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旧事(三)

                                                                            (三)

        长水来到门外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净刚才的不测。

         大门左外临崖边,有一个囤牛粪的石坑,烈日下,蛆虫翻滚,苍蝇云集。坑坎上,没倒入坑内的散落粪团,在烈日下已变成干块;坑外不远,是悬崖,下面是低矮的居民房,一片片黑瓦重叠着排向远方。正大门对着的斜坡路通向正街,山脚下是个拉丝制钉厂,隐隐能闻着飘来的铁屑味和油漆味。大门右边靠山,斜坡上有一个小棚子,立着一个木板桩,那是给黄牛修脚的地方。木板桩上面不远处,是长长的红砖围墙,将整个山顶围了起来,不时飘出一股的刺鼻的怪味。墙外脚下,有不少扔出来的玻璃坛子和瓦罐,坛罐上残留着黏乎乎的黄色污迹。

        别摸,那是装了硫酸的。正在菜地里搭架子的爹叫了起来。啥是硫酸呢?硫酸就是硫酸,有剧毒,滴上一滴,人的骨头都会化为水!

        爹几步冲过来,将长水拉到山腰的菜园里。这是一大片空余处,被爹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爹用铁丝固定起的竹杆架子上,挂满了四季豆、姜豆和丝瓜,像妈妈的辫子一样在风中摇荡。满山的南瓜藤开着粉嫩的喇叭花,一颗颗小南瓜悄悄地藏在叶下,也有几个已成熟的黄南瓜。还有茄子、大葱、小葱、蒜苗,见缝插针地吐着绿叶。

        没想到,爹就是城里的庄稼人,种的菜园子比乡下的自留地还茂盛。乡下的自留地,东一块西一块,母亲常因边界之争与谢狗儿一家置气。在这里,爹就是这片山坡独一无二的的主人。

        五颜六色的花朵上,摇曳着不怕烈日的蜻蜓,引得长水屏住呼吸,猛下扑过去,却不料脚下的沙土是松的,一下跌倒在南瓜藤里。爹过来,把长水拉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说,太阳这么大,回屋去。手里没收获,长水不想走,见爹黑起脸,只好不情愿地回到牛棚里。

        张瘸子已走。18头牛都已蹲下,慢条斯理地磨起牙来,边磨边发出索索声响。长水问爹,干嘛都在磨牙呢。爹说,这不是磨牙,是倒嚼,将肚子里的草倒回来再嚼一遍,才能吸收营养。那人为啥不需要倒嚼?人嘛,爹想想,人又不吃生草,倒回来干嘛?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吵嚷声:哪个在管事?一个穿花布的大嫂闯了进来,瞪着眼将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是你?

        爹不知究竟,望着气势汹汹的大嫂,大姐,怎么了?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生就这样,大嫂的嘴明显是歪的,整张脸像要倒未倒的草垛。大嫂把爹拉到门外,指着崖下,你看看,又将牛粪倒在坎下,一大坨牛粪砸在我花盆上,是啥意思?

        长水和爹伸出头,好像是有一坨干牛粪滚下去了,掉在了坎下居民房的后院里。爹不好意思笑了笑,是啥时的事呀?

        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问我啥时候?!刚才我在后坝子晒衣服,你们就将粪团扔下来,是啥意思?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是粪团,下次是不是就是砖头了?咹?我告诉你,砖头扔下来是要出人命的,故意扔下来就是杀人犯!就是现行反革命!

        爹搓着双手,大姐,你看看,这里哪有砖头,我都收拾好的了。长水看看,四周还真没砖头,石板路边除了菜园就是荒草。

        没有砖头,就该扔牛粪了?大嫂把爹推开,我不跟你讲,我找你们站上的领导!     

        爹迭忙说,大姐别着急,等我一下。说完急急忙忙向山坡上走去。大嫂歪起个嘴,脸上的横肉绷紧了,等一下?啥意思,还想喊人来打我?

        爹从南瓜藤里,摸出一个大南瓜,咬紧牙,使劲一扯,藤把在瓜上连根摘断了。爹双手抱着南瓜走下来,笑眯眯说,这是我自己种的,请大姐带回去尝一尝!

       大嫂有点意外,愣了一下,咋啦,想贿赂我?有南瓜就可以为害四邻了?

       大姐说到哪里去了;你看看,这南瓜屁眼小,肯定又粉又甜,我帮你送下去?

