籍,再经历人间之事,便豁然开朗了,其实原因很简单——笑话她的人在暗;指出她问题的我在明。取笑讥讽她的人在众,丹心一片的我在孤。敌众她寡,她是把对“敌众”的愤恨扭曲地加注在一个明白指出她问题想要帮助她的人身上,杀鸡儆猴。这就是心理学上常说的“受助者恶意”。
小学生我会教他诚实,初中生我会补充善意的谎言,高中生乃至大学生,我就一定要告诉他们人首要学会通权达变、明哲保身——“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口者,关也;舌者,兵也。一言不当,驷马难追;一言之失,驷马不追”“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
翩翩君子,儒雅少年,一路走来,多少温馨故事历历在目,我怎么忍心他们只学一些虚伪道学而在出身社会后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最终意志消沉,以至性情大变,迷失本心。我又以《雍正王朝》里,邬思道给十三爷算命,明明算准他只有四十八岁的寿元,却故意加了一倍说他福寿双全,要活九十有六。《封神演义》里西伯侯去朝歌朝拜纣王,纣王驾前宠臣费仲、尤浑听闻西伯侯姬昌先天演卦算无遗漏,神乎其技,非要让其断定自己身后之事,西伯侯为人敦厚老实,如实将卦象陈述——“人之死生,虽有定数,或瘫痨鼓膈,百般杂症,或五刑水火,绳缢跌扑,非命而已。不似二位大夫,死得蹊蹊跷跷,古古怪怪。”费、尤二人笑问曰:“毕竟如何?死于何地?”昌曰:“将来不知何故,被雪水渰身,冻在冰内而死。”
姬昌直言卦象二人将来冻死于冰雪之中,一语应验日后冰冻岐山,姜子牙大雪冰封三军,生擒费仲、尤浑斩首祭台。二人听完只当是戏言,心中大怒,转头便向纣王进谗,构陷西伯,直接导致姬昌被囚羑里七年。
人心险恶,世道艰难,哪里有那么多坦途让你直达彼岸,多读多看多听多学多见识多沉淀,不必求全责备,更不可得过且过,莫穷“八极”,缺一二者方才让世俗之人可亲可近,以求自保,与诸子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