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靖南王府恩怨录》

永和二十三年的春分,靖南王府的海棠开得正好。

沈清站在春晖轩的廊下,看着侍女们用金丝楠木托盘捧着新摘的花枝往秋雨堂走去。那些沾着晨露的海棠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当年她嫁入王府时撒的合欢花。十六年过去,当年满城欢庆的盛况早已淡去,唯有她妆奁底层那支风干的合欢花,还留着些许褪色的红。

"王妃,药熬好了。"

贴身丫鬟锦瑟捧着黑陶药盏过来,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盏沿,发出清越的声响。沈清接过药盏时,注意到锦瑟中指上多出个蛇形的银戒。她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褐色的药汁在盏中荡出细小的涟漪。这是第三次在府里的婢女身上看见这种纹饰了,自从柳如玉柳侧妃的兄长升任兵部侍郎,府里暗处的规矩正在悄然改变。

药味比往日更苦三分。沈清面不改色地饮尽,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盏放回托盘,从袖中取出素帕按了按唇角。

"王爷昨夜宿在何处?"

锦瑟低头整理托盘上的流苏:"回王妃的话,王爷在书房批阅军报至三更,就歇在明德斋了。"话尾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沈清望向西边那座掩映在花树中的精巧院落——秋雨堂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那里住着靖南王萧远峰心尖上的人。

"去把前日绣好的剑囊取来。"沈清转身走进内室,"再备些茯苓糕,景琰今日该从书院回来了。"

穿过三重雕花门扉,内室的鎏金熏炉里飘着淡淡的苏合香。沈清打开紫檀木立柜,取出个锦缎包裹。解开层层绸布,里头是件未完工的玄色箭袖,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这是为萧远山四十寿辰准备的,她绣了整整三个月,却在最后收线时听他说最喜欢柳如玉绣的松鹤纹样。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沈清撩开纱帘,看见侍卫们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穿过中庭。为首那个跛脚老汉她认得,是西郊种药草的田把式,去年还来府里送过新鲜的黄精。

"怎么回事?"她轻声问门外值守的婆子。

"回主子话,说是偷了秋雨堂的药材。"婆子凑近窗根,声音压得更低,"老奴瞧着不对劲,那田老汉最是本分,倒是他儿子前些时被柳家二少爷收作了长随..."

沈清指尖的银针在阳光下闪了闪。她想起上月查账时,药房管事支支吾吾说丢了二两人参。当时柳如玉正得宠,她不愿多生事端便按下未表。如今看来,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花厅,将博古架上的钧窑花瓶映得流光溢彩。沈清正看着丫鬟们摆膳,忽听外面一阵环佩叮当。柳如玉扶着侍女的手迈进门来,蜜合色的裙裾扫过门槛上雕着的并蒂莲,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正巧打在莲花蕊心。

"姐姐安好。"柳如玉行礼时腰肢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颈后一抹雪肤,"王爷说今日军中送来新鲜的鲥鱼,特让妾身送来与姐姐尝尝。"

沈清看着食盒里那条浇了琥珀色酱汁的鱼,鱼眼珠上蒙着层诡异的灰翳。她含笑让锦瑟收下,转头吩咐小厨房再做道百合莲子羹。

"景睿最近书读得如何?"沈清示意侍女给柳侧妃看茶,"听说前日太傅夸他文章有气度。"

柳如玉涂着蔻丹的指甲在茶盏边缘轻轻刮擦:"那孩子贪玩,哪比得上琰儿学问扎实。"她忽然压低声音,"姐姐可听说朝廷要重划封地?王爷这几日为这事愁得睡不着呢。"

沈清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父亲沈太师上月来信确实提过此事,说柳家正在朝中活动,想将毗邻他们祖产的三个富庶州县划给靖南王府——名义上是扩充封地,实则是为柳家掌控漕运要道行方便。

正说着,外面传来清脆的童声。八岁的萧景睿蹦跳着闯进来,身后乳母抱着个五彩斑斓的布老虎追得气喘吁吁。

"母妃!父王答应带我去骑小马了!"景睿扑进柳如玉怀里,忽然扭头看向沈清,"大娘也一起去吗?"

沈清刚要开口,柳如玉已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脸:"大娘要等你琰哥哥回来呢。"她转向沈清,眼中带着隐秘的得意,"王爷说晚些要考校琰儿《孙子兵法》,姐姐怕是有的忙了。"

日影西斜时,沈清独自来到后花园的演武场。十七岁的萧景琰正在练剑,少年矫健的身影在木桩间腾挪翻转,阳光下挥汗如雨的侧脸还带着几分稚气。

"娘!"景琰收剑行礼,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到青石板上,"太傅说我的《九章算术》全对了。"

沈清用帕子擦去儿子脸上的汗水,忽然发现他左手虎口多了道血痕。"怎么伤的?"她轻轻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昨日和赵教头比箭..."景琰眼神飘向远处,"父王说男子汉受点小伤不算什么。"

沈清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盒,挖出淡绿色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口上。这是她按沈家祖方调制的金疮药,当年父亲教她认药时说,此方最妙处在能止痛而不留疤。

"你父王年轻时也这样要强。"她望着儿子的剑眉,"当年北疆战事吃紧,他带着三千轻骑直捣突厥王帐,左肩中箭都不肯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远山负手站在月洞门下,玄色锦袍上的四爪金龙在暮色中依然醒目。沈清梧刚要行礼,却见他目光直接越过自己落在儿子身上。

"《军形篇》背熟了吗?"萧远山的声音比当年在塞外时沙哑了些,"明日李将军要来,你演练给他看。"

景琰挺直腰背:"儿臣已能倒背如流。"少年眼中闪着渴慕的光,那是沈清从未在丈夫眼中看到过的温度。

晚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萧远山肩头。他随手掸了掸,转身走向秋雨堂的方向。沈清望着丈夫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李义山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回到春晖轩时,天已全黑。沈清让锦瑟多点了几盏灯,亲自检查儿子明日要穿的骑装。烛光下,她发现箭袖内侧的线脚有些松了,便取出针线重新缝过。银针在布料间穿梭,恍惚间又回到景琰襁褓时,她也是这样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虎头鞋。

"王妃,该用药了。"锦瑟端着熟悉的黑陶药盏进来,这次碗沿沾着片细小的红色花瓣。

沈清梧接过药盏,忽然问道:"这药是哪个大夫开的方子?"

