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1期“好”专题活动和不一样之“年轻”】
听到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宋平打开门。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房屋中介率先一步跨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女儿。
“坐,坐。这大热的天,先坐下吃块西瓜。”宋平堆出笑脸相迎。在此之前,他已经将房子做了清洁,垃圾提了出去,床单也捋了又捋,他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照得室内每一处角落都亮堂堂的。他掐算着他们到来的时间,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好的西瓜,切开,一块块月牙儿一样摆好,以便让他们一进门,就能吃到温度适宜的西瓜。
年轻夫妇中的丈夫三十岁上下,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目光掠过宋平,将屋内扫视一圈。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腹部微微凸起,紧随着他,他们的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拽着妈妈的手,盯着桌上的西瓜,小声说,“妈妈,我想吃。”
母亲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她将目光转向宋平,宋平迅速从盘中拿出一牙西瓜递给小女孩,“吃吧,西瓜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来,坐下吃。”他拉小女孩到桌旁坐下,小女孩双手捧起西瓜吃得汁水糊到了脸上,流到了桌子上。母亲见状,掏出纸巾一边擦拭,一边不好意思地对宋平说:“让你见笑了。”宋平抿嘴笑着摆手,心想,这算什么。
为了卖掉这套房子,他请中介吃过饭,请来看房的人喝过奶茶,这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的底价也被迫一次又一次往下降。
其间, 中介不断用各种话术向他施压:“不再降一点,就上不了必看好房。你也看到了,房价几乎每天都在跌,你现在卖不出去,以后就更不好卖了。”还拿同小区同户型的与他对比,“楼下那家挂了130万,你是顶楼,至少要比他便宜两个点才好。”有一回,他忍无可忍发了火:“我不可能再调价了,大不了我不卖了。”他感到无比气愤,这个房子被说得好像一文不值。但是气恼过后,他不敢真和中介翻脸,不仅不能翻脸,甚至还需要讨好,因为卖房还得靠他们。
房屋中介进来时胳膊肘下夹着黑公文包,宽大的脸上有好几个青春痘,有两颗熟得快要撑破了,他高声唤了声宋平,“哥,你自己给客户介绍下你这套房子吧。”
宋平应声引领着年轻夫妇一间间屋子看过去,边看边向他们介绍。
这套房子是他在2021年房价最高位时入手的,130平,总价310万。首付,父母给的,加上自己攒的,总共凑了150万,他又贷了160万。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原先是准备用来当婚房的。
那时,他和女友在一起五年了,俩人都三十出头了,女方家多次催婚,宋平拿不出买房钱,他们的婚事也就一拖再拖。眼看房价翻着跟头涨,女友说:“赶紧买吧,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宋平也坐不住了,他也担心再不买,就像女友说的,就更买不起了。于是,他和女友一到周末就四处看房,俩人最后相中了一个远郊新开发楼盘。在听过售楼小姐一番激情四溢的介绍后,女友眼睛放光,她抓着宋平的手说:“买吧,就这里了!”
