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嘘,你听我说,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例如这家外号叫“江湖酒馆”的酒馆,虽然名字有江又有湖,但竟然是开在这样的一个连水都看不到一滴的星球上,甚至连酒都不卖。
再例如,那每天要来喝酒的老头儿,今天竟然没有来了。
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黄药师喝了一口茶说。
——就算以前每天都来,也未必代表他以后要每天都来。
我知道这不是黄药师的真心话,因为他这口茶喝得特别快。
他以前总喜欢把一口茶分成两口喝,他说,这是礼貌。对老头儿的礼貌。
那时老头儿总在对面喝酒,自家带的酒。一杯一杯的喝。
黄药师成为我朋友的原因很简单。
就是当我告诉他我这酒馆不卖酒的时候,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根据我多年的掌柜经验,他是真的一点变化都没。
他看我错愕,眼神笑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什么的,我桃花岛也没有桃花。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桃花岛是不是真的没有桃花。
老头儿也好奇,所以有一天他跟黄药师去了桃花岛。
据老头儿说,桃花岛不但有桃花,还有漂亮的女孩子。不但有漂亮的女孩子,还有一个长长的故事。
于是他说起那故事,从他拿着酒走出家门,跃过无数海洋和时光,终于看到黄岛主站在码头故作镇定地跟他打招呼开始讲起,一直到那小岛沧桑变化,那女孩儿离开又回来,最后变成了可爱的女人。
听完我更加怀疑桃花岛有没桃花了,因为那故事太精彩,像假的。
就是假的。黄药师又喝了一口很快的茶。
——他根本没来过桃花岛。
说完他纵身一跃,走了。
没有给钱。
02
师兄碰了碰你的手臂,说,你听,你最喜欢的音乐。
清风笑,竟惹寂寥。这歌你听了四年,却从没听过清风真的对你笑过。
你倒是经常听见你师兄的笑。
师兄说,别找了,你找不到的。
你真的找不到。师傅临终的时候说,他把秘籍放在了旅馆的某处。
这家叫“江湖旅馆”的旅馆,五层高,每层10间房,一共49间房。
整整三年零十一个月,你还是没能在这短短的49间房找到秘籍。
幽灵一样的秘籍,看不见的秘籍。
你开始怀疑,师傅是不是只是为了找到一个继续习武的理由。
——他说只给你们四年时间,四年后,他会回来把你们也杀掉。
——不过我在旅馆藏了一本秘籍,回去找到他。
说完师傅的身体冰冻了,在连城马路的中央。
师兄在笑,笑得凄凉。
别找了,你找不到的,我们都找不到的。不如逃吧。逃得像这本秘籍那样诡秘的地方。
这样他也找不到我们的。
逃?师傅当了旅馆老板这么多年,还不是一样被找到了?
逃不掉的。
你开始回忆师傅生前在旅馆的行为。
起床。点灯。练剑。清洁。开店。吃饭。
太久远了,快接近四年前的事,你只能记起这些大概的细节。
以及,师傅每晚都会去的310号房。
03
所以老头儿到底有没上桃花岛,最后竟然也成了个谜。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故事竟然没完。
是杨过说完的。
他接过一杯茶,轻轻道,那女人我倒是认识。
其实他何止认识那女人,他也认识老头儿。
虽然他总是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他说,那老头儿太爱说话,我也爱说话,我总怕我们聊起天来,会停不住。
所以每次他碰见老头儿,总是两个人,两张桌子,笑笑,各自喝茶。
在黄药师走的时候,杨过一直在另一张桌子上喝茶。
他看着黄药师跃走,然后突然毫无来由地说起桃花岛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竟然跟老头儿说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开始讲起那个可爱的女人,讲起一个倔强的男孩,最后男孩又变成男人,沧海桑田。
世事难料啊。杨过说,然后大袖一挥,仰头,手里泄下了一滴茶。
这么一说,也许老头儿真的到过桃花岛,毕竟杨过跟他从来没说过话。
——所以,那老头儿今天真的没来?
杨过用手撑着长柜问我。
——是的,真的没来。
——这么奇怪?
——是很奇怪。
——那我等等。
——那你等等。
杨过在木桌那里坐下了。
这其实是另一件奇怪的事,杨过从来没跟老头儿说过话,他却像等朋友一样等他。
不过认真想想,这好像又没有多么奇怪。
毕竟在杨过的隔壁,还有那么多人都在等老头儿。
不信你看,呐,这是令狐冲,这是狄云,这是石破天。
哎呀,不跟你说了,忙死了,我要赶紧去倒茶。
虽然他们都不给茶钱。
04
你又打开了310房的大门。
这三年零十一个月来,你每晚都至少打开这个门一次。
可是这个房间并没有因为你打开而变得不一样,它总是跟上一天,前一天,前前一天那样,原封不动地等待你的光临。
你看到月光照射下来的光线,把空气中的灰尘闪闪发亮,像极了武侠影视剧里那必有的画面。——象征威严的老侠客在月光底下背对着少侠,告诉他,有一个使命在等着你。
你印象中师傅从来没这样跟你说过。
——现在太平了,有警察,有法律,还讲什么打打杀杀,还说什么侠义?再讲下去,迟早变成山寇。
虽然师傅这样说,可他还是开了这家“江湖旅馆”。
这旅馆收费很低。你知道原因。师傅只不过是想给过路的旅人一个落脚的地方,给他们短暂的温暖。江湖不在,那至少给侠客一个地方休息。
其实你不知道师傅是否能算得上是侠客。
这么多年来,除了在你师兄弟面前,他从来没在外人露出过他的武功。
短布T恤,衬衫,微微弯曲的腰,很普通的一个中年大叔,很普通的一个旅店老板。没有明月,没有清风,更没有意气清长。
你也没真实见过他武功的威力。只是看过他从楼的这一端,跃到楼的那一端。
——这不是武功,这是气。
他说。
可能对方的气比较强吧,师傅竟然还是敌不过。
——既然师傅都败了,你就算拿到秘籍,不也一样?