"是...是周太医。"锦瑟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两下,"柳侧妃特意从太医院请来的新方子。"

沈清梧望着碗中漆黑的药汁,水面映出自己不再年轻的面容。她想起午后那条鲥鱼浑浊的眼珠,想起柳如玉腕间新换的七宝镯,想起丈夫头也不回的背影。十六年的政治婚姻,她本以为早已修炼得八风不动,此刻却忽然尝到喉间翻涌的腥甜。

"告诉周太医,这药..."她缓缓将药汁倒入窗边的兰草盆中,"太苦了。"

夜半时分,沈清被心口剧痛惊醒。她挣扎着去够床头的银铃,却发现四肢已不听使唤。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里,她看见自己嘴角渗出的血丝竟是诡异的紫黑色。

恍惚间,似乎有人影立在床前。沈清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人的袖角,触手是冰凉的丝绸——这种云水缎,全府只有秋雨堂用得起。

"你..."她喉间发出破碎的音节,"景琰..."

那人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沈清在陷入永恒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掌心那片海棠花瓣上,用金粉描出的蛇形纹样。

第二章·断鸿记

灵堂的白幡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景琰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檀香的味道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气,熏得他眼睛发涩。父亲站在棺椁前的身影被白烛拉得老长,那道影子恰好盖住了母亲面容上不自然的青灰色。

"王爷,柳大人来吊唁了。"管家在门槛外低声禀报。

萧景琰看见父亲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盯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突然发现灯芯里缠着几根银丝——这分明是西域传来的"朱颜改"毒发后的痕迹。三个月前太医院院判来府里讲学,曾特意提到这种奇毒会使死者齿缝残留银线状纹路。

"世子节哀。"

带着熏人暖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如玉素白的手帕按在他肩头,指甲上鲜红的凤仙花汁像极了供桌上朱砂写的奠字。萧景琰盯着那抹刺目的红,想起母亲永远只用淡青色蔻丹,连寿衣都是按她生前嘱咐准备的月白色暗纹缎。

"景琰。"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你弟弟去用些点心。"

八岁的萧景睿正扒着棺木边缘往里瞧,闻言立刻缩回手,袖口沾了香灰。这个与萧景琰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得更像柳家人,圆脸上嵌着双机灵过头的眼睛。

"大哥,娘说大娘是去西天极乐世界了。"萧景睿边走边踢着地上的纸钱,"那里有吃不完的糖蒸酥酪。"

萧景琰在回廊拐角猛地攥住弟弟的手腕:"谁告诉你母亲爱吃糖蒸酥酪?"

"是锦瑟姐姐呀。"萧景睿眨着眼睛,"她说大娘最后那天吃了整整一碟呢。"

这话像块冰顺着萧景琰脊梁滑下去。母亲自入秋就犯了咳疾,太医明明嘱咐忌食甜腻之物。他松开弟弟,转头望向灵堂方向。柳如嫣正扶着父亲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素白孝服腰间却系着条绯红汗巾——按制侧妃守丧只准用淡色,这抹红在满堂素缟中扎眼得近乎挑衅。

三更梆子响过第三遍时,萧景琰换上夜行衣摸向府中药库。秋夜的露水打湿了靴面,他贴着墙根阴影前行,忽然听见西跨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周太医说万万查不出来..."是锦瑟的声音。

"蠢货!那药渣..."接话的男声戛然而止。

萧景琰屏息贴在月洞门后,认出那是柳如玉陪嫁来的管事刘奎。他等两人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往药库方向走。月光下药库门锁闪着冷光,他掏出从父亲书房偷来的钥匙,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霉味混着草药气扑面而来。萧景琰摸出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下看见架子上整齐排列的紫檀药匣。最下层那个刻着"朱"字的匣子被挪动过——匣沿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

匣中空空如也,只在角落粘着几粒暗红色渣滓。萧景琰用帕子小心包好,正要查看药簿,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铠甲摩擦的声响。他迅速吹灭火折子闪到门后,透过缝隙看见四个持刀的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王爷有令,彻查各库房!"为首的侍卫长举着火把,"特别是药库和..."

话音未落,萧景琰已经翻窗跃出。他借着夜雾掩护穿过假山群,却在即将回到自己院落时踩断了根枯枝。破空声随即袭来,左肩顿时火辣辣地疼——是王府暗卫特制的追魂箭,箭镞带着倒钩。

"世子恕罪!"侍卫长的声音在树丛后响起,"属下奉命捉拿盗贼!"