        大嫂瞪瞪眼,轻蔑地哼了一下,谁要你的南瓜,边说边骂骂咧咧下坡去了。爹抱起南瓜,一路跟了下去。

        大成好想帮爹教训一下这位歪嘴大嫂,简直比谢狗儿他妈还凶恶。一坨干粪有啥大不了的,再说,刚才爹一直在屋里,要扔也一定是张瘸子干的,关爹啥事呢。还送她一个大南瓜,还是这么大的黄南瓜,凭什么?!

        一会,爹沿着石板路返回了,边走边牵顺蔓生到路上的菜藤,扶扶豆架子,拔上几株小葱,慢吞吞地走上来。长水觉得爹真有点窝囊,被人欺负还笑脸相迎,还送那么大个黄南瓜,就如妈妈常骂他的,再怎么也拍不出一个响屁来。

        长水说,爹,那个南瓜起码有好几斤重,送人不可惜了?有啥法,挨邻处壁的。干粪肯定是张瘸子扔的噻,叫她去找张瘸子,关我们啥子事?

        爹来到水池边,洗了把手,缓缓地说,找到张瘸子,他脸上不是又得增加几道伤痕了!说完,回楼上去了。

         牛圈靠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长型的火炉,比楼上做饭的炉子大多了,但上面没放铁锅;脚下有一个风箱,长水用力一拉,又一推,炉上的煤灰就被吹起来了。炉子的旁边安有一个长型的铁墩子,铁墩子平面上铸有圆形和槽子的不同造型。屋角下有一个锁好的木箱,很沉,里面不知放着些啥。木箱旁堆放着大堆煤炭,和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铁锤很沉,大的那两把长水根本提不起。花窗上吊着粗细不一的铁丝、铁勾。

        见到铁丝,长水有想法了。上学期把滚铁环的推柄弄断了,一直想换根新的,这不正好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关键是不用去公社铁匠铺花钱了。长水抽出一根大约手臂长的细铁丝,准备将一头捏成一个椭圆形,另一头捏成“U”型。正用劲,铁丝划破左手食指母,流出血来。

        出师不利,长水悻悻返回楼上。刚到石梯上,长水就闻到一股皮毛被烧焦的肉香味。木桌边,爹正在给刚烤好的几块肉上料,撒下海椒面、花椒面、豆油、葱花,说,来来来,水儿,火烤麻雀肉,尝一尝!

        长水抓起一块嚼起来,酥香之味浸润全身,唾液像泉水般涌来。肉块不大,外表已烤焦了,里面的肉却鲜嫩,合上佐料,有点辣,有点麻,还有葱花的清香。长水从来没吃过这样香的肉,那是与每月爹用肉票换回来的肥肉完全不同的香味。从食品公司买回的定量肥肉,一般都炒回锅肉,煎出的油得囤起来吃面用,从来不可能用瘦肉来烤。没想到,麻雀肉烤起来这么鲜,这么嫩,撕起来呈条状,嚼起来沁心窝!

        还没来得及和唾液充分融合,几块肉便被推下肚子,与长水的五脏六腑融为一体。一旁欣赏吃相的爹见长水左手上的血滴了,皱起眉头问,咋回事?没事,刚才被铁丝划了一下。爹从箱里找出一块纱布,用线将长水手指缠起来,叮嘱说,记住,今天不要沾水了。

        这时,长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大木箱上那两只铁钩上吊起的耗子不见了。长水围着大木箱仔细查找了一遍,没有。整个房间就这么大,能跑到哪里去呢,再说,那只大耗子早已毙命了呀,难道死而复生了?而且,那个尼龙网子和绳子也不见了。长水叫了起来,爹!那一大一小的耗子呢,怎么不见了?

        扔了。爹答得干脆,好像早有预谋。

        不是要让它哀嚎几天,好让暗地里的耗子们都晓得偷吃苞谷粉的下场吗?扔哪里了?没见爹外出扔耗子呀!长水来到火炉边,嗅嗅那股焦臭味,开始悟出一点端倪出来。这焦臭味,应该就是耗子皮烧焦的味道,难道两个耗子被爹毁尸灭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的麻雀肉,莫非,就是耗子肉?

