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宁——雾构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招摇之山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的脸,宁儿,你醒啦?

宁儿?

眼前妇人突然伸出弯曲的食指朝她鼻子而来,怎么这样看着娘,傻啦?

她不知目前什么情况,只觉浑身滚烫,难受极了。

“娘”也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一摸她的脸,吓了一大跳,哎呦,发高烧了。

她又陷入昏昏沉沉中。


万安村是一个挺大的村落,全村将近两百户,十字大道将村子分为四个部分,杂货铺、学堂一应俱全。村东是大片的丘陵地,花生大朵大朵生长着,红薯紫红的茎叶在地上匍匐绵延。村子的东南有一片很大的空地,那是村子里的打谷场,这片打谷场被土埂分成无数小块,供各户使用。夏秋时节这里到处都是粮食,豆子花生红薯轮番上阵,脱粒、晾晒、装好、收仓,夏雷滚滚的日子,为了避免突然而至的雨水打湿粮食,农户们还会互相帮助,晚上在一起喝一顿小酒就是对彼此的感谢。冬天时的打谷场静悄悄的,雪一下,白茫茫一片,村里的孩童最喜在上面打雪仗,即使有人摔了跤也是立马爬起来继续加入战斗,他们的欢笑声如漫天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的。而现在,正值春日,打谷场又呈现另一番景致,马唐草如风车一样蔓延开来,覆地菜勺子状的叶片在风中微微晃动,蒲公英举起一枚枚黄色的小太阳,这是她最喜欢这片打谷场的时候,她坐在上面感受着暖风的吹佛,看着远远近近的花草,当然,她知道不久这些草就会被全部铲除,甚至有个别勤快的农户已经开始拿着锄头除草了,毕竟打谷场又不是草场,如果任由它们生长,到了夏天可就要花大力气了,草根可是很长很长的,抓地那叫一个死。


今年春天她隐隐觉得灵丫最近有些不对劲。

这天进学堂后,夫子说要检查背书,调皮的孩童都有些战战兢兢,昨天夫子已经让他们抄了十遍,且夫子说过了,若明日背不出,抄写还须翻倍。

她自然是并没有问题的,但朱宝宝手心却冒出了汗,见他半眯着眼睛手掌在大腿上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她不觉笑了。转头再看看灵丫,发现她正在发呆。

灵丫,你来背。不知是不是发现灵丫的异常,夫子着重加重了“灵丫”二字的音调。

灵丫没动。

学堂里的目光刷得一下聚焦过来。

灵丫。她赶紧伸出手指戳戳左侧的那个丫头。

啊,哦。

灵丫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却不知道夫子让她干什么,茫然又略带恐惧地站着。

背诵一下昨天学的。

因为是女孩子,夫子没跟她计较,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见人善,及思齐。纵去远,以见跻。见人恶,即内省。有则改,无加警。唯德学,唯才艺。不如人,当自励。若衣服,若饮食。不如人,勿生戚。

背诵得果然流利,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了。

华宁见灵丫偷偷舒了口气。

灵丫,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心不在焉?

朱宝宝好像也觉察到了,所以休息时他赶紧问灵丫。

没事啊,就是开小差了。

好吧,有事你要说哈,我是你哥,如果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

没事啦,真的。

可是真的没事吗?

看着恢复如常的灵丫,她皱了皱眉头。


她家住村西,朱宝宝住东北,灵丫家在最北边。

下学时三个朋友在十字路口分别了。


过来——

听到这两个字时灵丫浑身一抖,脚下如千金重。

快点——

灵丫眼中开始有泪水,但还是老老实实过去了。


已经春末了,大奶奶家的月季却越开越好,她将新得的月季花妥善放好,关好房门转身去找灵丫玩。

但没见到灵丫,只见到了灵丫的妈妈。

宁儿,灵丫身体不舒服,今天就不跟你玩了,过几天你再找她哈。

李姑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啊,她被她爹带去看郎中了。

她只好去找朱宝宝。

李姑姑出来送她,她发现李姑姑一直用右脚跟走路,问怎么了,李姑姑说没事,就是绊了一下。


到了朱宝宝家,朱宝宝正联系抓石子的游戏,他还是抓不到,真是笨。

灵丫咋没跟你一起?

你姑姑说她身体不舒服。哎,你有没有觉得灵丫最近有点怪,已经好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问过她了,她不说,晚上我去姑姑家看看。

嗯。

好想冬天快来啊。

冬天有什么好,冻死了。

能打雪仗啊,去年咱们打雪仗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打雪仗,打雪仗……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去年冬天。

昨夜西北风吹了一夜,窗户纸哗啦作响,她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惊觉雪下得好大,连她家半人高的小狗窝棚都看不见了呢。

正哧溜哧溜喝稀饭呢,朱宝宝已经冲进来了,因为快跑,鼻头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华宁,打雪仗去,打谷场好多人了都。

她也激动起来,大口大口灌完剩下的,手背往嘴上一抹,走!