萧景琰咬牙折断了箭杆,带倒钩的箭头还留在肉里。他撞开寝殿后窗滚进去,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书案上还摊着母亲前天批阅的账本,墨迹未干的"玄参二两"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五更天时,萧景琰用匕首挖出了箭头。冷汗浸透了中衣,他在剧痛中忽然想起母亲教他认药时说过的话:"玄参与丹参形似而性反,前者解毒后者活血,若用反了..."当时母亲的手指在《本草纲目》上停顿了很久,"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萧景琰把染血的箭头和药渣包塞进贴身的荷包,推开暗格取出把短剑——这是去年生辰母亲送的,剑鞘上刻着"守心如镜"四个小字。

"世子!王爷请您过去!"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背景里分明有铁甲碰撞的声响。

萧景琰知道,如果在不逃走,他的命运会跟母亲一样了。于是他赶紧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马厩,解开那匹母亲最爱的白骊马。马儿亲昵地蹭他手心,浑然不知女主人已经长眠。

城门刚开,萧景琰就混在菜农队伍里出了城。左肩的伤火烧般疼,他咬着牙往南边的官道走。晌午时分,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闪进路边的茶棚,瞥见三个穿王府服饰的侍卫正在盘问卖炊饼的老汉。

"见过这么高的少年吗?"侍卫比划着,"左肩可能有伤..."

萧景琰低头钻进茶棚后厨,顺着臭水沟爬进了芦苇荡。泥水浸透伤口时,他想起昨夜药簿上被撕去的那页——边缘残留的半个朱砂印,正是柳如玉执掌的内院对牌标记。

暮色四合时,萧景琰蜷缩在秦淮河畔的废弃货栈里。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高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货栈的老鼠啃了他染血的袖口,他连挥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恍惚间听见母亲在念诗:"...百年多是几多时。"这是母亲最后那个晚上,倚在窗边对着月亮吟诵的句子。当时他还不懂,为何母亲眼里含着泪光。

子夜时分,货栈的木门突然被踹开。萧景琰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漫天星光下少女飞扬的衣袂,和她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打狗棍。

第三章·江湖引

萧景琰在剧痛中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混杂着霉味与草药气的古怪味道。

"哟,金枝玉叶的贵人总算舍得睁眼了?"清脆的女声带着三分讥诮,萧景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个穿百衲衣的少女蹲在身旁,正用木棍拨弄火堆里的红薯。火光映着她小麦色的脸颊,甚是好看。

"这是......"萧景琰刚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试图撑起身子,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记忆如潮水涌来——药库里的暗卫、带倒钩的箭镞、在臭水沟里爬行的腥臭......

少女突然用打狗棍戳他胸口:"别乱动!姑奶奶熬了三锅小米粥才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棍尖挑开他血迹斑斑的衣襟,露出包扎得歪歪扭扭的布条,"箭毒入骨,再晚半日,你这胳膊就得喂野狗。"

萧景琰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稻草铺就的简易床榻上,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破陶罐和生锈铁锅。远处隐约传来醉汉的划拳声,混着几声犬吠。

"敢问姑娘......"

"苏挽晴。"少女掰开烤好的红薯,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丐帮金陵分舵主苏北望之女。"她故意把"丐帮"二字咬得极重,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盯着萧景琰,像是期待从他脸上看出惊恐或鄙夷。

萧景琰只是轻轻颔首:"在下......"

"靖南王世子萧景琰嘛!"苏挽晴突然凑近,发间沾着的草屑掉在他鼻尖上,"你荷包里的玉佩刻着王府徽记呢。"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块温润白玉,在他眼前晃了晃,"值三十两银子,够买二百个肉包子。"

萧景琰下意识去摸贴身暗袋——母亲去年送的及冠礼果然不见了。他急得又要起身,却见苏挽晴撇撇嘴,把玉佩抛还给他:"穷讲究,谁稀罕似的。"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手里还拎着半壶酒。

"大小姐!听说你捡了只朝廷的......"老头的话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不是贴满城的画像上那位?"

茅草屋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抄起打狗棍,有人摸出削尖的竹签,还有个跛脚少年直接朝萧景琰啐了口唾沫。苏挽晴却挡在他前面,红薯皮砸在最激动的汉子脸上:"嚷嚷什么!没看见伤员吗?"

"大小姐糊涂啊!"缺牙老头急得跺脚,"上月才有两个弟兄折在王府侍卫手里......"

萧景琰握紧了玉佩。月光下玉背面的"琰"字染了血渍,那是母亲临终前用最后力气写下的。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恍惚看见苏挽晴转身从陶罐里挖出团黑乎乎的膏药。

"都出去!"她不由分说扯开萧景琰的衣襟,"我要给他换药了!"

众人骂骂咧咧退到门外。苏挽晴的手法堪称粗暴,揭旧布时带起一层皮肉,疼得萧景琰眼前发黑。那团散发着腥臭的黑色药膏糊上来时,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忍着点。"苏挽晴突然压低声音,"里头掺了蜈蚣和蝎子粉,以毒攻毒。"她指尖沾着药膏划过他锁骨,那里有道陈年疤痕,"你这伤怎么来的?"

萧景琰喘着气:"十岁那年......猎场遇袭......"

"撒谎。"苏挽晴的指甲突然掐进他完好的右肩,"这是柳家弯刀砍的,刀尖会上挑,伤口呈月牙形。"她扯开自己衣领,右肩赫然露出道相似的疤痕,"我娘死那晚,我也挨了一刀。"

萧景琰震惊地看着那道疤。记忆深处浮现出十岁春猎的场景——父亲带着柳姨娘和景睿去西郊,他缠着要同去却被呵斥。当晚他在府中花园遇袭,若不是母亲及时出现......

门外突然传来浑厚的男声:"晴丫头,人醒了?"

茅草帘子被掀开,走进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左眼戴着黑眼罩,右手烟袋锅在门框上敲了敲,簌簌落下些灰土。萧景琰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七个小布袋——这是丐帮长老的标志。

"爹!"苏挽晴跳起来,"他中的是王府特制的......"

"追魂箭,箭镞淬了蛇莓汁。"苏北望蹲下来检查伤口,独眼里精光闪烁,"小子,你犯了什么事,让亲爹下这种死手?"

