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恋”两个字上加上双引号，是因为我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初恋。
“初”是肯定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男孩子在我生活中表现的不一样。但是不是“恋”，就很难说了。因为整个过程，我无心，他有意；回想起来，好像整件事儿都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之所以想起我青葱年代的故事，是因为前几天跟小儿子闲聊时，回忆起他小时候喜欢同班一个女孩子的趣事。
记得有一次我接小儿子放学时，看到他对一个小女孩儿的奇怪表现。那时小儿子才上小学三年级，但说起“男女朋友”的事已经是一套一套的了。当时他曾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他在学校有两个女朋友（girl friends）和三个男朋友（boy friends）。作为一个自认为开明的妈妈，我听到这个消息，除了挠挠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感慨时代的变迁。
想一想我们自己当年，别说两个、三个了，就是有一个“仅有意向的”异性朋友，那也足以让我们的爹妈抓狂。
那天放学，我看见小儿子走着走着，突然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带着一脸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往前张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面迎面走来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那是他的同班同学 Sophie。
我问他：“你怎么不打招呼呀？” 他赶紧摆手，示意我别出声。
这个 Sophie 和小儿子从学前班就在一起，她蓝眼睛、高鼻梁，长得很可爱，是我儿子单方面“钦定”的女朋友之一。两年前他每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跟着玩儿，如今却连招呼都不敢打，看来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问他：“你在学校都不和 Sophie 说话了吗？” 他说：“说话啊，可她不理我。我有时候冲她伸舌头，有时候揪她的头发，她就去告老师。”
听到这，我大致明白了：他是真的喜欢 Sophie，所以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再一问，果不其然，其他“女朋友”早就被他“甩掉”了，只剩下这个让他情有独钟。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 Sophie 的眼睛特别大，特别蓝。”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
记得我上初中的第一天，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就是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大眼睛男孩子。
他不仅眼睛大，而且皮肤白里透红，乍一看竟有些像个女孩儿。我对这个干干净净的同桌印象不错，起码他不会像别的男孩那样，伸着脏兮兮的小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上初一的孩子，十一二岁，正是身体发育、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个班四十几个人，发育节奏天差地别。有的早熟，开始注意仪表、注意异性；有的还跟小学生似的，只知道吃吃玩玩，眼里没一点儿“爱情”的影子。
当时我们班主任在排座位时，并没有考虑这些微妙的青春变化，只是按照惯例把男女生混合搭配。她的出发点很简单：男生爱闹、女生安静，坐一起能互相平衡，从而可以更好的维持课堂纪律。但她没想到，有些男女生坐在一起能好好听讲，但有些却悄悄发展出了“学业以外的事故”。
我的同桌姓胡，爸妈是上海人。在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中，他显得与众不同。
他说话轻声细语，口音软糯，完全不像我们这些说话又快又直的“北京腔”。起初我对他说话的慢节奏没什么耐心，索性不怎么搭理他。但他似乎对我有问不完的问题。
开学不久，老师就指定班干部。他被任命为文艺委员，我成了宣传委员——一个负责班会节目，一个负责黑板报。因“工作关系”，我们课上课下接触渐多，一开始还挺正常，后来我慢慢感觉他好像对我有意见。但又不是明说的那种“意见”。
他会在上课时用圆规尖扎我的腿，我一举手想告老师，他又赶紧道歉，第二天还带块巧克力来赔罪。我刚刚原谅他，他又把我的课本藏起来，害得我被老师批评。有时候他胳膊肘直接越过“三八线”，让我没地方写作业；可我一瞪眼，他又像变魔术一样送我一支崭新的自动铅笔。放学做值日，我刚倒完垃圾，他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堆废纸扔进桶里；但我刚要吼他，他又马上跳上窗台帮我擦玻璃……
就这样，在他这副“神经病”似的折腾中过了几个月。有天我突然发现，他在课桌上刻了两个字：“狐狸”。
我气呼呼地批评他破坏公物，他却坏笑着看我。之后，好多同学开始用“狐狸”调侃我们，每当有人意味深长地提起这两个字时，我总是急于撇清，他却一副“看热闹”的得意模样。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他姓胡，我姓李，把“胡”和“李”拼在一起，不就是“狐狸”吗？这个玩笑开得既幼稚又狡猾。
就在我们还在为“狐狸”两个字的暧昧含义而纠缠不清时，班里出了事。
事件发生在坐在后排的一对高个子男女同学身上。他们大概发育的早，所以刚开学没几个月就发展出恋情——不仅课间写纸条、放学一起回家，还在中午回家吃饭的空档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些情况若放在现在，我相信老师和家长或许会处理的更理智些，但在当时，这几乎等同于“天塌了”。学校悄悄的把两人劝退，班主任也矫枉过正，把全班座位彻底重排——从此不许男女生同桌，放学不能一块儿走，节假日更不能一起出去玩。家长们也如临大敌，回家各种检查书包、翻日记……
寒假过后，我发现我的“狐狸”同桌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他转学去了上海。
据说转学的导火索，是他妈妈发现了他写的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小半年来他对我的好感以及在校生活的点点滴滴。家长和老师通气后，他妈妈下决心要防患于未然，于是带他离开了北京。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我初中毕业、高中毕业、考入大学了。
大二暑假期间的某一天，我正在家中因为刚送走男朋友去美国而心情低落，忽然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狐狸”同桌。
已然长大的他笑着问我：“你想到是我了吗？”
我目瞪口呆地摇头。
他又说：“我不是在信里告诉过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吗？”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到他小时候那些“神经兮兮”的举动；聊到他妈妈看了他的日记后，毅然决定让他转学；聊到他和妈妈达成的约定：只要努力学习，上了大学就可以回来找我。也聊到他大学里有女孩子追他，但他还是想先回北京看看我……当然，还聊到了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如果不是这六年后的重逢，我其实不会把初中一年级那段插曲当回事。因为当时的他，对于懵懂无知的我而言，不仅不是个甜蜜的存在，而且还是个小小困扰。但当十九岁的他站在我面前，讲述自己当年对我那份执着和纯真的感情时，我真心被打动了。
当然，我们有缘无分，既没开始，也谈不上结束这段感情。但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也真心感谢命运，在我人生的起点，送给我这样一段温柔而美好的回忆。
如何定义初恋呢？没有牵手，没有初吻，甚至在一方并不知情的前提下，单方面的感情算不算恋爱呢？我不知道。
不过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茫茫人海中，早已找不到他的踪影，但我衷心祝福那个大眼睛的男孩子，如今也能像我一样，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