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商场,灯火通明,人声与背景音乐搅拌成一种恒温的热闹。穿过琳琅的店铺,总能在某个转角,看到那种闪着廉价彩灯的游戏机。这次吸引我们驻足的,是一台叫“弹猪乐”的机器——透明塑料罩子里,几只憨态可掬的塑料小猪蹲在轨道起点,面前是一张布满数字格子的斜坡,高处有几个标着不同倍数的狭窄出口。
规则简单得近乎幼稚:先按按钮,随机抽一个倍数,倍数越大,对应能滚入的出口就越窄;然后,拉动弹簧杆,将你的小猪弹射出去。小猪沿着斜坡翻滚、跳跃,最终若能滚进与你倍数对应的那个小窄口,就能赢得相应倍数的票券。否则,一无所获。
“骗小孩的。”我心里立刻浮起这个念头。概率、弹簧力度的微妙控制、完全随机的初始倍数,一切变量都掌握在机器那不可知的“设定”里。花二十块钱买几个代币,听个响,看个热闹,大抵如此。
孩子却跃跃欲试。行吧,就当买个乐子。我们换了币,他先来。抽到个低倍数,出口宽些,他屏住呼吸,笨拙地一拉——“哐当”,小猪在斜坡上弹跳几下,竟真歪歪扭扭地滚进了对应的格子!“哇!”他欢呼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瞬间击中了我。
轮到我了。按下倍数按钮,灯光在一排数字上飞速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高倍数上。对应的出口,窄得像一道缝。“这怎么可能进得去?”我心里嘀咕,但还是拉动了弹簧。力度全凭手感,无法精确。只见那只蓝色的小猪被猛地弹出,在斜坡上高速翻滚、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路线完全无法预测。就在我以为它要滑落边缘时,它借着一次碰撞的力道,奇迹般地弹起,不偏不倚,竟然“咕咚”一声,掉进了那个窄窄的、高倍数的出口!
“进了!妈妈进了!”孩子比我还激动。一瞬间,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激动猛地攥住了我的心。那感觉并非源于赢了多少票券(其实微乎其微),而是一种最原始的、关于“控制”与“运气”交汇的狂喜。拉下弹簧的“未知”与小猪翻滚的“不可控”,在结果揭晓的刹那,释放出巨大的多巴胺。原来,让人上瘾的,并非确定的奖赏,而是那悬而未决、却总有可能发生的“奇迹瞬间”。
我们几个人,就围着这台简陋的机器,你一次,我一次。二十块钱换来的代币,让我们足足玩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没有手机,没有催促,没有想着下一站该去哪。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只翻滚的小猪身上,为每一次差之毫厘的错过扼腕叹息,为每一次不可思议的命中欢呼雀跃。时间,在这种高度浓缩的期待与释放中,被拉长了,也变得格外轻盈。
我忽然理解了,为何孩子容易对这样的游戏上瘾。并非他们不懂得“概率”,而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可能性”的魅力远大于“确定性”的枯燥。成年人的思维已被训练得过于精于计算,惯于一眼看穿“本质”,预判“结局”,从而过早地失去了沉浸于简单过程的能力。我们认为看透了那是一个“设计好的游戏”,却也因此关上了体验最本真乐趣的那扇门。
生活何尝不是一场大型的“弹猪乐”? 我们按下人生的按钮,抽到不同的起点与际遇(那随机亮起的倍数);我们用尽全力拉动手中的弹簧,付出努力、时间、情感(那无法完全精准的力度);然后,我们的小猪(我们的选择、事业、关系)开始在一片充满未知变量的斜坡上翻滚、碰撞,路线永远无法被百分百规划。最终能否滚进理想的那个“出口”,夹杂着努力、手感,以及巨大的、我们称之为“运气”的偶然。
我们常常活在对“窄小出口”能否命中的焦虑中,却可能忘记了,最初让我们坐上这台“游戏机”、投入那枚“代币”的,不正是对“翻滚过程”本身那份纯粹的好奇与心跳吗?
二十分钟后,代币用尽。我们捧着换来的、一小撮几乎换不了什么实物的票券,心里却有种奇特的富足感。离开展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彩灯依旧闪烁,小猪们静静等待下一位玩家。它或许依然是个“小把戏”,但在那个短暂的半小时里,它让我们这几个大人,重新变成了眼里有光、会为一次简单的命中而雀跃的孩子。
这二十块钱,买的不是奖券,是半小時逃离复杂世界的“心流”,是一次对“不确定性的快乐”的重新发现。这大概,是商场里最划算的一笔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