师兄又重复了这句话。
是阿,你当然知道,秘籍是师傅的,就算找到,你也是练不过师傅的。
可是你还是要找。因为你记得师傅的身体,冰凉凉的,上面有明月光。
因为这是师傅在冰凉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师傅养了你一辈子。
月光消去,310房果然没有变化,甚至整个江湖旅馆都没有变化。
秘籍的位置自然也没有变化。
还有一个月,你知道你其实找不到了。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师兄也还在笑。别找了。哈哈哈。你最喜欢的歌。哈哈哈。你找不到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你也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05
其实无论是女桃花岛的孩儿,还是女人,我都没见过。
或者我们曾经见过,在路上,在江湖酒馆。但没用,我根本认不出她们。
因为她们都是我从黄药师和杨过的口中听回来的。
老头儿也是。
其实黄药师第一次跟我说他在跟老头儿喝酒的时候,我的确有点诧异。
当时黄药师指着对面的空座位笑着说,老板,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老头儿。哎,你不用给他上茶,他喜欢自己带酒,你看你看,就是那一壶。哎,不用,我不喝,我喝茶就好。
说完黄药师把茶倒满了,袖子轻浮,杯起,蘸了半口。张狂地笑,又蘸了半口。
然后他开始跟我复述老头儿的话。他说这是老头儿在跟他说的。
一开始我以为黄药师疯了。
可是当杨过也开始说他和老头儿的故事时候,我发现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他活在江湖酒馆的每一个角落,活在每一个来酒馆喝茶的人心中。
他叫老头儿,神奇的老头儿,看不见的老头儿。
后来我就习惯了老头儿的存在,甚至在每早晨开店的时候,我总觉得老头儿应该就坐在店里的某个角落,我大声地向他打招呼,他笑嘻嘻地跟我傻笑,然后把酒杯一放,开始等待某个来听故事的茶客,和某个来说故事的侠客。
可是,今天的老头儿的确没有来。
因为他们都说他没有来。
06
日落西山,你在擦剑。
银白色的剑,两边锋利得闪着寒气的剑,上面映着你半边脸的剑。
你突然发现自己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这把剑。
就像你突然发现,你今天才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这家旅馆。
应该是说,师傅走之后的江湖旅馆。
你发现你总是在找那个秘籍,却没留意到这四年间,时光在旅馆落下的灰尘。
你听到那风扇在哑哑地转动,听到那抽风机在无力地喘气,听到灰尘们在旅馆行走的脚布声。
灰尘下面依然是那49个房间,和49个风尘仆仆的旅客。
你曾经在柜台的电脑上登记过他们的名字,黄药师,杨过,石破天,令狐冲。
你听到他们在夜晚安静的呼吸声,你听到他们在房间喝水的吞咽声。
你继续擦剑。师兄也在擦剑。
你看着门上那条黄色的线越来越长。
你看着黄色的线里重叠了一条黑色的影。
你知道时间到了。
你闭气,把擦剑的布微微放下,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你打量这个人。短布T恤,衬衫,微微弯曲的腰。
你惊讶,你认得他,你知道师兄也认得他,你想大叫,你要大叫,他却飞跃了过来,身影飘动,从那边跃到了这边,他一掌飞出,你本能地递起了剑。
剑插入了,血却没有滴下。
师傅笑了。你看,你找到了。
——是啊,我找到了。
——很好,你的气,比师傅更强了。
你看着师傅用他的手掌摸着我的头,笑得温柔,没有说话,身形却好像越来越远。
你忍不住拉住他的袖,你听到你的声音在说。师傅,不要走。师傅,不要走。
——傻孩子,你都找到自己的江湖旅馆了。
——该好好说再见了。
——再见了。
你的手还在拉着。可师傅的袖,好像变得越来越长了,最后融化在落日里。
咣当。剑掉了。师兄的剑。然后你看见一缕灰尘。
——师弟,你真的找不到秘籍。
——可你找到了江湖。
——再见了。
再见了。
日落西山,灰尘在黄色的光里飞舞,化作白色蝴蝶。
在日光中,你发现江湖旅馆正变得越来矮,矮到根本看不见。
于是路出现了。你认得这条路,连城路。
你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旋律。苍山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你走了。
07
老头儿来了。
他们都说,老头儿来了。
放眼望去。一条淡黄色的人影慢慢走近。
他用手敲了敲柜台的桌面,掌柜,一两酒。
你转身。对不起,我们这里不卖酒,卖茶。
他笑。好,那要一壶茶。
你错愕,他又笑。
——没什么,桃花岛也没有桃花。
他说他叫黄药师。
那日黄药师走的时候,天空突然起了沙尘。
淡黄色长袍伫立在风中,露出一根手指指着门上的招牌。
——掌柜的,这家不卖酒的酒馆,叫什么阿?
——江湖酒馆,江,湖,酒,馆。
你往沙尘中大喊,沙尘传来回声。
——好,那你呢?
——我没名字的,你就叫我老头儿吧。
黄药师不见了。
日出东山。白色的蝴蝶在淡黄里穿梭。
你斟满了茶。一只落单的乌鸦飞落。
茶面静止,焦距模糊,雾气慢慢升起,渗入那团小小的黑色。
你对它说。看,这是气。
黑色乍然飞起。一个人影从地平线的那边跃到这边。
你冲着那人影说。
——嘘,你听我说,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后话:故事没什么情节,甚至有点老土,仅以此文怀念金庸先生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