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
嫂子嫁到我家那天,全村人都说我家捡了个宝。
三年后我哥出车祸走了,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改嫁。
可她没走。
她留下来照顾瘫痪在床的我妈,供我读书。
那年我十五,她二十三。
现在八年过去了,我大学毕业回来,想跟她说句话——
嫂子,别走了,换我养你。
可她哭着摇头:“不行,我是你嫂子。”
1.
我叫赵磊,今年二十三。
刚从省城大学毕业,没留在城里,直接回了老家。
村里人见了我就问:“磊子,咋不留在省城啊?城里多好啊。”
我说:“回来好,家里有人等我呢。”
他们就不说话了,看我那眼神怪怪的,有同情,也有那么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知道他们心里想啥。
不就是我跟我嫂子那点事儿嘛。
村里传遍了,说赵家那小子跟他嫂子不清不楚的,读书读坏了良心。
我懒得解释。
他们懂个屁。
2.
我嫂子叫林秀兰。
说真的,这名字搁村里普普通通,人长得可一点都不普通。
一米六五的个儿,皮肤白净,眼睛大得像葡萄,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干活利索,说话轻声细语的,村里那些老爷们儿背地里都叫她“村花”。
我哥当年能娶到她,全凭命好。
那时候我在镇上读初中,放假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漂亮嫂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嫂子对我也好,每次都给我留好吃的,看我衣服破了就帮我补,还偷偷塞零花钱给我。
“磊子,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嫂子给你包大红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可好看了。
3.
谁能想到好日子这么短。
我哥出事那天,是个下雨天。
他开三轮车去镇上拉货,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妈接到电话,直接晕了过去。
嫂子抱着我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年我十五,刚中考完。
我记得特别清楚,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隔壁屋有人说话。
是我妈和我舅。
“秀兰还年轻,肯定要改嫁的,留不住的。”我舅说。
我妈哭:“我知道,我知道……可她要是走了,我咋办?磊子咋办?我这腿……”
我妈腿有老毛病,那段时间严重得下不了床。
“再想办法呗。”我舅叹气,“你也别怪人家,人家才二十三,凭啥守一辈子?”
我躲在被窝里,眼泪哗哗地流。
我觉得天要塌了。
4.
可嫂子没走。
第二天一早,她还跟往常一样五点就起来了,烧水做饭,端到我妈床前。
“妈,吃饭了。”
我妈愣住了,端着碗手都在抖:“秀兰,你……”
“妈,别说那些没用的。”嫂子打断她,“我既然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他走了,这个家我撑着。”
我舅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我从屋里出来,看到嫂子眼眶红红的,可她看见我,硬是挤出一个笑来。
“磊子,吃饭,吃完去学校报到。”
那天我吃了一大碗面,边吃边哭。
嫂子骂我:“大小伙子哭啥哭,没出息。”
可她自己也在哭。
5.
从那以后,嫂子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一个人种五亩地,还在村里的小作坊接手工活,一天挣三十块钱。
我上高中要花钱,我妈吃药要花钱,家里哪哪都要钱。
嫂子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再补。有次我看她鞋底都磨穿了,下雨天进水,她还穿着去地里干活。
我偷偷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了双新鞋。
她骂我乱花钱,骂着骂着就哭了。
“磊子,你好好读书就行,别管我。”
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嫂子过上好日子。
不是报答。
是……我说不上来。
反正每次看到她在地里弯腰干活的样子,我心里就揪得疼。
6.
高二那年,出了件事。
村里有个叫王海的男人,四十来岁,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有点钱。他老婆前年得病死了,一直想再找一个。
他看上了我嫂子。
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不是送米就是送油,嘴上说“看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眼睛却不老实。
嫂子不想要他的东西,可人家硬塞,也不好撕破脸。
有天晚上,王海喝了酒,又来了。
我妈在屋里睡觉,我在学校没回来。
他拉着嫂子的手不放,说:“秀兰,你守了两年了,够意思了。跟了我,我不让你种地,不让你吃苦,你妈那边我也管。”
嫂子挣开他的手:“王哥,你喝多了,走吧。”
“我没喝多!”他往前凑,“你想想,你一个人图啥?赵家那个瘫婆婆,那个读书的小叔子,能给你什么?”
嫂子往后退,声音发抖:“我说了,我是赵家的人,你别这样。”
王海还想动手,嫂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王海愣了愣,骂了句“不识好歹”,走了。
这事嫂子没跟我说,是我放假回来,隔壁王婶告诉我的。
我听完浑身发抖,冲到镇上要找王海拼命。
嫂子拦住我,死死抱着我的腰。
“磊子,你别冲动!你还小,你不能出事!”