娘在后面喊,慢点跑。

拐角处灵丫已经在等着他们,刚才她没好意思跟朱宝宝一起进去。

真的好多人啊,几乎整个村子的小孩都来了,小一点还没入学堂的孩子一伙,如她一般大的一伙,甚至有些大人也在玩。

打谷场已经堆起了七八个雪人,奇形怪状的,有的头大身子小,有的没有鼻子,有的却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男女生分为两队,以排成一排的雪人为屏障,来一场小小的比赛,被打中者自动下去,最后看哪一队能还剩人,剩人那方即为胜。

原本你来我往雪球飞舞玩得挺好的,场上的孩子嘻嘻哈哈边打边躲,被打中的要么去一边观战要么再和其他人一起玩,有条不紊。

但不巧的是,灵丫投出去的雪球不知怎么混了一块碎琉璃,正好打到了一个叫刘典的孩子的鼻子上,雪球碎开的瞬间,琉璃也划伤了他的鼻翼。

伤口并不大,渗出几个小小的血珠,但刘典却叫得很大声,灵丫当时一下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刘典娘忙跑过来看看说没事没事,然后就将刘典拥在怀里回去了,大人们都很惊讶。

这刘典娘平日里那么刁蛮,最喜骂街,跟四邻因为各种原因都结了仇,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要是在平日,她还不得把人骂上个七七四十九天啊。

可能是因为小孩子犯不上吧。

她可不是那样的人。

谁知道呢。

游戏并没有暂停,大家都没当回事。

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刘典那孩子眼神阴恻恻的,让人感到害怕。

刘典比他们都要小两岁,平时他们都不跟他玩,游戏开始时刘典并不在,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上的场。


夏至那天她终是去了一趟招摇山,在那棵参天迷榖树下细细寻找,终于找到一棵叶子裂为三瓣的小树苗带了回来。树苗在烈日下晒了足足三天,剪成小小的段,再研磨成粉,她将粉细细擦在一方手帕上,静待它能派上用场。


过来,快点!

灵丫认命一般走过去,略带乞求地说,能不能快点打,我娘让我今日早些回去。

啰嗦什么!上次有人给你撑腰,这次还有吗?等着吧,那个华宁我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的,逞威风逞到小爷头上来了。

手指头粗细的柳条狠狠落到了灵丫的身上,一下,两下,三下,她心里默默数着,以她的经验,到第十下刘典就会住手。

九、十,此时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无数的汗珠。

果然,停了。

老规矩,两天后再来,且不可以告诉别人,你要是敢泄露半点,你知道的,我看你妈现在脚已经完全好了,我的绊马索好像又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惊恐万分地看着刘典,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刘典嫌恶地狠狠剜了她一眼,带着那根柳条迈着四方步走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灵丫掏出华宁给她的手帕,想要擦额头的汗,这时没走多远的刘典却像被什么刺激了鼻腔一样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她又吓一跳,唯恐他没打尽兴又转身,结果他是转身了,但只是瞪了她一眼而已。

这是他瞪她的最后一眼。

因为从那以后,他再也看不见灵丫了。


招摇山有木曰迷榖,佩之可不迷,其下有株,曰雾构,叶裂为三,花开于果之上,嗅之,有隐于身前之效。


和朱宝宝回忆打雪仗的第二天,她就去跟踪了灵丫,看到刘典出现的那一刻,她确认了心中的猜想。刘典柳条高高举起来时,她冲上去狠狠撞开了他,刘典威胁她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灵丫说你快走吧,不要告诉别人。可她怎么能走!她毕竟年长刘典两岁,个头也高,最终还是把灵丫带走了,刘典在身后狠狠的甩着柳条,咬牙切齿地说,华宁你给我等着。


她问灵丫,为何不反抗,灵丫说,因为心里一直有愧,打伤他之后她也没有及时道歉,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后来还反复宽慰自己说不就是道小伤口吗,没什么的。直到那场雪快化干净时刘典在她下学时拦住她她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眼神都那么吓人的人,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呢。而且他的威胁都落到了实处,娘那天刚打开门走出去就被一个绊马索绊倒了,膝盖破皮不说,右脚大脚趾还差点断了,她想想就害怕。所以,她打死也不敢跟家里说。

她无奈,只好将准备好的手帕交给她。


虽然刘典现在看不见灵丫了,但随着时间流逝,效果也会越来越弱,华宁也担心刘典心里会不会因为寻不到灵丫更加气急败坏,但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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