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一梦(上):刺秦》:第六章

時值破曉,天邊微明。風無爭懷抱木匣走下船舷,隨從欲湊近接取,卻被一把推開。登岸之後,面前是千仞的山崖,背後是湍急的河水,似乎無路可行。這時,上方傳來“吱呀”響聲,抬頭一看,原來崖頂築著一座城池,有人正用繩索吊下一面木質平台;待降至崖底,無爭與隨從邁步踏上,平台緩緩升起,俄頃便來至頂端。此刻俯瞰平野,山河鋪陳、村郭星散、萬物渺小、煙波浩蕩,使人目眩神搖。

崖頂有兩位少年迎候,大約十三四歲模樣,還在因轉動絞盤而氣喘吁吁。兩人拱手施禮,道:“奉命恭候多時,公子請隨我來。”說罷便向城中引路。無爭也不多問,只在後方跟隨,邊走邊向四周眺望。這城池依山傍水而建,正面對敵、背靠絕壁、三面環河、易守難攻;城牆長寬約二百丈,高五丈,邊角建有敵樓。再看城中,秦國大纛砍倒在地,反豎起趙國旗幟;道邊多有牢籠枷鎖,其中囚徒以秦語不住地乞饒;街頭巷尾,百姓奔走忙碌,個個神情慌張;男子壯丁持劍握戈,列隊操練、格鬥演習;婦女老幼有的挖掘土石、運往城垣之上,有的鍛打銅鐵、鑄造兵器甲杖,還有的刨削木料、製作守城器具;鐵匠作坊熔煉著鋤頭與鐵犁等農具,就連做飯的鍋鏟也在其中;民房多被拆毀分解,木材送至各處供用。總之,目力所及,一派大敵將至的態勢。

行不多久,少年停於一處院落門前,示意來客原地等候,隨即走入通報去了。風無爭看門上牌匾,以秦篆寫“绛縣縣衙”四字;院中一座兩層樓宇,也是秦國制式,與周圍趙式民房迥然不同。至此,他心中已大半明了;又兼此處稍近城墻、城上舉動望得清楚,忽覺所用戰法與墨家相似。只見每兩步佈置石塊、渠荅、連梃、長斧,每五步陳設革盆盛水,十步一積薪,二十五步一灶台,五十步一沙土堆,百步一尉所;兵丁五人一伍、十人一什,旁邊各有長官督促;吏、卒、民、男、女所穿衣物顏色不同,敵樓上軍吏以各式圖案之令旗指揮調動——凡此種種,無一不是墨家守城之道。再看工匠斧鑿之下,也盡是墨家的轉射弩與鐵蒺藜之類;一邊又有人形木俑正於兵士互搏,那是以發條驅動的機關,進退閃轉、架格揮砍,幾可媲美真人,其精妙絕倫絕非別家能仿。風無爭環顧各處,突然預感這衙署中將要走出一位墨徒。正思想間,門內傳來一個暌違已久的聲音:“公子別來無恙!”說話者年逾五十,頭上麻繩束髮、荊枝為簪,身穿粗布麻衣、百衲斑駁,腳下草履芒鞋、泥覆塵染,皮膚黢如漆墨、糙如老藤。

“夫子!”風無爭大叫一聲,認出眼前人正是幼年的太子少傅、墨者鄧陵茂,當時噗通跪倒、稽顙行禮。鄧陵茂趕忙扶起,執手拉至院內。兩人同入正堂,無爭將木匣端放一邊,終於一拜到地,而後再拜,而後三拜;直起身時,眼中已噙滿淚水。他十三歲時,父王與墨家結怨,鄧陵子因此離風國而去;今年他三十有五,師徒已二十二載不見矣。其間,他常常依照想象為老師雕刻木像,現在看來,居然與真人無甚差異,只是少了顏面上的幾條溝壑、肢體上的數道疤痕。

“公子漂泊二十年,”鄧陵子看一眼那木匣,又說:“又痛失摯友,實在是受苦了。”

