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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丫头大名不叫丫头,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清清——宋清清。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习惯了“丫头、丫头”地叫她,她也就默认了。
偶尔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清清”,清清往往会本能地愣一下,然后才迟钝地回一句“嗳。”
清清不记得她的母亲——家里连一张她母亲的照片都没有留下来——但是人们都说她长得像她母亲,除了她脸上的那个鼻子。
那是个圆润饱满的狮子鼻,和她父亲宋文彬的一模一样。
清清也不记得她的父亲了——伯伯和伯娘把父亲的照片都锁了起来。她想没有就没有吧,反正她也不想看到他。但是每次只要一见到大伯,清清又会忍不住想,父亲和大伯应该长得差不多吧,毕竟他们是亲兄弟。然而也只是想想,清清心里还是隐隐恨着他的,说不上多么强烈,但这种恨意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小小的刺,年深日久,已经拔不出来了。
“你还是不愿去看他么?”大伯抽着烟,站在门口低声问道。
清清站在桌旁,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椅背。
“唉,造的什么孽啊?”大伯叹了口气,并没有走开的意思。
“丫头,十六年了,再怎么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父亲,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清清依旧固执地将低着的脑袋摇了摇,指甲在椅背上刮来刮去,发出嚓嚓的声音。
大伯眼里满是失望,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过四年,你爸就要放出来了。到时,我就把你亲手交给他了......唉,何苦呢,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清忽然抬头问道。
“她?”大伯有点意外,想了想说道,“我不记得了,这么久了。连她的样子我都不太想得起来了。反正就普普通通吧。”
大伯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还是多想想你爸吧。他在里面关了这些年,也不容易......有些事不好说......”
大伯叹着气走了。
清清觉得两腿发酸,身子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慢慢地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反复地咀嚼着“普普通通”四个字。
普普通通,她的母亲竟是那样地平常吗?就没有一丁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温柔、贤惠、脾气好,针线活出色,打得一手好毛衣,做得一手好菜......身边的同学们说起自己的母亲来,总是有这样或那样值得夸耀的地方。而她的母亲,在大伯的眼里,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单调的词了!就像一张年深日久的老式相片,黑与白不再分明,灰扑扑的只是一团混沌。
想到相片,清清忽然记起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往摞在一角的一堆书里翻了翻,终于在一本作文书里找到了那张四寸的相片。
这是一张冲洗坏了的黑白相片,也不知道照的是谁。相片有些发黄,边缘也有些发毛了。
这还是三年前,堂哥宋家华从照相馆里把它带回来的。
他连比带划地告诉清清,这个女人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像她的母亲。
清清一把抢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却大失所望。白花花的相片里,只有一张粗糙模糊的面孔,齐耳的短发,像是个中年女人。
清清生气地把相片往家华的怀里一丢,气乎乎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家华紧张地凑了过来,笨拙地把相片往她手里塞,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清。
清清明白他的意思。她没再拒绝,把相片收下了。
家华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高兴地笑了。
等家华一走,清清把就相片随手夹在了旁边的书本里。
临睡前,不知怎么的,清清又把相片翻出来在灯下细细地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忽然对相片里那个模糊的面孔生出一点亲近感来。
此后,她时不时都会偷偷地拿出来看。
有一天,清清突发奇想,拿起黑色的钢笔沿着人脸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描了起来。等描完了,自己得意了好一阵。
不如索性把五官也给补上吧。清清想。
然而,临到下笔时,她却又踌躇起来。她握着笔呆立了半晌,最后还是叹口气放下了,把它又随手夹进了书本里。
如今这张照片又出现在她眼前,只是更旧更模糊了些。清清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我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二)
清清在屋前土坪旁的一棵枇杷树下站了许久。家华等得不耐烦了,推了推她,示意她往屋里去。
“哥哥,算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家华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扬起手来,激烈地比比划划。
清清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提议瞒着大伯他们,打听着来找外婆家的是她——家华为此还特意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可到了这里,她却又打起退堂鼓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往前面那几间孤零零的半新不旧的红砖平房走去。
大门开着,堂屋里并没有人,几只鸡“咯咯咯”地叫着,在屋里悠闲地踱来踱去。
堂屋并不宽绰,正中放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沿墙一溜摆了几张旧竹椅。墙上挂着两件旧蓑衣,三四个破斗笠。对面墙角堆着一张犁和几个化肥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清清正想开口问问有没有人在家。
忽然不知从后面哪里窜出一只大黄狗来,呲着牙冲他们乱叫。几只鸡受到了惊吓,立即闹腾起来。
“有财,你个打不死的,又来作怪了。一天天的,乱叫什么。”
一个老太从里屋走了出来呵斥道。那黄狗悻悻地走开了。
老太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站着问道:“你们找谁?”
清清目不转眼地看着她,不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脸上皱成一团,眉和眼模糊成一片。
“外婆。”她低低地叫道。
老太明显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问道:“你找谁?”
清清咽了一口唾沫,问道:“这是郑红梅家吗?”