“我不管!他欺负你!”
“他没欺负到我头上,你别怕。”嫂子抱着我,声音特别轻,“磊子,你好好读书,等你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了。”
我哭了。
不是委屈,是恨自己没本事。
7.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虽然不是啥名牌,但在我们村,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嫂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汤。
“我就说磊子行!”她笑着给我盛汤,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她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新旧不一的票子,捆得整整齐齐。
“一万二,够你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嫂子说,“去了城里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别让人瞧不起。”
我知道这一万二是怎么来的。
她种地攒一点,做手工攒一点,有时候半夜还在穿珠子,一穿就是几个小时。
“嫂子,这钱我不能要——”
“少废话。”她瞪我,“你不拿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我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那是嫂子三年的积蓄。
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好的,全攒下来给我了。
“嫂子,等我毕业了,我一定——”
“行了行了,别说大话。”她笑着打断我,“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车呢。”
我回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的,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8.
大学四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在学校食堂打工,周末出去做家教,寒暑假去工地搬砖。
能挣钱的事儿我都干过。
每个月我给嫂子打电话,都说“我挺好的,不缺钱”。
可嫂子每次还是给我转钱,三百五百的,说“别省着,多吃点好的”。
我从来没收过,系统自动退回去了。
她就打电话骂我:“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嫂子,我能挣钱了,你别给我了,给自己买两件衣服。”
“买啥衣服,我又不出门。”
“那你就吃点好的。”
“我吃得可好了,天天有肉。”
我知道她在骗我。
后来我偷偷问隔壁王婶,王婶说嫂子一个人在家,经常就是一碗白粥配咸菜,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我听完难受了一整天。
9.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发现嫂子变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觉。
“嫂子,你是不是生病了?”我问。
“没事,就是最近活儿多,累了。”她笑了笑。
我不放心,晚上偷偷观察她。
发现她半夜两点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发呆。
月光下,她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嫂子今年二十六了。
她守了五年。
五年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她全耗在了这个破家里。
没有男人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分担。
白天干活,晚上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也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这些年的不容易,想她对我妈的好,想她对我的付出。
想着想着,心里冒出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10.
大三那年,我妈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很安详。
头天晚上嫂子给她擦完身子,她还说“秀兰,辛苦你了”。
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嫂子哭得站不稳,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办完丧事,家里就剩我和嫂子两个人了。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空荡荡的。
晚上吃饭,我俩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嫂子先开口:“磊子,你还有一年毕业,好好念书,别分心。”
“嫂子,你呢?”
“我?我就在家呗,种地,等你回来。”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而且这一次,我没有压下去。
“嫂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她愣了一下,低头扒饭:“说啥呢,不找。”
“为啥?”
“不为啥,不想找。”
“是因为我妈吗?我妈走了,你不用——”
“赵磊。”她突然叫我全名,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说了,我是赵家的人。你哥不在了,我也是赵家的人。你别劝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不走,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她把这儿当成了她的家。
可这个家,就剩我一个男人了。
11.
毕业前那个寒假,我提前回了家。
没跟嫂子说,想给她个惊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门虚掩着,屋里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听到嫂子在打电话。
“……我真的不找,你们别劝了……他还在读书,我不能走……不是,跟钱没关系……”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我隐约听见一句:“你是不是傻?等那小子毕业了娶了媳妇,还能管你?到时候你人老珠黄了,谁要你?”
嫂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要谁要。我答应过他哥,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哥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图啥?”
嫂子声音很轻:“不图啥。”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不是生气,是心疼。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推门进去。
嫂子吓了一跳:“磊子?你咋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我没回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眼睛还红着。
“嫂子。”我说,“你刚才打电话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脸色变了,站起来想走。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
“磊子,你放开。”
“不放。”
“你放开!我是你嫂子!”她使劲挣,声音都在抖。
“嫂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毕业了。我回来了。你别撑了,换我撑。”
她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说啥呢……你胡说啥呢……”
“我没胡说。”我说,“嫂子,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嫂子那种喜欢。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她使劲摇头,眼泪甩了我一脸。
“不行……不行……我是你嫂子……”
“你是我嫂子,没错。”我说,“可我哥走了八年了。你守了八年,够了。以后的日子,我想跟你过。”
她哭得说不出话,手一直在抖。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
12.
那天晚上,嫂子没答应我。
她哭够了之后,把我推出门,说“你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
我冷静了八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我看着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熬干了,我看着她的手从白白嫩嫩变成满是老茧,我看着她的腰一点一点弯下去。
我冷静得了吗?