因這一句話,風無爭的慘痛又湧上心頭,只得屏住哽咽,說:“學生本以為與夫子永訣矣,今見身體康健、齒髮安好,心中無限欣慰。但不知老師這些年身在何處?”他記得,夫子壯年時因風國弱小、屢遭欺凌,便率弟子前來相助;之後於各地協防城池、數敗敵師,以致鄰邦自知無利可圖、都不敢再來侵伐。當是之時,父王之倚重可想而知。不料,邊境甫一安定,父王竟整兵擴軍、大興師旅,反去進犯他國。老師見此,便諷以非攻之道、勸以節用之言,卻慢慢惹得君上不悅;加之墨家廣納門徒,凡拜入門下之風民皆受兼愛之說而不肯偏私本國,於是父王大怒,當即下詔申斥,責其煽惑百姓、鼓動黎庶,限期驅逐離境。自那以後,師徒倆再不曾相見。又過兩年,無爭西行入秦為質,而老師於關東專意抗秦,二人更是天各一方、杳無音訊。

“老夫無非周遊列國罷了,在大國則勸君非攻,在小國則襄助守禦,二十年來一無所成,反倒教暴秦逞兇中原,心中慚愧不已。”鄧陵子目光黯淡下來,頓了一頓,又說:“公子的劍術,想必已大有進益。”

“老師取笑了。我雖愚魯,每日勤於練習,不敢放鬆懈怠。敢問夫子何以身在此地?”

“我受縣中父老所邀,率本門前來抗秦。這绛縣本屬趙國,五年前遭秦軍圍困;正在抵敵之際,有奸細偷開城門,敵兵趁機湧入,大殺一陣、占了城池。如今趙國已滅,然百姓深恨秦法嚴苛、稅役繁重,寧死不作秦人,於是殺死縣令,囚禁秦吏,固守待援。秦乃虎狼之國,凌虐弱小、殺戮無辜,所到之處生靈塗炭;當年城破之時,此地家家戴孝、戶戶發喪;今之城中男女,無一不是秦國仇人。暴秦兵勢雖盛,趙人尚不肯降,我墨徒又何惜此生?必保城池無虞!”鄧陵子稍做沉吟,又說:“論起抗秦,公子此行若能成事,當為千秋萬世第一功,於諸侯列國有興滅繼絕之恩。你可知此來所為何事?”

“風讓不知,還請夫子示下。”

“半年前,汝父風王傳書與我,告知刺秦之事,要我看往日情面,製作殺人機擴,好教公子攜入秦宮、以刺嬴政。彼時我尚未全信,如今親見公子,方知此事確然。老夫先替天下人拜謝公子大德!”說罷,鄧陵子面朝無爭、正襟稽首。

無爭趕忙扶起,說:“我奉君父之命,何敢居功?況且,不知天命是否在我……”

正說話間,一位墨家弟子走入衙內,道:“報夫子,秦國使者現在城外。”

鄧陵子說:“請入。”轉頭又對無爭說:“公子來得正好。秦軍剛至此地,現於城外列陣,攻城就在這幾日。眼下遣使先來勸降,其人必口懸河漢、舌搖山嶽;公子可移步樓上,聽其如何為暴秦詭辯。”而後又看向木匣,說:“請將此物交付,教墨徒於內構造機擴;他日嬴政開啟,便是萬無一失。”

無爭不解這木匣能容下何種機關:其內絕無空地,難不成置於夾壁之中?心下雖然疑惑,還是依言遞予;一旁墨徒接過,走出去了。而後,他經樓梯登上二層。秦樓規制,上層鑲有擋板,一旦關閉窗軒,室內昏暗無光。此時下層人仰望,則漆黑一片;上層人俯看,卻洞若觀火。

街上傳來陣陣咒駡,看來秦使已經入城。鄧陵子身處樓下,斂容正色,整頓衣裳,靜待其人。無爭雖身處事外旁觀,胸中方寸反因忐忑而縮成一個彈丸。過去十餘日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尚未想清一件,下一件又猝然而至,以致愈發不堪承受;而這城中偏又瀰漫沙土混雜銅鐵的氣息,時刻提醒他一場大戰就在不遠——他實在不能再見一點血腥……