“是啊。你们找她么?她死了好多年了。你们找她干什么?”老太又问道。
“外婆。”清清又喊了一句。
这回,老太听清楚了。她怔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凑到清清跟前,细细打量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开两三步,才不紧不慢地,带着厌恶的口气说道:“哦,你是宋家的那个啊。”
“什么事?”她警惕地问道。
清清一阵发窘,红了脸,低声说道:“我想来看下我妈以前长大的地方。”
“哦。那你来迟了。以前的土砖房子早拆了。”外婆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那黑了心的爹怎么没给她偿命?没天理!”
“他一定不得好死的!”外婆又重重地补了一句。
清清脸更红了,头低得不能再低,眼泪再也忍不住,直落下来。
外婆见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招手说道:“进来吧。”
家华扶着清清进了屋,也没敢坐,两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好多年啰。死了都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外婆自顾自地感慨了一句,又问道:“你今年总有十三、四岁了吧?”
清清抬手抹了把眼泪,低声答道:“我十六了。”
“哦,十六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外婆又感慨了一句,指了指椅子,说道:“你们坐吧。”
“怎么忽然想来看你娘了?”
“外婆,我想知道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清问道。
“她?”外婆仰起头沉思了一下,说道,“我这一生生了八个子女,死掉的两个不算,你娘排行第二,是家里的长女。她最懂事了,又能干。可惜,偏生没嫁个好老公,那个天杀的,怎么下得去手......可怜啊,她只活了二十四岁......”
“我老了,记性一年比一年差,她的样子我都快想不起来了。红梅也狠心哪,这么多年来,连梦也没给我托一个......”
说着,她撩起衣角往眼睛上擦了擦。
“那家里还留有我母亲的旧东西吗?”清清又问道。
“没有了。枉死的人晦气,那些东西都扔的扔烧的烧了。本来也没多少。”外婆说完,好像想起什么,站起来道:“我房里的墙上有一张旧合影,里面兴许还有她。我去取来给你们看看。”
说完便进里屋去了。没一会儿,她果然拿出一个旧的大木制相框来,里面框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几张新的彩色的。男的女的都有,小孩也有。
相框的正中间,是一张大的黑白合影。
清清看到外公外婆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旁边及后面挨挨挤挤地站满了人。
她逐个地看过去,却不知道哪一个是她母亲。
家华也凑了过来,帮着相看。忽然,他伸手在相框上指了指,右边最边上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但头像却被别的相片遮住了。
“这个男的身形看起来很像二叔的样子。”家华比划道。
清清站起来,把相框翻过来平放在桌子上,问道:“外婆,我可以把相框拆开来看一看吗?”
说完,也不等她同意,便动手扭开了相框后面的卡扣,一把将那张大相片抽了出来。
右边的角落里果然有一男一女,只是两人的头像都被涂黑了。
清清下死眼盯着看了又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哎呀,这是怎么说?”外婆生气地从清清手里一把抢过相片来。
“你看看,你把这些相片全搞乱了。哎呀......哎呀......”
清清回过神来,扯了扯家华的袖子,示意他该走了。
两人走到门口,清清回头看了看,只见外婆低着头,正在专心致志地重新拼装相片。
她忽然觉得一阵伤心,眼泪又落了下来。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望了望,外婆依旧埋头整理相框。她叹了口气,又转身往回走。
“我帮您吧。我知道怎么弄。”
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别难过了,伤心也没什么用。活着的人,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清清没吭声,慢慢地把相片原样放好了。
“外婆,我妈葬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
“哦。她就埋在屋后。枉死的人,又是嫁出去的,进不了祖坟。你过世的外公就把她埋在屋后了。”
外婆领着他们穿过厨房,开了后门,走过几块菜地,再爬上一个小土坡。土坡上面长满了杂草,还有几棵松树。
外婆伸手指了指,说道:“喏,就埋在这里了。是哪一棵树下呢?唉,老了,我记不得了.....一个旧坛子装着,你外公从县里抱回来的。抱回来的当天,就偷偷埋在这儿了......嗯,到底是哪一棵呢?不晓得你舅舅他们还记得不?”
外婆喃喃地说道。
清清仰起头看了看,几棵松树都长得差不多高。
她绕着那几棵树走了几圈,然后双手合什,朝每个方向都拜了几拜。
拜完爬起来,她又看了看,一言不发地下坡去了。
家华搀扶着外婆赶紧跟了上去。
“红梅啊,你看到没?她和那个人一样,一样没得良心呢。”
外婆在后面大声说道。
清清早就泪流满面,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了。
她母亲的娘家人早就不记得她了。
回来的路上,二十来里地,清清一句话也没说。家华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
等拐到县城的大马路上时,清清忽然对家华说道:“哥哥,我想好了。下次,我要和大伯一起去看那个人。”
(三)
清清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头倚着窗户,微微地闭着眼。她像是做了一场梦,在梦里刚刚醒来。
父亲的样子先是模模糊糊的,慢慢地有了个轮廓,然后渐渐清晰起来,先是脸,然后是眼睛、鼻子和嘴,最后整张脸浮了起来,“啪”地扑到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原来是大伯探过头来正看着她。
“怎么?丫头,大白天还做噩梦了?”大伯笑道。
“嗯。”她敷衍着回应道。
“丫头,虽然今天你一句话也没和你爸说,但我知道,你人去了,他心里是很高兴的!这样也好,他有了念想,在里面的日子过得也快些。”大伯高兴地说道。
“对了,你爸说他的减刑报告批下来了,还有两年。过两年他就放出来了。到时候,我把你亲手交给他,也算了了一件差事了。你们父女两个再好好地把日子过起来,还有什么可愁的。”
是吗?清清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事实上,整个探视的过程,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父亲的那张脸。
那张脸果然和大伯长得差不多,只是更苍老些。
清清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问问父亲,她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她始终没有问出口,哪怕大伯推搡着她,让她同父亲说几句,她也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坐在旁边,将自己的衣角卷了又放,放了又卷。
整个会面很快就结束了。她像梦游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伯从里面出来,迷迷糊糊地上了车,又下了车,再上车,一直坐回县城去。
“她和那个人一样,一样没得良心!”外婆的话再次在清清的耳畔响起。
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的话,她也会这样想的吧?她怎么能够去探视他,探视那个杀了她的凶手?