         管他啥肉,味香就行。见长水一脸狐疑,爹诡异地干笑了两声,逃也似地下楼去了。一个怪异的长饱嗝从长水身体深处滚了出来,刚才那股特别的烤肉香又颤颤巍巍地回到了喉咙口。

        开始写小字了。左手包了块纱布,右手居然也变得不太听使唤起来。笔画总有种控制不住的跳跃,好像那个小耗子在指挥手指,恍惚中,长水觉得自己的右手已变成了小耗子,在本子上的小格子里簌簌爬行。

        墙上的阳关直射点越来越高,至到完全消失。座钟上的指针指向6点半了。今天写了8页,该休息了。

        长水下楼,见徐老头抱起剩余的青草,开始给牛儿分晚餐了。爹牵着黑二,到门口喂水。黑二将头伸进水池,一顿豪饮后,扬起头来,爹用接上水龙头的胶水管喷出的的水,给它冲澡,从头到胸肩,到垂皮,到腋下,到屁股,四肢,尾巴,将尘土冲洗干净,露出黑黝黝的本色。对了,黑二肚子下的肉管又粗又大,那可是公牛的标志,长水知道那里面长的叫牛鞭,生产队里的水牛也有这东西,长水懂的。

         爹将黑二牵回圈位,又依次牵起花姑姑出门喝水。徐老头分完青草,坐在石梯上,摸出吊在腰间的烟杆,问,张瘸子呢,怎么又没来?

         中午过来了,铲完粪再走的。爹说。长水不明白爹为啥要帮张瘸子说话,忍不住接嘴,徐伯伯,今天张瘸子把牛粪扔到坎下去了,巷子里的阿姨跑上来大骂了一顿!

        水儿,该叫张叔叔哈,不准没规矩!爹瞪瞪长水。

        这个张瘸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常常惹事,究竟还想不想干了?徐老头敲敲烟杆,换上口袋里的烟叶,点燃,念叨起来。

        我看他脸上又有几道伤,听说他喝了酒,老婆就不准他吃饭,说酒比粮食还贵,还又抓又打,唉。爹说。

        妈的疯婆娘,今天上午还去站上闹了一顿,质问为啥不安排张瘸子去拉车,嫌喂牛工资低了,胶鞋水靴毛巾这些劳保不及拉车的一半,她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她坚持要她那酒疯子男人上路拉车,这腿能瘸吗?!一个盲流家属,居然敢向组织提要求?!徐老头烟斗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张瘸子的老婆长水见过,两年前,张瘸子第一次来牛棚上班,他老婆陪他一起来的,姓曾,别人都叫她曾幺妹。那是暑假期间,母亲带着长水来到城里耍几天,当时长水就在牛棚里。曾幺妹身子瘦瘦的,眼睛鼓鼓的,一身劳动布衣裤布满了黑灰,听爹说是一个附近乡下的农民,经常在码头上帮人跳短运。长水记得当时她左手握着根扁担,右手拿着一袋狗屎糖,笑着抓了一把给长水。她长得太紧凑了,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女人的曲线,活脱脱就是一根粗粗的扁担,笑起来脸上没有半丝纹路。这么敦实个人,怎么会是疯婆娘呢?

        晚饭吃的挂面。面里加了油渣,爹说油渣是姑婆前不久送来的,等两天去她那里看看。长水特地叫爹少下点,肚子还没饿。那两只耗子肉吃进肚子后,好像整个下午全身都胀喷喷的。这一天进的油水,比在乡下一个月都多了。

        入夜,长水在水池边冲了一个澡,将就洗澡用的肥皂又将背心短裤搓洗了。长水边洗边想,这自来水就是好,水龙头一扭水就来了,还是温热的,哪像乡下要去对面的李家院子的大水井挑水。看来,来爹这里过暑假没亏。

        喂完牛,徐老头提起他那灰布口袋出门了,深夜才又啪嗒啪嗒地回到牛棚楼上,关上门。白天,楼上的保管室是共用的,因爹要在这里做饭,用得更多一些。到了晚上,楼上只属于徐老头一人了。过去每年来城里,长水只是来牛圈晃一圈,最多吃顿饭,然后就跟着母亲回江边老屋睡觉。这次没大人陪,长水只得跟着爹睡牛圈上的吊床了。 

        爹搭上楠竹楼梯,上到吊床上收拾了一下,用湿毛巾抹了抹篾席上的灰尘,用几根绳子将床四周的边栏加了固,以免长水半夜掉下去。长水拿把蒲扇爬上去,躺下,爹又找来两块生姜片,在长水手上腿上抹了抹,说这样可以驱蚊子。

        牛圈里,黄牛们开始闭上眼,慢悠悠地倒嚼着,瑟瑟咀嚼声、嚯嚯喘气声和蚊虫们的嗡嗡声,似舒缓的水浪,拍着有些摇晃的吊床;低沉的牛鼾声和牛尾巴甩打蚊虫的啪啪声此起彼伏,在有节律地回应着。它们大概在相互抚慰吧,用声响,用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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