衙署大門敞開,走進一位秦使,也是五旬年紀。彼拱手行禮,開言道:“秦之公大夫相里殷奉命來使,謹致墨者鄧陵茂無恙。”

鄧陵子一見大驚,愕然盯视来者;半晌方才回神,還禮道:“我以為秦國必用法家人物來作說客,不想卻是墨者。雖是同宗,可惜我斷不能徇情。”

“師兄何必徇情?當年你我同在秦國侍奉鉅子,鉅子歿後,師兄不願事秦,乃棄官而去,專以周遊列國為事。三十年來,師兄躬行先師墨子之道,節用儉省、篳路藍縷以創業;我何人也,敢奪師兄之志?”說到“節用儉省,篳路藍縷”八個字的時候,相里子以目光打量鄧陵子身上破敗的衣裳,嘴角微翹,輕蔑之情溢於言表。原來,來使簪纓袍服、衣著華美,與鄧陵茂同處一室,好似孔雀與寒鴉共處、秋蘭同雜草並生。

鄧陵子聽出話中之意,報之一笑,說:“先師在世時,衣則短褐,食則藜藿,胼手胝足,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如今師弟在秦國做的好大官,便不事稼穡,反學起儒者盛容修飾,想必已忘本矣。”

“不然。子墨子曰:‘爵位不高則民弗敬,蓄祿不厚則民不信。’我等受君王賞賜,非為自身,乃是為天下表率,正是先師尚賢之意。若賢者食無肉、出無車、勞苦等於役夫,又何以勸民為賢?至於儒者之輩,輾轉於列國之間,叩十城不得一入,惶惶如喪家之犬,以致飲食無著、鶉衣百結,我看倒與師兄相似。”

鄧陵子聞言,頓時怒容暴起,然又強壓下來,道:“若真如你所言,為何墨子一生布衣芒鞋?僅此一則,便知你所言皆誤。”

“子墨子草創門派,不及見納於諸侯;彼時若有明主如當今之秦王,拜為上卿、奉以厚祿,安知先師不會高冠玉帶?”

鄧陵子一掌拍在案几,幾乎將其拍斷,而後罵道:“欺師滅祖的不肖弟子,安敢妄言揣測先師、曲大道以為己用?”

相里子大笑,道:“老師棄世之後,師兄離秦而去,之後墨分為二,歸我者為西方之墨,歸汝者為東方之墨,然而鉅子之位在我,天下墨徒從我者十之七八,故而我為真墨、汝為偽墨,怎敢反誣我為不肖?師兄何不歸秦,使二墨合一,勿教老師泉下寒心。”

“汝等助秦為虐、倚強凌弱、絕人祭祀、殺人父子,已棄非攻之道,雖据鉅子之位,絕非墨者正宗。”

“師兄誤矣。墨子非‘攻’,卻不非‘誅’。所謂‘誅’者,誅滅昏亂殘暴之國,乃義戰也。秦自商君變法以來,百姓專務耕戰、不喜淫逸,古之良民不過如此;而東方各國,君王縱情於上、國人享樂於下,喜行商之末利、惡稼穡之勞苦。我大秦興義戰,以清明而誅奢靡,故有泰山壓卵之勢,此何損於非攻?”

“不然。太平逸樂,民之所欲也。古之人民非不愛也,乃因物產匱乏而不能也。今東方富裕殷實,其民無不鼓瑟彈琴、博戲蹴鞠;而秦民獨不能,非不願也,懾於峻法而不敢也。秦王奪民之所欲,以強甲兵,是兵愈強而民愈苦也。民之只知攻戰者,雖牙尖爪利,不過獨夫豢養之鷹犬耳;民之得全天性者,雖淡泊不爭,實則遨遊天地之鸛鶴也。今暴秦欲天下皆為其鷹犬,最是當誅,卻反要誅人,何其謬也!”