萧景琰喉结滚动。母亲棺椁前的银丝,药库被撕毁的记录,父亲看着他被暗卫追杀时冷漠的眼神......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苏北望忽然伸手扯下他腰间的荷包。萧景琰想抢回来,却因剧痛跌回草铺。荷包里的药渣撒了一地,还有那枚带倒钩的箭头。老乞丐捏起些药渣在鼻前嗅了嗅,独眼骤然紧缩。

"朱颜改?"他声音陡然变得危险,"这毒方出自西域五毒教,十五年前就绝迹中原......"粗糙的手指突然掐住萧景琰下巴,"说!柳如嫣是你什么人?"

萧景琰被掐得生疼,却见苏挽晴突然扑上来拽父亲的手臂:"他伤口裂开了!"

老乞丐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发霉的桂花糕,他掰下干净的部分塞进萧景琰嘴里:"吃下去,能压住蛇莓毒性。"转头对女儿道:"去地窖把那个紫砂坛挖出来。"

待苏挽晴不情不愿地离开,苏北望掏出烟杆点燃,青灰色烟雾在茅屋里弥漫。"十五年前腊月初七,"他忽然开口,"我夫人去给沈太师府上送年礼,回来时在长乐巷遇袭。"烟袋锅指向萧景琰,"中的就是这种毒。"

萧景琰呛咳起来。母亲生前最敬重的外祖家,竟与丐帮有往来?他还想追问,苏北望却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屋外树影微动,分明有人偷听。

"养好伤就滚。"老乞丐突然提高音量,"丐帮不伺候朝廷的鹰犬!"却又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补充:"三更后窗有人接应。"

苏挽晴抱着紫砂坛回来时,正看见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她撇撇嘴,拍开泥封,里头是琥珀色的粘稠药液。"张嘴。"她舀了勺不由分说灌进萧景琰嘴里,甜中带苦的味道让他舌根发麻。

"这是什么......"

"我娘留下的方子。"苏挽晴低头搅动药液,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颤动的阴影,"她临死前把这坛药埋在石榴树下,说总有一天......"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少女脸色骤变,抄起打狗棍就往外冲:"官兵查夜!"转头对萧景琰吼道:"钻地窖!"

萧景琰强忍剧痛滚下草铺,却因腿软摔在泥地上。门外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他听见铁甲碰撞的声音。千钧一发之际,苏挽晴折返回来,拽着他衣领往后门拖。

"蠢死了!"她边骂边掀开厨房的柴堆,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下去!"

地窖阴冷潮湿,萧景琰跌在堆满土豆的角落里。苏挽晴刚要跟着跳下来,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是那块王府玉佩。

"拿着保命。"她说完就要盖上木板。

萧景琰抓住她手腕:"为什么救我?"

火光中少女的眸子亮得惊人。"你娘......"她话到嘴边突然改口,"你荷包里的合欢花干,和我娘留下的香囊绣着同样的纹样。"

地板震动,官兵已经闯进前厅。苏挽晴猛地把木板合拢,黑暗彻底笼罩了萧景琰。他攥紧玉佩,在弥漫着土腥味的地窖里,第一次认真思考母亲生前那些未说完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三声轻叩,接着是两重一轻的节奏。萧景琰想起苏北望的暗示,摸索着找到地窖侧面的通风口。扒开伪装用的茅草,月光下站着个戴斗笠的瘦高身影。

"世子请随我来。"那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沈太师旧部在此。"

萧景琰迟疑片刻,回头看了眼静悄悄的地窖口。玉佩在掌心烙下深深的纹路,他终于弯腰钻出了通风口。夜风吹起他散落的鬓发,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他看不见的茅屋屋顶,苏挽晴正趴在瓦片上,目送那个踉跄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她指尖摩挲着半块没送出去的茯苓糕,轻轻哼起了母亲教过的童谣。

第四章·故园春

金陵城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密。

萧景琰蹲在王府西墙外的合欢树上,雨水顺着树叶间隙砸在他后颈。三更的梆子声被雨幕吞没,远处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经过,光影在湿漉漉的墙砖上拖出扭曲的影子。

"再等半刻钟。"苏挽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蹲在树杈间像只蓄势待发的狸猫,打狗棍用布条缠着以防反光,"柳家的暗卫比王府原来的多了一倍。"

萧景琰摸向怀中油纸包,那里面的茯苓糕已经发硬。一个月前他离开丐帮时,苏挽晴塞给他的半块点心,如今只剩些碎渣。指尖触到个硬物——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黄铜钥匙,形状像半片合欢叶。

雨势稍缓时,巡逻的火把终于转向东院。萧景琰滑下树干,靴底陷入松软的春泥。记忆里这棵合欢树下埋着母亲的白玉棋盘,八岁那年他贪玩挖出来,被罚抄了三日《女诫》。

"是这儿。"他跪在树根旁,指甲缝很快塞满湿泥。苏挽晴突然按住他手腕,从腰间皮囊掏出把精钢小铲。

"用这个。"少女的呼吸喷在他耳后,"你指甲都快翻过来了。"她声音里带着古怪的颤音,像是憋着股无名火。

挖到一尺深时,铲尖碰到硬物。萧景琰徒手扒开泥水,露出个生满铜锈的铁盒。盒盖上的合欢花纹与钥匙严丝合缝,转动的瞬间,他仿佛又看见母亲倚在病榻上咳嗽的样子。

"小心!"苏挽晴突然扑倒他。一支弩箭擦着她发髻钉入树干,箭尾的翠羽在雨中格外刺目。萧景琰抱着铁盒滚到树后,听见墙头传来尖锐的哨声。

"柳家的翠羽箭!"苏挽晴拽着他往河边跑,"他们发现我们了!"