清清的头持续地钝痛着。她疲倦极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她连晚饭也没吃就直接回房了。她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只见黄昏的余辉在玻璃窗上一寸寸地黯淡下去,黯淡下去,暮色浓了,深了,重了,黑暗掩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清清盯着浓重的夜色发呆,思绪纷乱。
虽然大伯他们在她面前从来不公开谈论她父母亲的事,但他们都知道,她多少是知道一些的——这么些年,她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
流言总是风里来风里去,千奇百怪而又骇人听闻。但不管如何,这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她的父亲用一包毒药害死了正在坐月子的她的母亲。然后,他又后怕反悔了,跑去自首,供出了他的情人。他指证情人是主谋,那情人因此被判了死刑,第二年秋天就被拉去打靶场枪毙了。他则被判入狱二十年。
这在当年是哄动全县的一件大事。哪怕十几年以后,当人们重新提起这件旧的公案,仍会津津乐道,尤其是他们一看到清清的时候。
清清就是这个故事尾声里长久的余音。
她就这样在深埋着的痛苦里慢慢长大了,变得益发的沉默和孤僻。她没有朋友,也不稀罕去结交朋友。她有家华哥就够了。
清清深深地叹了口气,摸索着开亮了灯,从抽屉里又翻出那张旧相片来。看着看着,她只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是眼眶又湿了。
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清清连忙把相片塞到枕头底下,又擦了擦眼睛,摸着了鞋子,趿拉着过去开了门。
原来是堂哥家华。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用个大碗倒扣着,手里还抓着一双筷子。
清清眼里一酸,忍不住眼眶又湿了。她连忙把家华让了进来。
家华把碗筷放在桌上,示意她快点吃饭。
“你怎么了?心里不舒服吗?”家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比划道。
“没事。就是有点头痛,现在好多了。”清清强笑着说道。
家华站起身,走到门后取过一条毛巾来递给清清。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你好好吃饭。”家华比划道。
“对了,你为什么不接着上高中了?是不是我爸妈不肯继续供你读书了?我找他们说去。”
“不是。哥哥,是我自己不想读了。我连个中专都没考上,更没指望上大学了。”清清连忙拦住家华道。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家华比划着问道。
“不知道。先在县城里找份工作吧,要是像哥哥这样,能学门手艺就好了。”
“那我帮你打听打听看。”家华笑着比划道。
(四)
清清并不想搬去同她父亲住,但伯母早早就替她将东西都收拾好了。
“丫头,你爸出来也有半个月来了。那边老宅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也该过去了。他几次来接你,你总是避而不见。叫我们也难做人。”
一席话说得清清再也不好住下去。
本来家华同清清说好,要送她过去的,临出门时,却被伯母一把拖住了。
“家华,你爸接你舅姑奶奶马上来家了,说好今天下乡相看去。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家华红了脸,低着头将箱子递了过来。宋文彬刚想伸手去接,清清眼尖,一把夺过来,拎起箱子就往前走。
清清一口气走到巷口,只见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的,唯独她是个冷冷清清的局外人,连往哪里去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只得拎着箱子,站在原地。
宋文彬很快跟了上来,他走过她的身边,看了她一眼,轻声叹息道:“走吧。”
清清跟着他七拐八拐,在临街的一栋老房子前停下。老房子旁边挂着一个簇新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字大写着“便民电器修理店”几个大字。
宋文彬开了门,回头看了清清一眼,先进了屋。
清清迟疑了半晌,还是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铺面里,都不说话。末了,还是宋文彬先开口了。
“清清,先把东西放下吧。你的房间在后面,靠最里面那间。”
清清不答话,拎着东西就往后走。铺子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向后面的院子。过道旁有三间房屋,前面两间房门紧闭,最后面一间大开着。
清清走了进去。屋里亮堂堂的,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套,枕头边放着几套鲜艳的新衣服,还有几条新毛巾。
清清走过去,将衣服和毛巾都团了起来,扔进了床边的五斗柜。然后,她打开箱子,开始慢慢收拾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等她收拾完,后边的厨房里已经传来阵阵的饭菜香味。
“清清,准备吃饭了。”宋文彬在后面大声叫道。
清清不接话,磨磨蹭蹭地带上门,挨到后面,只见院子里的凉篷下摆了一张小方桌,两张凳子,桌上放着三、四碗菜,有荤有素,还有两碗米饭。
“清清,快坐下来吃饭。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宋文彬端着一碗热滚滚的汤从厨房里钻出来说道。
清清也不看他,自顾自走进厨房里另拿了一个碗,走到桌旁,把每样菜都夹了一点,又端起一碗米饭,回房去了。留下宋文彬独自坐在桌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清清发现她的座位上多摆了一个空碗。
第二天,她起来去院子里刷牙,发现桌上已经盛好了她的早餐。
清清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身上的钱包,叹了口气,坐下来吃了。
她目前还只是理发店里的学徒,才刚刚学会给小孩和老人剪头发,离自己出师后开店赚钱的日子还早着呢。
吃过早饭,她简单收拾了下,拎上一个布包便往理发店去。走到前面铺子里时,她冷眼瞧见宋文彬正坐在桌前摆弄一个录音机,旁边的玻璃柜台上放着一只吃过的空碗。
她低着头,快步出了门。
中午的时候,家华来看她,问她和父亲在一起怎么样?新家好不好?