“師兄以鸛鶴比於關東列國,如此盛讚,無乃太過乎?自周平王東遷以來,四百年間,諸侯為一己之利,相互兼併、戰亂無已,人民死者以百萬計,其中可有一國無辜?今我大秦替天行誅、為民除害、殄滅暴政、恢復太平,正合非攻之道。”

鄧陵子大笑,說:“師弟入城時,可曾見郊外墓地?此城自從築就,百年間墓地不過六七十畝;而五年前秦軍破城,立時擴至一頃有餘。是秦軍一戰之所殺,與此前百年相等也。伊闕一戰,斬首二十四萬;長平一戰,又坑四十萬,至今京觀尚在!古之伐國,誅其首惡而已,不以多殺為功;而今之暴秦專以滅國為事,每戰必殺盡敵國成丁,使再無執戟負劍之人,方才稱心如意。自夏至周,哪代戰事這般慘烈?齊楚趙魏,哪國殺戮如此殘酷?生民罹難至深者,皆拜秦之所賜,而秦偏以恢復太平為辭;此不為無恥,吾不知何為無恥也。”

“師兄又誤矣!此乃東方各國違逆天數,抗拒頑固,不肯納降,自招災禍。況且,目今天下未平,無論殺戮如何慘毒,也只一時之禍;一旦四海歸一,則永世再無戰端。此一勞永逸之事,豈不勝過各國萬年爭鬥不休?即便真如師兄所說,秦之一戰所殺等同前百年之總數,試問諸侯混戰千年之死傷,是否與天下十番統一相等?如今大秦只需一番,後世便可永享安寧;千載萬世之間,不知拯救多少生靈。這般算來,哪怕將黎民殺死十之八九,為求一統天下,也是值得!”

鄧陵子見師弟說出如此禽獸言語,氣憤無以復加,然思慮良久、竟無從反駁,於是啞然語塞、難以作答。他記得,他的老師一生解不開這道難題:唯大一統可免伏屍百萬,又唯伏屍百萬才可大一統,難道天下太平非經慘酷殺戮不能實現?老師前半生不忍見諸侯互相攻伐,於是入秦助其掃滅列國;後半生又不忍見強秦恣意屠戮,意欲離去,卻不忍盡棄前功;終其一生,徘徊不定、欲去還留,只因參不透這份道理。現在,輪到鄧陵子受困於此,他只好支吾回答,語氣已不復雄渾:“此乃將來之事,或確然、或不然,我輩不能預知也。”

相里子見師兄氣餒,自知勝算在握,乃將語調提高一度,從坐床上站起,一邊踱步一邊說:“此乃自然之理也,雖三歲童子可知,何言不能預知?大秦一旦掃平諸侯,神州合而為一,四海共尊一主,試問戰端從何而起?比之一人,難不成左手與右手互搏?更何況,此又暗合我墨家尚同之道。若世人所思所想各不相同,一人一意、十人十意,則彼此攻訐、不成合力。而所謂尚同者,下同於上也;民之所思,必同於官;官之所想,必同於君;凡居上者言是,居下者必不敢言非,不然則治罪。而當下諸侯割據,敢問如何尚同?由此觀之,墨子願天下一統明矣。自先師之世至今,又歷二百年紛擾,如今剛有一秦初成混一之勢,我等自當謹遵師命、助其成功;若不然,才真如師兄所說,是‘欺師滅祖’也。請教師兄,我所言可有謬誤?”

“似乎無誤。”鄧陵子看著師弟以手指劃、高談闊論,雖不願承認,卻又無從反駁。

相里子稍做沉吟,忽然正色斂容、面露哀戚,而後一改昂揚之語調,低低說道:“我墨徒皆起於微賤,多是燒磚築陶、敷泥弄瓦之人,素為權貴所輕。往日之辱,師兄豈忘乎?秦國削平公室大族,百官不論出身、唯賢是任,故而墨徒用事者極多;關東諸國雖有變法,然未聞如此徹底者。上天借大秦之手,將墨道廣播四海、凌駕百家之上;我等遂志之日不遠,師兄豈不願見乎?師兄輾轉諸國,以守城為業,親受矢石、弟子殞命,而一朝敵兵退去,立時見逐於國君,此於我墨道有何益處?”