暗夜里的秦淮河泛着幽光。萧景琰跟着苏挽晴跳进停泊的乌篷船,冰凉的河水立刻灌进靴筒。追兵的火把在堤岸上连成蜿蜒的火龙,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喊"放箭"。

"憋气!"苏挽晴掀开船板下的暗格。萧景琰刚钻进去,就听见箭矢钉入木板的闷响。黑暗里铁盒边缘硌着他肋骨,母亲临终前嘶哑的叮嘱在耳边回响:"琰儿...盒中之物...关乎..."

水面上的动静渐渐远去。萧景琰正要推开暗格,突然被苏挽晴捂住嘴。透过木板缝隙,他看见一双皂靴踏在船头——靴筒上绣着柳家特有的缠枝纹。

"怪事,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那人用刀鞘敲打着船板,突然弯腰看向水面,"血!他们有人受伤了!"

萧景琰这才发现左肩的旧伤不知何时裂开了,血水正顺着袖管滴落。苏挽晴的手突然探进他衣襟,摸出那包茯苓糕碎屑撒进水里。糕点的香甜混着血腥气在舱内弥漫。

"是野狗叼了厨房的剩饭。"另一个声音道,"继续往南追!"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挽晴掀开暗格。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吓人,右手死死按着左臂——那里插着半截断箭,血已经浸透粗布衣裳。

"你中箭了?"萧景琰声音发颤。

"擦破点皮。"苏挽晴用牙撕下衣摆包扎,"比上次在漕帮那回轻多了。"她夺过铁盒掂了掂,"现在开还是等安全了?"

萧景琰望向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先离开这。"

他们顺着河道漂到城南的废弃码头。苏挽晴熟门熟路地撬开间塌了半边的瓦舍,从灶台底下摸出火石。火光渐亮时,萧景琰终于看清铁盒里的东西:半本被血浸透的账册,几封残破的信笺,还有块刻着梅枝的铜牌。

"这是..."苏挽晴突然抓住最上面那封信,"我娘的字迹!"

泛黄的宣纸上,娟秀的簪花小楷与沈王妃凌厉的行书交错排列。萧景琰辨认出母亲的字迹:"三月初七,琅琊阁的梅花契约有变,柳家竟能说动那位..."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了。

苏挽晴抖开另一张残页:"...朱颜改的配方来自西域,但药引需用..."她突然噤声,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绣着合欢花的旧香囊,"我娘留下的方子缺了最关键的一味。"

萧景琰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是母亲记录的药材进出:"玄参二两,硫磺四钱..."突然瞪大眼睛,"这页被撕掉过又粘回去的!"他对着火光细看,"背面有拓印的痕迹..."

门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苏挽晴吹灭蜡烛的瞬间,三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梁上。萧景琰抄起铁盒滚到墙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世子爷!是我啊!"

"张三?"苏挽晴握紧打狗棍,"你怎么找到这的?"

"帮主派我来接应..."门外的丐帮弟子话音未落,突然发出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后,一个阴冷的声音代替了他:"萧世子,柳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萧景琰的指尖触到账册某页的凸起。借着月光,他看见纸上残留的指纹印——母亲临终前高热不退,手指常会无意识摩挲纸张。那些凌乱的指印组成个模糊的图案,像是...梅枝?

"从后窗走。"苏挽晴塞给他一块冰凉的铁牌,"去乌衣巷找周记当铺的独眼老头。"她突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旧伤,"记得这个位置吗?箭伤对穿时会..."

萧景琰抓住她手腕:"一起走!"

"两个人谁都走不了。"苏挽晴掰开他手指,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这是上次没给完的..."她突然发力将他推向窗口,"走啊!"

萧景琰跌进后院菜畦的瞬间,前门已经被撞开。火把光亮中,他看见苏挽晴站在窗前的剪影——她正用火折子点燃了什么。追兵的怒吼与箭矢破空声里,那抹单薄的身影突然唱起了金陵童谣:"杨柳儿活,抽陀螺..."

这是母亲哄他入睡时常哼的调子。

萧景琰在巷弄间狂奔,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块。拐过第三个弯时,他撞进个散发着霉味的怀抱。独眼的老乞丐提着盏绿纱灯,灯罩上绘着枝虬曲的梅花。

"世子随我来。"老乞丐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晴丫头都安排好了。"

地窖里堆满发霉的账册。萧景琰瘫坐在麻袋上,发现掌心粘着半块茯苓糕——是苏挽晴最后塞给他的。糕体已经碎成渣,却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伤要重新包。"老乞丐掀开他衣领时倒吸冷气,"箭头还在里面?"

萧景琰这才注意到左肩的旧伤已经溃烂。高烧让视线变得模糊,恍惚看见母亲坐在灯下缝香囊的样子。针尖刺破绸缎的轻响里,混着老乞丐的嘟囔:"...当年沈王妃和苏夫人也常在这碰头..."

"什么?"萧景琰猛地清醒。

老乞丐正用烧红的匕首挑出他伤口里的碎铁:"十五年前,这地窖是琅琊阁在金陵的暗桩。"他独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两位夫人每月初七都会来对账,直到..."突然噤声,耳朵贴向地面,"有人来了。"

萧景琰握紧铁盒。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动静。有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这丫头嘴真硬,折了两根手指还不吭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萧景琰刚要起身,老乞丐却按住他肩膀,从墙缝抽出把生锈的铁剑:"世子可会使'惊鸿照影'?"

这是母亲独创的剑招!萧景琰瞳孔骤缩:"你怎会..."