她懒懒地说道:“就那样吧。”
“家华哥,你......你昨天去相看怎么样?”
家华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去,轻轻踢着凳子脚,比划道:“还行。清清,我......我可能快结婚了,最多三、四个月。”
“啊?这么快?”清清心里一惊,好像轰隆隆塌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她勉强挤出笑容,笑道:“家华哥,那恭喜了!伯伯、伯母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呢?你高兴吗?”
家华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笑。他伸过手来在清清头上拍了拍,比划道:“你放心。我就是结了婚,也还是你的哥哥。”
那怎么能一样呢?清清心里说道。但她仍是笑着,笑得两个腮帮子直发酸。
整个下午,清清在干活时都没情没绪,不是把护发素当成洗发水给客人用了,就是在帮客人卷头发时忘记在上面刷药水了。
她的师傅郝姐一把打开她的手,骂道:“你丢了魂了?做事这么不专心,还不赶紧洗毛巾去。”
她坐在后边的水龙头下洗毛巾,看着满满一大盆的白色泡沫,一个个鼓起来,亮晶晶的,耀着点点的五彩的光,不过一瞬间就接连破灭了,化成一片白色的沫子,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
就好像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就破灭了。此后不过是晃晃荡荡地漂浮在了大伯家,又晃晃荡荡地飘落到了那个人这里——一个她恨却又恨得不彻底的人。
前面店里传来等候理发的客人们的谈笑声,好不热闹。但清清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好遥远,好遥远......
好不容易捱到理发店打烊,天色已经全黑了。秋风渐紧,刮着地上的落叶骨碌碌地往前跑。稀稀拉拉的昏黄的路灯,照得夜色更显黯淡。
清清裹了裹外套,将布包抱在怀里,慢慢地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人似乎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是家华吗?不,应该不会。自从一年前家华被发现来接了她几次后,就被伯母严厉制止了。没多久,大伯他们就开始到处托人,张罗着给家华相亲。
那会是谁?流氓?小偷?抢劫犯?最近县里出了好几件这样的案子。
清清越想越怕,甩开步子,一路小跑起来。
哪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清清的心砰砰地跳着,几乎就要喊出来。
“清清,是我。”后面的人追上来说道。
清清听出来了。是他,是那个人——她的父亲。她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头也不回,又继续地慢慢往前走去。
路旁的房子成排地高高低低地挨着,窗口陆陆续续都亮起了灯。砧板声、炒菜声、大人的笑骂声、孩子们的打闹声,一声一声,都被秋风刮进了清清的耳朵里。
这个世界真热闹啊!清清想。
她走着走着,抬头一看,老房前的那盏小灯已经亮了,清清楚楚地照着“便民电器修理店”几个大字。
(五)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过了三个多月。
清清已经习惯了和父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然而,她还是不愿意开口叫他。
“哦,那个人啊。”家华有时来看她,提起她父亲时,她总是对家华这样称呼他。
家华看着她微微笑着,眼神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知道家华想对她说什么,但她不想给家华这样的机会。家华毕竟不是她,不可能真的了解她心里的恨意。
然而,她现在和父亲又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吗?又好像不全然是。
饭桌上渐渐摆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新衣服、新鞋子、擦脸油,甚至扎头发的蝴蝶结皮筋,他都会时不时地给她添置好,放在房间外的凳子上,虽然她从来都不用。
她慢慢习惯了他每晚来接她下班,习惯了身后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响着。
虽然,她还是会端着饭菜回到房间去吃,还是会经常锁上房门。
但是她心里清楚,已经不一样了。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开始对他客气了,偶尔也会向他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上那么几句,虽然口气还是冷淡的。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对母亲的背叛吧?她一想到这里,又开始痛恨起自己来,于是,接连几天在家里都没什么好脸色。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患得患失,心里难受极了。
家华来看她时,总劝她说:“傻丫头,别这样为难自己。活着的人总是要过日子的。”
她想起她外婆也曾这样说过。他们都这样说,所以,他们把她的母亲都忘了。
但是她不能忘。要是她也忘记了,就真的没人记得她了。
一天,下班后,在回家的路上,清清往前走着,宋文彬沉默地跟着她后面两三米远的地方。
“清清,你明天能早点下班不?”