可我也知道,她心里的坎过不去。
她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觉得“嫂子”两个字就是一道墙,翻不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在做饭了。
她看到我,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坐下来吃饭。
她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煎了个鸡蛋,全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瘦了。”
“嫂子。”
“吃饭,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她瞪我:“一句都不行。”
我闭嘴了。
吃完饭,她去地里干活,我跟着去了。
她走哪儿我跟哪儿,她锄地我锄地,她挑水我挑水。
“你跟着我干啥?”她烦了。
“帮你干活。”
“我自己能干。”
“我知道你能干。”我说,“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干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赵磊,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这样……让我咋办……”
“你啥也不用办。”我说,“你就跟以前一样就行。我就想在你身边待着。”
她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她的脸。
可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13.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
这种事瞒不住。
王婶看见我跟嫂子一块儿去赶集,回来就在村里传开了。
“赵家那个磊子,跟他嫂子好上了!啧啧啧,成啥体统!”
“人家是嫂子,他咋能这样?”
“读大学读的啥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秀兰也是,守了这么多年,最后跟小叔子搞一块儿,说出去多难听。”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嫂子受不了了,好几天不跟我说话,出门也躲着我走。
有天晚上,我堵在她房门口。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弃我?”
“你说啥呢?”她急了,“我咋会嫌弃你?”
“那你躲我干啥?”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村里人说得对,我是你嫂子,这样不行。”
“谁规定的?”
“所有人都这么规定。”
“那他们规定你守寡八年了吗?”我问她,“他们规定你一个人种五亩地了吗?他们规定你半夜两点不睡觉了吗?”
她不说话了。
“嫂子,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能规定你怎么活。”我说,“你为我哥守了八年,你为他做的够多了。现在我想照顾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要是也喜欢我,你就点头。你要是不喜欢,你告诉我,我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喜欢有啥用?我比你大八岁……”
“八岁咋了?”
“我是你嫂子……”
“我哥死了。”
“村里人会笑话……”
“让他们笑。”我说,“过得好不好是我们自己的事,关他们屁事。”
她被我最后那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她是喜欢我的。
只是不敢承认。
14.
转机发生在年后。
那天我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看到村口围了一群人。
有人喊:“磊子!磊子!你嫂子晕倒了!送卫生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撒腿就跑。
跑到卫生院,嫂子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咋了?她咋了?”我抓着医生的手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我是她弟弟。”
“你姐姐严重营养不良,贫血,还有腰椎间盘突出,需要住院。”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嫂子瘦得皮包骨的手腕,眼泪掉下来了。
她醒过来,看见我在哭,笑了:“哭啥,我又没死。”
“嫂子,你营养不良你不知道吗?你天天吃啥了?”
“我吃了呀……”
“你吃个屁!”我吼她,“你是不是又把好东西都省下来给我了?你寄给我的那些钱,是不是从你嘴里省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别过脸去。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脸埋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傻子。
她伸手摸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样。
“磊子,别哭了。”
“嫂子,我求你了。”我抬起头看她,“别一个人扛了。让我照顾你。你要是怕别人说闲话,我带你去城里,咱们去省城,没人认识咱们。”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磊子,你真的不嫌我老?”
“你才三十一,老啥?”
“我比你大八岁……”
“那又怎样?”
“我没文化,就初中毕业。”
“我喜欢你就行。”
“我……我啥也给不了你……”
“嫂子。”我说,“你给过我了。你给了我家,你给了我读书的机会,你给了我一条命。现在,你把你自己给我就行。”
她哭得说不出话,使劲攥着我的手。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15.
嫂子出院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家里的地包给了别人,带着嫂子去了省城。
我在公司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两个人花。
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她住卧室,我睡客厅。
她说这样不好。
我说有啥不好的,以前在老家不也一个院子里住着。
她不说话了,脸红红的。
上班第一个月,我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嫂子去买了身新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地看,眼眶红红的。
“好看吗?”
“好看。”我说,“嫂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她瞪我一眼:“又胡说。”
可她笑了。
那个笑,跟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
好看得要命。
16
前几天,我拉着嫂子去领了证。
民政局的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夫妻。”
嫂子在旁边低着头,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哭了。
“咋了?”我慌了。
“没事。”她擦着眼泪笑,“我就是高兴。”
我搂着她的肩膀,走在街上,阳光特别好。
“嫂子。”
“嗯?”
“以后别叫嫂子了。”
“那叫啥?”
“叫我老公。”
她打了我一下,脸更红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叫了一句。
“老公。”
声音小小的,可我听见了。
我笑得像个傻子。
八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这个女人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现在,换我了。
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
因为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