"当年沈王妃在这地窖教过苏夫人剑法。"老乞丐把铁剑塞给他,"现在,老奴带您走另一条路。"他转动灯座,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尽头有船等着。"

萧景琰站着没动:"苏姑娘..."

"晴丫头比你想象的命硬。"老乞丐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同样的梅花烙印,"老奴是琅琊阁旧人,奉命守护这条密道十五年。"

头顶突然传来剧烈的打斗声,接着是苏挽晴清亮的笑骂:"柳家的走狗就这点本事?"重物倒地的闷响后,有液体顺着地板缝隙滴下来,在油灯旁积成小小的血洼。

"走!"老乞丐猛地推他进密道,"别辜负她们以命相护的秘密!"

密道里的水没到膝盖。萧景琰踉跄前行时,铁盒中的铜牌突然发烫。借着幽暗的磷火,他看见牌面上浮现出更多纹路——是半幅地图,某个建筑平面图上标着"梅阁"二字。

当他在下游芦苇荡爬出水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中泊着艘乌篷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纤瘦身影。那人抬头时,萧景琰的心脏几乎停跳——

苏挽晴左臂吊着染血的布条,正用完好那只手朝他挥舞半块茯苓糕。

"愣着干什么?"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上来吃早饭!"

萧景琰涉水奔向小舟。晨光穿透云层的刹那,他看见少女脖颈上新增的淤青和嘴角结痂的伤口。船板相触的瞬间,苏挽晴突然倾身抱住他,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铁盒里的东西...我娘留下的药方缺的那味药引..."她牙齿打着颤,"是合欢花的花蕊...要...要现采的..."

萧景琰僵在原地。母亲生前最爱的合欢树,原来藏着如此血腥的秘密?他颤抖着打开铁盒,在账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摸出片干枯的合欢花瓣——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小字:

"梅大苏"。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中,苏挽晴哼起了那首童谣。这次萧景琰终于听清最后两句:"...杨柳儿死,踢毽子..."少女染血的手指轻轻点着铜牌上的梅枝纹,眼里映出的朝阳如血。

第五章·朱颜劫

琅琊阁的梅香里混着血腥气。

萧景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看着梅大苏用银刀划开苏挽晴左臂的旧伤。鲜血顺着少女苍白的皮肤流进玉碗,与碗底的药粉相遇时竟泛起幽蓝的荧光。

"果然是朱颜改。"梅大苏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溪水,"西域五毒教镇教之宝,一滴可令红颜成白骨。"他转向萧景琰,目光落在少年颈间的合欢花吊坠上,"你母亲可曾提过永熙二十三年的选秀?"

萧景琰摇头。窗外梅枝在风中轻颤,投下的影子如同母亲临终前颤抖的手指。三天前他们历经艰险来到琅琊阁,带路的灰鹞在穿越毒瘴时坠落悬崖,苏挽晴为保护铁盒中的证据被毒藤划伤,此刻正发着高热。

"那年柳如玉与你母亲同批入宫。"梅大苏从书柜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先帝原本选中了沈氏女。"画轴展开,年轻的母亲穿着鹅黄宫装站在合欢树下,眼角泪痣被阳光照得透亮,"但大婚前夜,先帝突然暴毙。"

萧景琰的指尖触到画上泪痣,突然想起母亲梳妆台上那盒从不启用的胭脂。柳如玉总讥讽沈王妃不懂打扮,却不知母亲是刻意掩盖这颗与先帝宠妃一模一样的泪痣。

"新帝登基后清查宫闱,发现先帝所中的牵机毒来自西域。"梅大苏用银针蘸了碗中血药混合物,针尖立刻泛黑,"而进献毒药的,正是当时还是柳家庶女的柳如玉。"

苏挽晴在昏迷中呻吟出声。萧景琰握住她滚烫的手,发现她掌心有道陈年疤痕——形状竟与自己幼时被砚台划伤的痕迹分毫不差。这个巧合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后来呢?"他哑声问。

梅大苏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靖南王出面保下了柳如玉。"他突然咳嗽起来,素白帕子上绽开点点红梅,"条件是柳家永远不得再涉足西域贸易。"

铁盒中的铜牌突然发出嗡鸣。萧景琰这才注意到梅大苏腰间也挂着块相似的铜牌,只是纹路更繁复。当两块铜牌相距三尺之内时,牌面上的梅枝纹路竟自动延伸连接,组成完整的图案。

"你母亲把线索分藏两处。"梅大苏将铜牌按在墙上的凹槽中,整面书柜无声旋转,露出暗室,"一处给你,一处在我这儿。"

暗室中央的冰棺让萧景琰血液凝固。棺中女子穿着与母亲相同的月白襦裙,面容安详如睡,胸前放着枝干枯的合欢花。最惊人的是她左眼角也有颗泪痣,位置形状与母亲分毫不差。

"苏夫人?"萧景琰踉跄后退,撞翻了药碗。蓝色液体在地砖上蔓延,勾勒出诡异的图腾。

梅大苏轻抚冰棺:"她是沈王妃的孪生姐姐,我的师妹。"月光透过冰棺照在他脸上,那道贯穿左眼的旧伤突然变得鲜活。

萧景琰耳边响起苏挽晴说过的话——"我娘留下的药方缺了最关键的一味"。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两个女子的笔迹如此相似,为何苏挽晴对王府暗道了如指掌,为何她总在月圆之夜对着合欢花发呆。

"柳如玉发现姐妹俩在查朱颜改的解毒方,便设计让靖南王误会..."梅大苏的话被破窗而入的弩箭打断。箭矢钉在冰棺上,箭尾翠羽在月光下泛着磷光。

"柳家的翠羽箭!"萧景琰扑向昏迷的苏挽晴。第二支箭擦着他耳际飞过,在墙面爆开一团毒雾。梅大苏甩袖震开暗室机关,将冰棺沉入地下,转身时手中已多了把软剑。

"带挽晴走。"他劈落第三支箭,"去后山梅林,找..."