這三問有如勁矢,撲簌簌扎向鄧陵子。他緊閉雙目,想起少時對袍服車馬之艷羨,想起老師弘揚墨道之遺囑,又想起死難門徒之慘痛,不禁心如刀絞。沉吟良久,他說:“師弟所言有理,然比於商鞅如何?當年,商鞅重用於秦,萬事以獨尊君權為要;不意新王繼位,立時棄如敝履。君要臣死之際,彼先欲逃亡,後竟以私兵謀反、與王師相抗。其言行不一、作法自斃、身死而為天下笑,師弟就不怕步其後塵?”

“師兄多慮。惠文王惑於讒言、枉殺商君,吾料當今秦王必不如此。況且,商君雖死,其法尚在;若秦能用墨道,我死何憾!”

鄧陵子聽罷,起立作揖,道:“師弟既有此志,你我分立西東、勝敗由上天決斷,有何不可?將來不論誰存誰亡,墨道都將發揚光大。若是我死秦劍之下,还望師弟收納骸骨、歸於故鄉。”言畢一擊掌,房門打開,便是送客之意。

相里子也深深一揖,道:“既如此,請秣馬厲兵,來日沙場相見。”說罷走出縣衙,上馬出城而去。

風無爭身處樓上,將二人之論辯從細細聆聽;因心向老師,所以指望鄧陵子佔據上風,不料竟越聽越覺相里子有理。他本就以混一止戰為是,只因狐彥之死,想起那晚對飲時他對秦政之見地、以及二人之賭賽,不由不被說服,這才自認謬誤;然眼下經相里子闡釋周備,難免又猶疑不定起來。他反復思量、左右搖擺,實在不知孰對孰錯;待相里子離去,他懶於再想,遂起身走下樓梯。這時老師仍端坐草席、木然呆望衙署大門,看到他才回神,當時面帶自嘲,說道:“老夫本欲駁斥秦使,以壯公子刺秦之志,不意反遭同門折辱,可悲、可笑!”

無爭不知如何回應,畢竟他也幾乎被說服,只好答曰:“非是夫子辯才不及,實是墨家之道確有與秦政相合之處。”

鄧陵子一怔,道:“公子也如此想?我有此思慮久矣,然先師墨子之道,誰敢懷疑……”又問:“公子既聞秦使之言,仍願刺秦否?”

“刺秦乃是父命,不由不去,與秦使所言無干。只是——能否請夫子卜筮此行吉凶?”

這時屋外狂風乍起,刮得門窗呼呼作響。

鄧陵子當即取出蓍草,占成“震”上“坎”下“雷水解”之卦,六五爻動;之後與《周易》對照,得卦辭曰:“君子維有解,吉,有孚於小人。”鄧陵子大喜,道:“此乃吉卦,意為君子能解危難,雖小人亦能取信。公子此行,必定成功!”

無爭聽後,心下稍安,可這並非他所欲問之事;他不知怎樣開口,臉上露出難色。鄧陵子與他相處多年,現見默然不語、面頰發赤,自然知其所想,於是又占一卦,問的是他性命之安危。這番得“坎”上“坎”下“坎為水”之卦,初六爻動,其辭曰:“習坎,入於坎窞,凶。”

師徒相對無言。風無爭盯著簡編,視野裡慢慢只剩那個“凶”字。他眼前發昏發暗,胸中撲通亂跳,呼吸也愈發急促,上湧的熱血引起陣陣眩暈。正恍惚間,屋外忽起一陣旋風,聲如狼嗥、飛沙走石,雖被窗牖阻擋,仍舊不減其勢,吹得二人眼目難睜、各自以袖遮面。待風息之後,再看那蓍草,竟被吹成另一卦,乃是“坎”上“干”下“水天需”,六四爻動。鄧陵子大吃一驚,趕忙翻找爻辭,得“需於血,出自穴”,意為“於血泊中等待時,必用全力以求逃出。”鄧陵子眉頭緊蹙,道:“這——此風若是天意,則當以後掛為是,其辭否泰參半;若僅為偶然,則應以前掛為是,便是大凶。究竟當取何者,我亦不知……”