当时,售楼处里人声鼎沸,被挤夹在乌泱泱的购房人群里,宋平手心直冒汗。销售顾问拍着胸脯说:“帅哥,现在不上车,明年这个价位连厕所都买不到!”他怕了,他怕房子不等人,女朋友也不可能一直等着他。在那种氛围里,仿佛他不买房,就注定要被时代抛弃,他未来幸福的生活也要与他说拜拜了。就这样,宋平掏空家里的钱包,背上30年的房贷,签下了这套距离市中心有四五十公里的远郊期房。
谁成想到他刚刚拿下这套房,房地产市场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不到一年时间,房子的市值就跌去了近百万元。这还不算,原来开发商承诺的第二年交房,赶上房地产调控,企业资金链断裂,房子建了一半就停工了。交房日期便从白纸黑字的2022年,拖到了2023年,又拖到了2024年,一直拖到2025年,总算交工了,但与开发商当年承诺的硬件设施和相关配套相去甚远。
在这几年中,宋平一边租着房,一边做着房奴,女友迟迟等不来房子,和他分手了。他所在的公司又不断降薪裁员。现在,他连还房贷都成问题了,这才不得不退了离公司近的出租房,随便添置了几样家具,住了进来。
按说住进自己买的新房该高兴才是,但宋平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每天一睁眼就是还不上的房贷,还有朝不保夕的工作。最让他郁闷的是,他所在小区同户型房子的最新售价才是155万,还带车位,以他当年买的价格加上30年房贷利息,现在可以买下三套这样的房子了。
深夜刷手机的时候,他特别害怕看到那种“某某城市房价腰斩”的推送。他不敢细想。父母那一代人,一辈子节俭、谨慎,相信勤劳能致富,相信砖头水泥能保值。而他购买的这套房,击碎的正是他们用一辈子构建起来的安全感。他不甘心把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加上自己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都浇筑在这一百多平米的水泥盒子里,再眼睁睁看着它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消融,贬值,这种感觉,每天吞噬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寝食难安。他常常梦见自己的房子变成了一堆摇摇欲坠、没有一片外墙的空架子,四周全是废墟,他站在钢筋水泥的废墟上对着天空呐喊,每当这时他就从睡梦中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他可以安慰自己年轻还能挣。但对他的父母呢?那笔首付里,有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养老钱,有他们相信“房子是实实在在产业”的朴素信仰。他妈现在常说一句话:“谁也没有前后眼。”说的时候,眼神望着远处,没有焦点。
他日复一日挣扎在这样的日子里,终有一天,他决定卖掉房子,既然房子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不如卖了它,哪怕是赔掉父母的血汗钱,哪怕是有可能还要倒贴给银行几十万元,哪怕是就当这几年给银行免费打工了,他也不想把自己未来的二三十年都押在这套房子上。这么想通了,他反而感到轻松一些了。
从前租房住时,宋平随性惯了,东西随手乱放。现在,住进自己的房子里,他反而每天上班前都把床铺铺好,把垃圾清理干净,窗帘拉开,保证屋子采光良好,没有异味。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过来看房的人留下好印象。即使周末在家,他也保持着随时进入战时看房状态。中介通知“十分钟后过来看房”,他会从床上蹦起来,飞速收拾好屋子。遇上不在家的时候,他通常选择让中介晚点过来,给自己预留出飞奔回家收拾的时间,他希望尽量由自己在家给客户讲解。
为了推销房子,他还总结了房子的几个优点:从环境到治安,从价格到小区密度。他把手机壁纸换成卖房子的,而且每逢刷到卖房成功的帖子,都在下面留言:接好运。他甚至在自家的玻璃窗上,贴上了“出售”两个电脑打的鲜红大字和自己的联系电话,就像一个刺目的最原始的广告牌,向过往的每一个人展示着他的窘迫。
尽管宋平诚心且努力,房子挂出去快一年了,还是没有卖出去。
房屋中介认为宋平所作的这些,充其量是锦上添花的事,没有低价这朵鲜花吸引客户,就是有再多绿叶衬托也无济于事。他希望宋平能将房价降到客户能接受的程度,因为对他来说,每卖掉一套房子,能拿到价格的百分之一,他一心想着做成这笔买卖。
“你说多少合适?”宋平问他。
“120到130万之间,你不能高于这个价。没人看的话,挂得再高也没用。”
宋平只觉得,这套房子和他的人生,好像一起坐上了一部没有底层的电梯,他的挂牌价,成了电梯的楼层显示灯:160、150、140、130,每一次调价,都像在自己心头割一刀。而看房人的还价,比他的调价来得更狠,更决绝。
“130万?太高了,隔壁小区才120几。”“120万考虑吗?”“不好意思啊,我们预算就120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坐下来与对方面对面谈一谈都成了一种奢侈,往往电话里一听到报价,对方就客气地说“再看看吧”,然后便是忙音。
今天来看房的这对年轻夫妇据中介说已经连看了好几套房,很有购买的意向。
宋平在给他们介绍房子的时候,年轻的妻子问宋平,“你有孩子吗?”