屋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巨响。十余名黑衣人破顶而下,刀光织成死亡之网。萧景琰抱起苏挽晴滚向角落,柳叶刀划出圆弧逼退最近的两个杀手。梅大苏的软剑如银蛇游走,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但他苍白的面容显示剧毒正在侵蚀内力。

"走!"梅大苏掷出个玉瓶。萧景琰接住的瞬间,看见一柄长刀穿透那袭青衫。鲜血从梅大苏唇角涌出,他却笑了:"琰儿...你长得...真像你娘..."

这个称呼如雷轰顶。萧景琰突然明白为何母亲总对着西域贡来的镜子发呆,为何梅大苏每年生辰都会派人送来与母亲口味一致的蜜饯。但此刻苏挽晴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只能咬牙撞向侧窗。

玻璃碎裂声中,他听见梅大苏最后的呼喊:"合欢树下...石匣..."

后山的梅林在月光下如同鬼域。萧景琰背着苏挽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怀中铁盒随着跑动不断撞击胸口。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苏挽晴却突然在他耳边微弱地说:"放我下来...我知道路..."

少女滚烫的手指指向东南方。萧景琰拨开枯枝,看见棵半枯的合欢树孤零零立在山崖边。树下石碑上的字已被风雨侵蚀,但他摸到了碑底梅花形状的凹槽。

铁盒中的铜牌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地面轻微震动,树根处露出个石匣。匣中是封血书和一个小瓷瓶,血书上的字迹因年岁久远而暗淡:

"吾儿琰儿若见此书,当知汝生父乃琅琊阁主梅大苏。永熙二十三年宫变,吾姐为保沈家血脉,将汝与晴儿调换。柳氏所害苏夫人实为汝生母,今留朱颜改解毒方于此..."

萧景琰的世界天旋地转。记忆中母亲临终时复杂的眼神,柳如玉对他莫名的憎恶,苏挽晴与母亲神似的举止——一切都有了解释。瓷瓶中的药丸散发着合欢花的甜香,正是母亲生前常服的养心丹。

"吃下去..."苏挽晴气若游丝,"你中毒...更深..."她染血的手指抚上萧景琰颈间吊坠,"我一直...都知道..."

追兵的火把已至林边。萧景琰将药丸一分为二,较小的那半塞进苏挽晴口中,较大的含在自己舌下。苦涩化开的瞬间,母亲教过的"惊鸿照影"剑诀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当第一个杀手冲出树丛时,萧景琰手中的柳叶刀划出了完美弧线。刀光如月华倾泻,那人喉间绽开红线,倒地时眼中还凝固着惊诧。萧景琰自己都震惊于这一刀的精准——仿佛母亲正握着他的手腕运力。

"合欢花..."苏挽晴靠在树根旁指挥,"攻左路...七寸..."

萧景琰按照她的提示腾挪转移。柳叶刀在月光下化作银色闪电,每一击都直奔咽喉。当第七个杀手倒下时,其余人开始畏缩不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诡谲的刀法——温柔如情人的抚摸,却招招致命。

"是沈王妃的惊鸿照影!"有个年长的杀手惊呼,"撤!"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萧景琰瘫坐在合欢树下,看着苏挽晴用银簪挑出自己肩头的断箭。剧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若要终结这场跨越二十年的复仇,必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们回金陵。"他握住苏挽晴的手,发现两人掌心的疤痕完全重合,"但在那之前..."

晨光中,他展开了梅大苏拼死保护的解毒方。羊皮纸上并列着两种字迹:母亲清峻的行书与苏夫人娟秀的簪花小楷。两种笔迹在最后一行交汇,组成完整的配方:

"朱颜改解毒需以血之血为引,合欢花蕊为媒..."

萧景琰与苏挽晴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棵半枯的合欢树。母亲们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如今就在他们相握的掌心里。

终章·花落金陵

靖南王府的合欢树开得正好。

萧景琰躲在送柴的牛车里混入王府时,粉白的花丝正随风飘落。三年了,柳如玉竟没砍掉这棵树,反倒命人精心照料。透过柴房缝隙,他看到侍女们捧着鎏金食盒走向东院,空气中飘着熟悉的甜腻香气——是柳如嫣玉最爱的杏仁酥。

"戌时三刻,她会独自在花厅用茶。"苏挽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少女像只灵巧的猫儿翻下房梁,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气度,"东侧角门的守卫已经买通。"

萧景琰抚上她左臂新包扎的伤口。三天前他们潜入王府旧宅取母亲遗物时遭遇埋伏,苏挽晴为他挡下一支毒箭。如今那毒就藏在她血液里,唯有合欢花蕊配制的解药能延缓发作。

"找到石室了吗?"