清清没吭声。
宋文彬又自顾自地说道:“明天是你妈的生日,我打算晚上办一桌酒,在家里祭一祭。”
“嗯。”清清低低地应道。
第二天晚上,宋文彬准备了一桌菜,点了两只白蜡烛,香炉里插着几根香。他让清清先跪下磕了头,然后自己又拿过一摞纸钱来,跪在桌前烧纸。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慢慢地,那火光忽然流动起来,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滚落下来。
清清知道那是眼泪,但她马上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心里却酸酸的。
那晚,她恍惚听见隔壁的房间一直传来叹息声。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她在院子里撞见宋文彬时,他看起来并不像没睡好的样子。她想,兴许是她又做梦了。
没几天,清清下班回来,看见大伯正坐在铺子里。
“丫头,两个多月没见,你倒白净些了。看来,还是你爸会疼人啊。”
大伯打着哈哈说道,浑身一股酒味。
清清低低地叫了声“大伯。”
“你看你,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们。”大伯半开玩笑地抱怨道,“有了亲爸,就忘了我们了。你可在我家养到十八岁呢。”
清清越发脸红了,站着不吭声。
“你看,丫头还是这个样子,也怪不得她伯母老说她。文彬,你可得好好教教她。”
宋文彬看着清清笑了笑,说道:“清清,你先回房吧。我和你大伯还有事要说。”
清清松了一口气,朝她大伯点了点头,立即闪到后面去了。
“大哥,我出来后,这一向忙东忙西的,总没空和您坐下来好好说说。上次吃饭,我说错了话,惹怒了嫂嫂,搞得大家不欢而散。我其实也没那个意思......”
“文彬,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上次的事就翻过不提了,谁叫我们是亲兄弟呢。你的心意,你嫂子也收下了。她回去也没再说什么。这不,家华结婚,她又让我上门来请你们了。”
“有一句说一句,文彬,这么些年,我算是对得起你了。当年你一时糊涂,留下个烂摊子,不都是我帮着收拾的?丫头,我养了十八年,一样供到初中毕业,若换作别人,会舍得花钱送她去念书?文彬,你说是不是?”
宋文彬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还挂念着父亲留下的那点薄产。当年父亲走的时候你不在,后事都是我办的。我一个子儿也没让你掏,对吧?你的那份,天地良心,我没占半点便宜,都替你花在丫头身上了。你嫂子说得在理,小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要看病,哪样不花钱,细算起来,这么多年竟是一笔糊涂账呢,哪里还算得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伯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大哥,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是想着这么些年,对清清亏欠太多,总想多补偿她一点。至少给她留点钱吧。这话又不方便当着孩子们讲,所以,才单独请了哥哥、嫂嫂。既然哥哥今天把话说开了,我也明白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
“哎,是啰。兄弟之间,何必为钱伤了和气。”大伯口气缓和下来,拍了拍宋文彬的肩膀笑道。
“那就这样说好了啊。”大伯站起身,高声说道:“丫头,我走了。你和你爸记得三天后过来吃喜酒啊。你们一定要来啊!”
清清躲在黑影里没有吭声。她早就知道了。家华早半个月前就告诉她了。
(六)
家华结婚那天很热闹——毕竟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结婚,大家都很给面子——借着左右邻居的场地,前前后后摆了二十多席。
宋文彬和清清去得晚,特意挑到快入席时才到。饶是这样,吃酒的人们还是立即认出来了,大家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盯着他们看。
清清躲在宋文彬的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有几个人站起来和宋文彬打招呼,刻意地寒暄了几句,又迅速地冷场下去。宋文彬也有些局促,拉着清清,找了个角落坐下。同桌的人立即尴尬地笑了起来。
清清将宋文彬的手一甩,转身往屋后跑去。
她先跑到自己住过的那间小房间,房间门已经被锁上了。她透过门缝往里张了张,里面黑黢黢的,似乎堆着不少杂物,把窗户都快遮没了。
她转过身,想去找家华哥哥。却只见大伯母黑着脸从前面走了进来,嘴里叽叽咕咕地骂道:“这死鬼,什么人不好请?倒请他过来。晦气!”
一抬眼看到清清,伯母马上换了副笑脸,说道:“丫头,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前面正坐席呢。快去吧。”
“哎呀,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搞手脚不赢呢。我得多去准备几个零食盘子去。”
说着,伯母脚不沾地地往后面房间去了。
清清垂头丧气地站了会儿,心想还是再等一等吧,等开席的鞭炮响了,再出去也不迟。
后面房里有几个女的叽叽呱呱在那说话,先是一顿恭维,渐次就说到宋文彬头上来。
“说是为了个女人,杀了他老婆。宋婶,是不是真的啊?”有人问道。
“你们年轻,怪道不知情。怎么不真?实打实,他是杀了人呢。这事啊,我最知底细了。那年,我嫁过来正好第六年,我家家华刚五岁。忽然家里就进来了一帮公安,哎呀,吓得啊!”