這時城內有人擊鼓,一連五陣,一陣急似一陣;兩陣鼓點之間,夾雜喧嘩與腳步、呼喝與號令;聲音愈發遙遠,似乎百姓正往遠處聚集。

無爭煩亂的心緒忽被鼓聲驚醒,最後看一眼蓍草組成的卦象,然後一把收起、交給老師,說:“無爭但行忠孝而已,至於生死吉凶,自有天命。學生還有一事相求:我幼時隨老師學劍,卻不曾拜入門下;今番重逢,求夫子收我為墨徒,雖死無恨!”言畢看向老師,本以為欣然應允,萬沒想到面露難色。

鄧陵子沉吟良久、欲語還休,最後說道:“墨門收納門徒,自有典章可循;現今城中草草,未可倉促施行;不妨等公子回還之後再做商議。”

風無爭被噎了半晌。墨家崇尚節用,儀式儉樸,不似儒家繁文縟節,其入門之禮必然簡便,絕無一時半刻不能完成之理。他此去身當大事、以命相搏,只有這般微小願望,為何夫子竟不滿足?

城中愈發嘈雜。大風越吹越猛,時而刮倒房屋,發出轟隆悶響;衙署之外淨是兵器碰撞之叮噹與馬蹄踏地之噠噠;剛剛的鼓聲依然可聞,只是換了一種鼓點,聲源也更加遼遠,似乎是從城牆頂上傳來。

“夫子以我不能行墨道乎?”無爭只想問個清楚,可是話一出口已帶著三分責備。師徒固是師徒,可是風國之故太子、太昊伏羲之苗裔,怎能受辱於一介平民?

鄧陵子避開他如炬的目光,嘴唇緊抿,似乎口中有無數刀劍、啟齒就要傷人。可是無爭的雙眼卻毫不遊移,必須刨根問底才算罷休。鄧陵子無奈,只得開口道:“昔日,鉅子孟勝為楚國陽城君守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弟子一百八十人盡數殞沒。凡拜入墨門者,必能視此身如無物,慨然捐生、死不旋踵;而公子自幼仁弱,恐非墨者之材……”頓了一頓,又說:“噢,機擴應已完成,公子請隨我來。”言罷起身,明是為二人釋窘。

無爭已完全了然,原來他自幼便不合老師心意,方才看到凶卦又是一副貪生怕死的模樣,老師疑他將會心志動搖、臨事退縮,以致辱沒墨家名望。父王與太傅馮仲都如此看他,他以為墨家有所不同,以為墨家欣賞平和無爭之人,但是他錯了——墨家雖言兼愛非攻,卻又剛強如同鐵石。也許,老師還聽說他不肯借秦師回國爭位而甘願逃亡之事,或許還有自欺欺人而不願究查母死真相之事,等等等等。這些安守臣子之道而不肯作亂之事,樁樁件件都成了他優柔無斷的確證。然而,老師雖如此想,卻從來不曾有所表現,半分半毫都無;這教他更加氣惱,胸中將要炸裂。他知多說無益,當時一躍而起、拂袖而出。

衝出衙署、立於門前,他發覺短短兩個時辰,城中竟換了一番光景。只見城門上閂,街衢無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城牆之上,守城器械擺放整齊,兵士各持兵刃、列成行伍;牆根底下,老弱婦孺排成一線,以簸箕盛石裝土,依次傳遞運送;城外煙塵蔽日,戰鼓隆隆伴隨大軍吶喊,被大風吹進城內。

秦軍攻城了,竟如此之快!

他這才明白,適才的鼓聲是士卒集結之號令,隨後的紛擾都是備戰所致。這時,鄧陵子從縣衙追出,身旁跟著一位弟子,手捧木匣、外裹白布。鄧陵子仰望天象、面色一沉,說道:“不意逆風驟起、不利守城,秦人遂趁機來攻。本欲留公子歇宿一夜,現今怕是不能了。天下大勢都在公子一身,請速速離去,勿以老夫為念。”說罷一揖到底,旁邊墨徒奉上木匣。

風無爭伸手去接,卻忽然停在半空。又一陣大風刮過,在場之人都似塑像般靜止——墨徒還捧著木匣,無爭還懸著兩臂,鄧陵子依然顏面朝下、弓身如矩——動的只有各人的衣角與髮絲,以及劃過臉頰的落葉。在這如畫的圖景中,他驀地將手收了回來,隨即一個箭步衝向左近的馬廄,挑一匹跨上鞍橋,向城牆飛奔而去。