中介从粗脖子里发出响亮的笑声,“他还没结婚呢。”
宋平尴尬地笑笑。
“啊,”她同情地叫道,“我看我们年龄好像差不多。”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她的鹅蛋脸上露出甜蜜而恍惚的表情。
她的丈夫心不在焉地拍拍她,他厌恶地注意到,中介的衣领上有根长头发,显然是哪个女人的。最近,他一直在研究购买房产的细节,他可不想被这个满脸粉刺的中介骗了。
丈夫来回拉了拉窗帘,又推开一扇窗户朝楼下望望,“这楼层太高了,让人头晕。”
“楼层高有楼层高的优势,你看这采光多好。”宋平笑着说。
“可这是顶楼啊!”丈夫冷冷地看着宋平,又抬头转着圈盯着天花板,“屋顶漏雨吗?”他怀疑地问。
“尽管放心。这是新房,绝对没有这种情况。”宋平指引年轻夫妇察看屋内的几面墙壁,一面介绍说,“如果漏雨的话,墙上会有痕迹。”在他们进来之前,宋平把屋内仅有的几件家具临时摆在地板中央,几面墙壁完全展示出来,形成了一种“待客人来访”的样子。
“这间房子明亮又宽敞。”妻子赞叹着,她愉快地抬眼瞟向丈夫。丈夫轻轻戳了下她的侧腰,提醒她不要表现出任何兴奋的样子。她的脸微微红了。小女孩扯着妈妈的裙子跟着说,“我好喜欢这里。”丈夫瞪了小女孩一眼,中介蹲下身和善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女孩害羞地从他的大手下扭开。
“水、电、燃气,还有各种管道的状况怎么样?”丈夫为自己能抓住房子最脆弱的地方发问有些暗自得意。
宋平带他们去查看。
妻子已经站累了,她想坐一会儿。她帮小女孩重新辫了发辫,小女孩坐到房间的一角去玩耍了。
他们夫妇看过不少房子了,几乎每一套房子她都喜欢,但总有些她丈夫不喜欢的地方。每次他决定他们不会买某套房子时,他都表现得很满意,就好像他做成了一笔很好的买卖,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做成任何买卖。他为什么要挑剔楼层高,为什么要说天花板可能漏雨呢?他看那个比他们年龄还大的年轻人的眼神也是一样的,仿佛他也是房子里的缺陷,可以压低房子的价格似的。她已经厌倦了找房子,她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他们永远不会买下任何一套房子。
女人听到三个男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们在热烈地交谈。
“你愿意降到115万吗?一次付清。”她丈夫说。
“当真?"
丈夫靠在门框上,估量着房间的大小,点点头。
宋平没有回答。房屋中介的脸藏在阴暗中,他和年轻的丈夫向彼此眨了眨眼,房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他们都盯着宋平看。
宋平就像被人当胸重重击了一拳,胸口一阵闷疼,他打心底无法接受这个价格,比挂牌价整整低了15万!他想拒绝,或者再跟他们讨价还价一下,可他一想到无数人在他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到最后仍然不肯买,他深深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年轻女人看到宋平点头的刹那,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的丈夫已经决定了,为什么他会欺负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们一直打算出价130万的。
房屋中介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他让大家围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他从胳膊肘下的黑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你们在这儿签字。”他分别递给两个男人一支自来水笔。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房屋中介面带满意的神情,打量着这对年轻夫妇。幸福的人啊,他想,心里有种扮演了他们恩人的感觉。丈夫很快起身。她想跟宋平道别,但两个男人似乎着急着离开。
他们到达楼下后停下来,又抬头看了看房子。丈夫搂住妻子的肩膀,“怎么样,”他温柔地说,“你开心吗?这是笔好买卖,相信我。”
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面。“你为什么不给他他想要的价格呢?”她问,“我们有钱。”
两个男人大笑起来。“女人啊。”房屋中介居高临下地说,他歪过头,斜眼朝楼上瞥了下,感叹似的轻叹一声,“年轻人啊。”
窗帘后面,宋平看着他们离开。他有种想哭的感觉,想到为了买下这个房子父母来回奔波,四处筹钱,他们几十年辛苦攒下的钱,转头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里的难受达到了顶点。
房子卖掉后,宋平好几天都处在恍惚中。收到房款的那天,中介打来电话:“哥,恭喜啊,这么快就卖了。你这价格……也确实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