“哎,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公公。那个时候,他不正做着供销社的一把手吗?顾及影响,死活不同意胡丽娟进门——那女的家里成分不好——但奈何宋文彬喜欢啊。也难怪,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青梅竹马的一对,好得拆也拆不开。就这样,父子俩就拗上了,拗了两年多。老头子脾气上来了,使性子托人在老家替他张罗了一个。那女的呢,肯定长得不如胡丽娟,又没上过几天学。宋文彬哪里愿意,又大闹了一场,把老头子气得都住院了。没办法,两下里都不松口。又拖了半年多,到底还是结婚了。婚后第二年,丫头她妈就就怀上了。哪承想,这宋文彬和胡丽娟并没有断,两个人还偷偷交往着。姓胡的是姑娘家,拖不起,两个又都不肯撒手,宋文彬就在家里闹起离婚来。老头子知道了,又是打又是骂。哎哟,闹得鸡飞狗跳的呀!这下,谁都知道姓胡的是个破鞋、狐狸精了。”
“我们想着,这回该断了吧?嗐,谁晓得还藕断丝连着呢。丫头她妈因为受了气,生产时吃了亏,月子里又天天哭,把身体给闹亏下去了。也不知是宋文彬良心发现还是闹乏了,忽然转了性子,也不提离婚了。我们都以为他收了心,准备安生过日子了。谁知他一狠二狠,一包药就把丫头她妈给送走了。事后,他又害怕起来,跑去公安局自首。后来公安查起来,才晓得那包补药是胡丽娟配的,里面掺了砒霜。”
“这姓胡的女人心也够狠的。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何必这样想不开。”
“谁知道呢。怕不是宋文彬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再说了,他就真的半点也不知情?我不信!他要不是个狠心人,能一手害了两条人命?就这样,老头子还心疼他不了呢,临死时还念念不忘的......”
清清听得呆了,失魂落魄地往前面慢慢走去。
忽然,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她扭过头去一看,正是家华。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的法兰绒外套,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绸子扎的小花。这小花是如此的扎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清清忍不住扑到家华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小声啜泣起来。
家华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轻轻抱住了她。
忽然,一阵噼哩啪啦地响,是前面预备开席了。家华吓了一跳,一把推开了清清。眼见得清清错愕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他又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替她擦去。
清清生气地将他的手一打,自己拿袖子往脸上一抹,飞快地逃走了。
清清回到席上,发现宋文彬并不在那里。她四处张望了下,只见宋文彬正从她刚经过的那道门里出来。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有些发虚起来。好在,宋文彬坐下后,只顾着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七)
冬去春来,夏尽秋至。日子在四季的风里滚过,一晃就过了两年了。
清清已经学成出师了,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租了个小小的门脸房,开了一个理发店。
理发店的生意还可以。每天中午,宋文彬都会送饭过来。客人们常常笑道:“宋姑娘,你看,你爸对你多好啊!简直就是二十四孝老爸。”
清清听了,笑笑不答话。
他们现在只是两个熟悉不过的陌生人。虽然有时也说上几句话,也在一个桌上吃饭,然而,也仅仅如此罢了。
清清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好了。这样,她对母亲的负疚感也能少一点。
一天下午,街上卖香烛的忽然送了一堆东西到清清店里来,说道:“宋姑娘,这是你爸订的,叫我下午三点半送去。谁知人不在家,店门也关了。你晚点给他带回去吧。”说完就走了。
清清觉得有些奇怪,她母亲的生辰还没到,爷爷的阴生又过了,买这些纸烧给谁呢?
晚上回了家,清清把东西放到宋文彬面前,宋文彬什么也没说,转身把东西拎回了自己房里。
吃过饭,收拾完,清清在灯下翻完了一本杂志,才熄灯睡了。
没一会儿,她听见隔壁的房门打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地在她门口站了站,又回去了。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没多久,房门“嗒”地一声又关上了。
轻轻的脚步声向近及远。她听见前面的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了。
这么晚了,他去干嘛呢?
清清坐起来,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拿好钥匙,跟着出了门。
她对宋文彬的身影再熟悉不过了。眼见他拎着东西,穿街过巷,往老县医院围墙后面的那片荒地走去。
去那干吗?那片早就没人住了,残留的几栋房子都塌得不成样子了。
胡丽娟!听说那个女人以前就住在老医院的宿舍里!
她忽然明白了,气得扭头就往回走,走了几步,想了想,又继续跟了上去。
初秋的下弦月淡淡的,散发着清冷的光。
清清躲在破围墙的后面,探头望外看,只见宋文彬在空地上摆好香烛,跪在那里烧纸。没一会儿,清清看见他整个人好像抖动了起来。她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一声低低的哀嚎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响起。他竟伤心地哭了起来。
清清心里五味杂陈。他始终还是只记得那个狐狸精。他祭奠起她的母亲来,可从没这么伤心过。
他对她母亲的祭奠,不过是为了讨她的欢心罢了。
这样一想,她顿时觉得受到了欺骗。从前的旧恨又重新涌上心头。她很想立刻冲出去,三两下踢散那些香烛钱纸,然后指着宋文彬的鼻子大声地质问他,他对得起她的母亲吗?他对得起她吗?