城外的喊殺聲如浪潮般滾滾襲來。風無爭奔至墻下,翻身下馬,登上上城的階梯;頂端衛兵以長戈阻攔,卻被一膀子撞開。他來到堞牆之後,滿眼都是密密麻麻、蟻附而上的秦卒。雲梯已架在城垣,敵兵手腳並用地攀爬。平地排列樓車,上下三層,高過城牆;頂端站立弩手,居高臨下、發矢不停;中下層裝載步卒,左盾右劍、擠擠挨挨,只待稍後一躍而上。城門前一條壕溝,溝上一架吊橋,鐵索已被拉斷;一輛衝車駛入門洞,秦兵潛伏在內,一邊呼喊節拍,一邊前後搖動樹干粗的撞槌,九地為之震顫,渣土紛紛而下。

守軍處於逆風,不敢火攻,恐反燒自身;用來迷敵眼目的穀皮不能使用,因怕被吹回;射出的箭矢也綿軟無力,常常不能中的。而攻方則佔盡天時,狂風推著樓車,向城急進而來;弓箭增添力道,竟能刺入夯土,深深扎在墻體。然趙民並無懼色,每隊由一位墨徒率領,隨著口令,或控弦射擊,或持矛擊刺,或握斧劈砍,或從爐灶盛取熱油向下潑灑。城上一遍口令過後,城下便是一片哀嚎;城下哀嚎過後,是人體掉入壕溝的噗噗嗵嗵。

風無爭也抄起一把木弩,向雲梯一箭箭射去。秦兵舉盾互掩、狀若魚鱗,本方箭矢十之六七不得傷敵,偏他常能穿縫而入,或射手肘、或射肱股,中者應弦墜落。一二十發過後,他覺木弩太慢,又抄起一把弓來,開合之間,箭矢撲簌簌飛出。就此鏖戰良久,箭囊愈發空蕩,身邊士卒也漸漸折盡,可登城的秦兵卻不減反增。壕溝已被屍體填滿,雲梯乾脆戳立血肉之上;城下仍舊黑壓一片,後隊踩在前隊背上、前隊踩在死者身上,一浪高過一浪地湧來。這時,無爭腳下忽然搖晃,往城墻另邊望去,見幾輛樓車已將木橋砸上城碟,車內秦卒魚貫而出,向守軍猛撲而去。趙人於城上豎起刀牌——那是鑲嵌尖刺的木板,令敵難以跨越——前排秦兵見之,畏懼而不敢進,卻被後排推擠向前,當時腹背穿透而死。只一刻功夫,刀牌便掛滿死屍,把錐刺都埋沒了。趙人弓矢長槍齊下,橋上秦兵似雪片般跌落,但後人登梯而上,如涓流般不可斷絕。無爭一邊向下開弓,一邊往樓車處觀望,心知戰況不利,秦人登城只在片刻之間。