苏挽晴点头,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在父亲...靖南王书房暗格里。"她说到称谓时明显停顿,"和母亲说的一样,刻着西域文字。"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萧景琰想起小时候曾见父亲对着这块玉发呆,当时柳如玉突然出现,父亲慌乱中摔碎了玉佩。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证明柳家与西域毒贩往来的信物。

戌时的更鼓响起。他们像影子般穿过回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刀锋上。萧景琰三年前爬过的合欢树如今更加枝繁叶茂,树下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柳如玉果然在找母亲埋藏的证据。

花厅窗纸上映出个窈窕的身影。柳如玉正在对镜梳妆,金步摇在烛光下摇曳生辉。萧景琰握紧柳叶刀,突然发现刀柄上的纹路与母亲妆匣暗格完全吻合——这把刀本就是沈家之物。

"按计划行事。"苏挽晴捏了捏他的手腕,闪身消失在假山后。她要去救被关在地牢的靖南王,那个养育她十七年却不知并非亲生的男人。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推开花厅的侧门。熏香扑面而来,与记忆里母亲房中的合欢香截然不同,这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龙涎香。

"谁?"柳如玉的声音依然娇媚如少女。她转身时金步摇叮咚作响,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痕迹,唯有眼中凝固的恶毒与三年前一般无二。

萧景琰摘下柴夫的破斗笠:"二娘,别来无恙。"

柳如玉的眼睛突然射出寒光。描金的瓷碗从她手中坠落,摔得粉碎。碗里的银耳羹溅在裙摆上,像极了当年母亲咳出的血。

"小畜生..."她很快恢复镇定,指尖悄悄移向妆台暗格,"早知道该把你和你那贱人娘一起烧死。"

萧景琰缓步向前,柳叶刀在掌心轻转:"父亲知道您用朱颜改毒杀先帝吗?知道您为灭口害死苏夫人吗?"刀尖挑起妆台上的玉梳,"这把梳子上的毒,您每晚都用来梳头吧?"

柳如玉脸色骤变。她猛地掀翻妆台,金钗玉簪雨点般砸来,同时袖中射出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萧景琰侧身闪避,银针擦着脸颊飞过,在屏风上蚀出个小洞。

"你以为就凭你能报仇?"柳如玉从墙上抽出装饰用的宝剑,"你娘临死前像狗一样求我..."她突然瞪大眼睛,"你眼睛...怎么变了颜色?"

萧景琰知道是解毒丸在起效。母亲的血脉正在他体内苏醒,那双与梅大苏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想必泛着琥珀色。他不再废话,柳叶刀划出惊鸿照影的起手式。

剑光刀影在花厅中交织。柳如玉的剑法竟出乎意料地老辣,招招直取要害。萧景琰肩膀的旧伤开始渗血,动作稍有迟滞,左臂就被划出道血口。

"你娘死前也是这样流血..."柳如玉的冷笑突然变成惊叫。苏挽晴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口,手中打狗棍精准击中她手腕。宝剑当啷落地,萧景琰趁机欺身上前,刀尖抵住柳如嫣咽喉。

"地牢是空的。"苏挽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靖南王三个月前就去世了..."

柳如玉突然大笑起来:"那个蠢货!发现玉佩秘密后居然想自首!"她疯狂地扯开衣领,露出颈间诡异的青色纹路,"我让他也尝尝朱颜改的滋味..."

萧景琰的刀尖颤抖起来。他想起父亲教他骑马时的宽厚手掌,想起自己发烧时那双彻夜不眠守候的眼睛。那个沉默的男人或许早就知道他不是亲子,却依然给了他全部父爱。

"杀了我,你们永远找不到解毒方!"柳如玉嘶吼着扑向妆台。苏挽晴飞身阻拦,却被她袖中暗藏的匕首划伤。鲜血顿时染红了少女的衣襟。

萧景琰眼中的世界突然变成血红。母亲咳血的样子,梅大苏被长刀贯穿的身影,苏挽晴苍白的面容——这些画面在眼前闪回。他手中的柳叶刀仿佛有了生命,惊鸿照影最后一式如行云流水般使出。

刀光闪过,柳如玉的狂笑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摸向喉咙,那里正渗出细密的血珠。金步摇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露出中空的机关——里面藏着粒朱红色的药丸。

"解...药..."她瘫倒在地,手指不甘心地伸向药丸。萧景琰一脚踩住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听见骨骼碎裂的声响。

苏挽晴艰难地爬过来,捡起药丸嗅了嗅:"假的...是改良版朱颜改..."她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快走...王府要被炸了..."

爆炸声从地底传来。整个花厅开始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萧景琰抱起苏挽晴冲向合欢树,身后传来柳如玉癫狂的笑声:"一起死吧!我在府里埋了..."

最后的爆炸吞没了她的声音。气浪将两人掀飞到合欢树下,粗壮的树干在冲击波中轰然倒下。萧景琰用身体护住苏挽晴,后背被飞溅的碎石打得血肉模糊。

当尘埃落定时,昔日华丽的王府已变成废墟。只有那棵合欢树奇迹般半倾不倒,断口处流出鲜红的树液,像极了母亲们未干的血泪。

苏挽晴从树根处挖出个铁盒,里面是母亲们埋藏的完整证据:柳家与西域毒贩往来的账本,朱颜改的配方与解毒方,还有...一封印着皇室印鉴的信。

"先帝...要柳家毒杀沈氏双姝?"萧景琰的手不住颤抖。信中提到母亲与苏夫人查出先帝得位不正的证据,必须除之而后快。

苏挽晴靠在他肩头虚弱地笑了:"我们...报错仇了?"

晨光穿透废墟上的烟尘。萧景琰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女,突然明白比起追查二十年前的阴谋,他更想守护眼前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合欢花飘落在她脸上,他轻轻拂去,就像拂去命运无情的嘲弄。

"活下去..."他咬破手腕凑到苏挽晴唇边,"以血之血为引..."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合欢树上时,苏挽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苍白的唇染着萧景琰的血,却绽开最美的微笑:"傻子...我们明明..."

远处传来马蹄声。幸存的王府侍卫正带着官兵赶来。萧景琰抱起苏挽晴,走向废墟外的世界。他腰间别着柳叶刀,她手中握着合欢花,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在朝阳中渐行渐远。

花开花落自有时,所有的仇恨与秘密,终将如合欢花的芬芳,飘散在金陵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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