然而,她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她也不耐烦看他跌坐在那里哭。她惨然地笑了笑,悄悄离开了。
回到家时,她故意没锁,让大门虚掩着。
直到半夜,宋文彬才回来。清清听见他在她房门口走站了好久,才回房去了。
第二天,她搬去了店里住。宋文彬什么也没说。
他照旧去给她送饭。清清却把保温瓶一把扔出了店里。保温瓶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到马路牙子上才停下了。
宋文彬一言不发。他走过去,把保温瓶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依旧拎着回去了。
隔一天,家华来看她,给她带了饭菜来。她打开才吃了一口,就明白了。她把保温瓶的盖子合上,往家华怀里一塞,连推带搡地把家华推了出去。
家华着急地比划道:“二叔知道错了。你原谅他,你原谅他吧。”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我原谅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清清大声地说道。
家华手足无措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清清关上门,伏在椅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哭完,她去洗了个脸,依旧打开门来做生意。
过了几天,有熟客告诉她,在这附近撞见她爸好几回了。
“俩父女,有什么隔夜仇。气消了,就搬回去吧。你爸这辈子啊,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哩。”
她听了,不置可否。
等客人走了,她借口倒水,出去瞧了瞧,果然看见街那头站着一个人,正往她这边张望。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转身又进了屋。
此后,她和宋文彬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一早一晚,隔着半条街,两人远远地看上一眼。
等她母亲过阴生的时候,她回去了一趟。宋文彬看到她,高兴得像天上掉下来似的。
吃过饭,她站起来要走,宋文彬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由着她走了。
一眨眼又到了除夕。
下午没什么客人,清清扫了地,收拾了下,正准备弄点东西吃。忽然瞧见门外站了一个人,想进又不想进的样子。
清清以为是来理发的人,便走过去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哪知门口站着的人正是宋文彬。
“清清,今天过年,一起吃个饭吧。”宋文彬嗫嚅道,口气近乎哀求。
她看了他一眼,这半年来,他又老了不少,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她心里一软,不由得点了点头。
唉,我到底还是没鬼用!清清心想。
(八)
出了节以后,雪停了。但天气并没转暖,阴雨连绵,让人的心情都变得糟糕起来。
清清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在街角看到宋文彬了。
莫不是有什么事?或是生病了?
一天,吃过晚饭,她撑着伞,悄悄转到回家的路口,远远地看了眼,她家门口的电灯泡依然亮着,原来她的父亲在家。
她鼻子里冷笑了一下,依旧转回去了。
四月末的一天下午,雨依旧下个不停,清清呆坐在店里正无聊。家华忽然来了,拎着一袋红鸡蛋。清清知道他新近又添了个儿子。
这一年多,他来看她的时候越发少了。
“哥哥,还没恭喜你呢。你倒先送鸡蛋来了。”清清站起来,斜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
家华笑了笑,低着头,不去看她,将鸡蛋放在理发台上。
“二叔的身体好些没?前天,来照相的刘医生说二叔可能得的不是咽喉炎,建议他去市里大医院再去检查下。他说有可能是癌症。只是有可能。”家华慌里慌张地比划道。
“哦。没有的事。他就是咽喉炎,已经好些了。”清清淡淡地说道。
“哦。那就好。那,我先走了!”家华低着头,匆匆出门去了。
清清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愣。
“啪。”清清吓了一跳。
原来是风吹动了店门,靠在门上的雨伞掉了。家华走得太快,忘记拿了。清清走过去把雨伞捡起来,靠墙放着。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继续下着,看起来一时三刻还停不了。
清清抓起台上的一本杂志随手翻了翻,每一行字,每一幅插图都虚虚浮浮地在她眼前飘过。她丢开这一本,又拿起另一本,然后又扔开,又拿起一本来。反反复复几次,她忽然生气地将理发台上的那摞杂志狠狠一推,哗啦啦,杂志都飞了出去,又纷纷落在了地上。
清清无力地趴在椅背上,好半天都不想动。最后,她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将杂志一本本捡起来,码好,又重新放到了理发台上。
接着,她拎上布包,锁好门,往家走去。
走了半条街,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忘记带雨伞了。
她冒着雨,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铺子门开着,宋文彬正弓着身子在清点货物。他一看到清清回来了,马上高兴地直起腰来。
“清清,你回来了。怎么身上都湿了?快去后面擦一擦!你晚上在这吃饭吧?好不好?”