又發了一二十箭,果聽遠處傳來一聲秦語大喝:“先登绛城者,某某也!”這一吼,聲傳數里之外,回音繞城數匝。一時間,不光趙人循聲看去,連秦兵也朝他注目,把手上的兵器都怠慢了。無爭眺望發喊之人,看裝束應是百夫長,其人龍驤虎步、魁梧如山,比圍住他的趙兵高出一頭,同時手上揮砍格擋、全不慌張。秦國軍法,先登城者得上賞;故而此人大喝一聲,使同袍不能爭功。無爭知此人不除,則豁口難堵,久之城必陷落;於是棄了手中弓箭,趲步直撲過去。他雖疾馳如飛,卻救不了彼處的趙兵,只得眼見彼等接連倒斃在地;及至近前,那漢子正蹲伏在地、逐個割取首級,每割一個就別在腰間,待回營換取爵位。風無爭越奔越快,最後飛身躍起、拔出銅劍便刺,兩人遂戰在一處。那漢子雙腿如同盤根,任無爭前突後刺,竟不移動分毫;左手一面二十斤的大盾,上格下擋,有如無物;右手一柄四尺長的鐵劍,八面揮砍,呼呼帶風。數番交鋒過後,無爭漸感氣力不支,雖擋得住劍刃,卻擋不住力道,虎口震得生疼,臂膀漸漸發麻;加之倉促間不曾披甲,只一個疏忽,左肩一陣疼痛,溫熱的鮮血便順著手臂流淌下來。百夫長見了血,愈發狂暴起來,當時拋棄大盾,雙手握劍猛砍,要趕快了結對方、再去別處斬首。兩柄劍,你劈來時我擋住,我刺去時你撥開;劍身相碰、鏗鏗作響,鋒刃相擦、火花四濺,好似一金一銀兩條巨蛇交纏,直鬥得難解難分。幸而無爭的寶劍比秦兵的尋常鐵劍堅韌許多,慢慢將後者砍出缺口。又戰數合,他看准空檔、猛地一斫,那鐵劍便齊根折斷。秦人咒罵一聲,將劍柄用力擲出,而後意欲撿拾地上兵器再戰,不料卻被無爭躲過,隨即蹬地一個箭步,劍鋒從前而入、穿心而出;待收劍時,其人往後仰倒,血噴一尺多高。

先登者雖死,城上缺口已現。座座樓車如同蟻穴,湧出汩汩秦兵,跳上城牆與趙人廝殺。守軍上至斑鬢長者、下至束髮少年,成行成列、與敵接戰,前仆後繼、捐軀赴死。又有墨徒以硃砂於陣後灑出一條細線,以示不可退至其後,於是陣亡者皆在線前;即有倒地越線之人,必匍匐返回,而後乃死。老弱婦孺往來上下、輸送弓矢石塊,亦多有被傷殞命者。

風無爭跳至一架樓車與城牆的相接處,自此立定不動,秦兵下來一個、他便砍殺一個。他本就滿心憤懣,又被肩上的疼痛激發了血性,於是將怨怒與愁苦傾注到每一次揮劍之中。這一刺,是自幼受父王冷落的不平;那一劈,是母死而不能報仇的悲憤;這一削,是狐彥自刎眼前而不能救的自責;那一砍,是欲入墨門而不可得的羞愧。銅劍在他周身翻騰飛舞,所到之處衣甲平過、血肉橫飛。

猛然間,敵樓響起一通鼓聲,同時木橋上的秦兵被風吹落數人。

風向變了!

他看到四角防樓上的軍吏舉起“火”字令旗,城下瞬間燒作一片火海。趙人點起柴束向下投擲,將堆積如山的屍體引燃,連帶雲梯也一同燒斷;密集發射的引火箭死死釘於樓車,箭頭油囊一破,便熊熊燎起烈焰,烤得秦兵爭相跳下,逃脫不及者即時化為焦炭。狂風愈刮愈猛,將蒸騰的氣流送往秦軍大營,而火苗緊隨在後,把曠野上的枯草也燒成一片。

遠處傳來鳴金之聲,秦人聽了,有如死裡逃生,慌不迭轉身便走。城上,風無爭的招式漸漸放緩,等到眼中再無一個敵兵,他才躲閃著地上的遺體、一步步走下城去。他的雙臂耗盡力氣、難以抬起,寶劍只好倒提;再看各處都卷了刃,所幸松了手,任它“當啷”一聲掉落。城上死者枕藉,城下亦一片血染。墨者結陣死守城門,人人滿身瘡痍、個個刀劍瀝血;鄧陵子立於陣中,身旁戰歿弟子十餘員,卻留下秦屍上百具,且越近城門越多,堆積起來,竟將衝車撞開的豁口堵住。

風無爭入城時剛剛日出,此時已是午後。他走至老師身側,勉強舉手,稍作一揖;鄧陵子則忍住氣喘,略微回禮。兩人面無表情,無言擦肩而過。無爭走向來時的懸崖,侍從手捧木匣、跟隨在後,因他自作主張而惱怒非常。他看在眼裡,心中暢快、面露微笑,而後兀自經絞車下到江邊,登上小船、躺於艙中,顧不得肩上傷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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