“嗯。”
“好,好。哎呀,糟了,家里没什么菜。我去买菜去。你等着,等我回来啊。”
宋文彬把本子一扔,从墙角拿了伞,兴冲冲地就往外走。
清清看着他蹒跚远去,风吹动着他的衣裳,晃晃荡荡的。清清觉得他就像一叶残破的扁舟,被风雨吹打着,往那远远的天边去了。
清清回了房。
屋子里还是干干净净的,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老地方,好像她从来没有搬走过。她打开衣柜,原本团在五斗柜里的那些衣服都被洗过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柜子里。
她叹了口气,擦干净头发和身子,从里面挑出一套来换上了。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拿到院子里用桶泡上。
她又走进厨房里看了看,空落落的灶台上放着一碟咸菜还有吃剩的半碗米饭。
出来时,她不小心踢倒了门口的垃圾桶,大大小小的报纸团和着草灰洒了一地,隐隐的都有些暗红色。
清清拿起扫把,一顿乱扫,又都倒回去了。
她洗干净手,准备回房去。走到自己门前时,她站了站,看向旁边的那间屋子。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丝亮光来。
她低头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房比她那间小多了,只摆得下一张小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柜子。屋里陈设得很简陋,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书桌挨着小窗,靠床放着,上面摞了几本书,还有一个小相框。
清清拿起来看了看,是她四岁时照的。应该是大伯寄给他的。她把相框放下来,又扫了一眼。
书桌有三个抽屉,靠床边那个并没有上锁。
她拉开看了看,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四方的铁盒子,盒子并没有盖拢。她打开看了看,只见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大都是她父亲的,有幼儿时期的,也有上学时候的,还有工作后的。其中,有几张和同学的合影里,有一个女同学的头像被人挖空了。
这应该就是那个姓胡的吧。清清心想。
照片的最下面,有一个旧旧的黄色信封。信封很轻。清清刚拿起来,从里面便滑出一张照片来。
那是一张上了色的黑白照片。
夏日的黄昏里,一个少年穿着白色的短袖靠在栏杆上,侧着头,温柔地看向旁边的女孩。那女孩头上扎着两个蝴蝶结,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张开着,歪着脑袋,看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清清生气地把照片一扔,照片掉在桌上,背后写着一行字。
“宋文彬与胡丽娟摄于1965年初中毕业典礼。”
清清哆嗦着将照片塞回了信封里。
外面传来宋文彬的脚步声,她赶紧合上抽屉,蹑手蹑脚地带上了房门。
晚上,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吃饭。蜡烛昏暗,看不清人的脸。
“咳咳,又停电了。”宋文彬没话找话说道。
“嗯。”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能晚点会来。咳咳。”宋文彬强忍着咳意又接了一句。
清清低着头,只管把筷子在饭碗里拨来拨去。
宋文彬站起身,从柜台里摸出半瓶酒来,给自己斟上一杯。清清见了,一把抢过来,往地上一泼,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自己的饭碗旁。
宋文彬轻轻笑了起来,咳着说道:“好!不喝,不喝!再也不喝了!”
清清沉默了半晌,把碗一推,站起来就准备走。
“清清。”宋文彬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别走了!搬回来住吧。”
他的声音异常地低沉、苍凉。
“嗯。”
清清又点了半截蜡烛,屋子里顿时亮了不少。
“已经确诊了吗?”清清艰难地开口问道。
宋文彬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你,真不打算治了?”
“还治什么?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报应,这是报应。”宋文彬平静地说道。
(九)
“清清:
我最亲爱的女儿!我知道我并没有资格这样叫你。但是,请容许我最后放肆一次,让我终于有勇气把这声压抑了多年的呼唤,痛痛快快地写在纸上。
虽然我将你带到了这个世上,但我对你的亏欠实在太多太多!我是个自私而又懦弱的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因此,我从未想过要乞求你的原谅!
然而,苍天还是给我了一个机会,让我看到了十六年后的你。原来,你和我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不,甚至长得更好。哪怕生活对你如此的不公平,你依然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坚强。这一点,你像极了你的母亲!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知道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清清,答案其实就在你的身上!你看看自己!你就是她的影子!是她生命的延续!
她是那样一个聪明又温柔的人。如果我先遇到她,也许也会喜欢上她。如果她没遇到我,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
我这样说,绝不是为自己开脱。我深知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又自私的人!我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前尘旧事,如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常常夜难成眠!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都可以重来,那该多好!我一定会学会放手!
可惜,生活永远没有如果。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或早或晚!
当被查出肺癌后,我的心情反而很轻松,很庆幸,这报应,它终于来了!这么多年的钝痛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我只要一想到你,我的私心又开始作祟,我恨不得再活久一点!再陪你多一点!
可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是活该遭报应的!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人啊!
清清,我的女儿!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也会遇到你爱的人,我愿你幸福!但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家华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可靠的哥哥!珍惜这种缘分!但是你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去走!
而我这个罪人,就只能伴你走到这里了。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
天知道,我是多么地不舍啊!但是,我要去赎我的罪了!就让我这个自私又懦弱的人提前结束这痛苦吧!
清清,我的女儿!让我最后再奢侈地唤你一次!
父:宋文彬,绝笔。”
(十)
办完了简单的丧事,清清将理发店关了,又将电器修理店盘了出去。她将房屋的备用钥匙交给了家华,托他发租。
“你一定要走吗?”家华看着她,眼里有些忧伤。
清清坚定地点了点头。
“哥哥,我想去别处看看。这地方,我呆腻了。”
“那你还回来吗?”
“会吧?应该会的。”清清笑道。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上。桌上摆着一个新相框,那是她的全家福。左边是一个少年伏在栏杆上,温柔地看向旁边。右边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用笔清楚地描绘出一个女人的容貌来。最下面是一张小孩相片,她留着娃娃头,手里抱着一个拨浪鼓,甜甜地笑着。
窗外的丁香花开了,细细的雪白的小花,一朵压着一朵,晶莹得像快要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