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文/王栩
一
那年，石匠那七去外乡给人刻碑。活干完了，那七回村，有眼尖的闲汉老远便瞧见，田埂上的那七，身后两步远，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挎着一只红布兜兜，远远瞧去，红得亮眼。敢情兜兜是新扯的布。二婶子嘀咕了又嘀咕。那大辫子才粗哟，二婶子，你瞧见了么。俺眼神不好，瞧不真。你将将才说那兜兜是扯的新布，这会儿眼神不好了。二婶子别过脸，没理这个茬。
走完一段田埂，前面是条旱渠。那七跳，跳过去出溜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总算站稳了。二婶子，瞧见没，后面那个笑了，模样倒不丑。俺还是瞧不真。二婶子，你就拿俺开心吧。别闹，瞧着。
那七转过背，搭手过去。那只手隔着旱渠，僵住了。那七不言语，五个手指一齐动，连屈带伸，翻成了小媳妇的兰花指。哈哈哈哈，那家兄弟，你不会把她背过去呀。二婶子，瞧见没，那七那张脸。那张脸咋啦。那张脸跟猴屁股似的。你七哥脸薄，别埋汰他。
那七觉着这条手臂有点酸，手掌心握住了一团软塌塌、滑溜溜的香胰子。香胰子热热乎乎，喷香喷香，那七忙把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上面。
你别动来动去，还不拉俺过去。那七猛地一顿，看清了眼前没有香胰子，只有女人的一只手被自己翻来翻去，揉揉捏捏。女人跟了这一路，终于开了口，那七满心欢喜，顺势把女人拉过了旱渠。女人不急不慢地又开了口。
你规矩点。别人在看着咱们呢。
那七泄了气，悻悻地朝村口移。女人跟在身后，依旧落下两步远。
那家村的村口，一溜儿蹴着十几个闲汉。扛着犁耙的那老爹打闲汉们眼前走过，闲汉们依次往地上吐口水。你刚才吐了？吐了。你也吐了？嗯啦。你呢？那还用说。俺问你吐没吐。那肯定得吐呀。二婶子问完，朝那老爹的背影擤了一把豁亮的痰。咳，呸。那口浓痰箭一般疾疾如飞。
飞了一阵，痰箭失了力道，“叭哒”掉在泥地上，距一只大红缎面绣花鞋的鞋尖不足两寸远。
女人站下，那七也站下。女人脚前，一口黏稠的黄痰，那七硬生生地抹上了一张寒霜脸。
哪个鳖孙吐的？哪个鳖孙！
瞧见走来的二婶子咋扭也扭不出花枪的水桶腰，那七的拳头倏地攥紧了。老七，回来了？嗯，回来了。手里藏着啥，握得忒严实。没，没啥。没啥？俺看看。哟，俺当有啥好东西呢，啥也没有呀。
二婶子甩开那七的手，踅摸着身子挨近了女人。吓。这搁近了瞧，老七带回的女人不错么。模样俊，腰身壮，大奶肥腚，能生会养的主儿。咋就跟了老七呢。
闺女，干啥去？
不干啥，跟俺回家。
问你了吗，闺女自个儿不会说？
二婶子一脚踏在那口黄痰上，用力蹭了蹭。女人朝一旁迈开两步，避开了眼前扬起的黄土。
这位婶子，俺跟七哥回家。
瞧这小嘴可真甜。婶子婶子，俺听了心里舒坦。对了，闺女，那七是你啥人呀，你们……
他是俺男人。俺跟他成亲了。
哟，这就成亲了。那七好福气呀。来，给婶子说说。
他二婶，你兜人家闺女的底，你还像个当婶子的吗！
那老爹的一嗓子，像咝咝咝的炸炮引线，骇得二婶子左右开弓，拍着裤腿跳。
哪个小野种，在老娘脚下放炸炮。
他二婶，跳个㞗哇。当心把脚筋跳断了。
二婶子定睛细看，那老爹扛着犁耙瞅着她笑歪了嘴，便气不打一处来。正待骂上两声老东西，却见那七带着那个外乡女人隐没在闲汉们指指戳戳的议论声里。
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哥，俺想和她困觉。
那七的脊梁骨上捺下了无数个手指印，都是闲汉们戳的。
那七把腰板挺直了，头扬得更高。俺那七有女人了。
哎，女人叫个啥来着。
秀。她娘是这么叫的。她没爹。她爹啥时候死的，她娘也不知道。那七胡乱寻思着，越寻思心里越美。美滋滋的那七一步三回头，看身后的女人跟得紧紧的，心里的美就要冲出嗓子眼，化作那七听过的酸曲小调、山歌村谣。
那七一张口，却是“咿咿呀呀，得儿锵”。他不会哼歌唱曲，只会合着曲调呜哩哇啦乱叫一气。叫得还蛮准，倒也不难听。叫了一路，麦秀就在那家村群狗们沸天震地的狂吠声里进了那七的门。
又过门了。坐在炕头，麦秀瞅着炕沿一圈光秃秃的土坷垃墙，把垫在腚子下的红布兜兜用力拽了拽。
你拿它垫腚，有啥说道么？
俺冷。
那七一拍脑门，赶紧拾掇柴禾，又翻箱倒柜，拖出两床棉被。被子有些潮，放炕上捂捂，一会儿就好。炕烧热了，被子干爽了，那七看着女人把红布兜兜打开了。
麦秀一样样地朝外掏东西。掏一样，理一样，利手利脚，有条不紊。一件碧绿色的镯子在她手里摩挲了许久，喃喃自语，舍不得放。
秀。你说个啥？
别叫俺秀。俺还不是你的女人呢。
把镯子掖进整理好的那堆衣物里，麦秀抄起它们塞进了炕头的柜子。
粮食在哪？俺饿了。
她问的是粮食。她要粮食干啥。那七懵懂中带着女人去灶下，从梁钉上取下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半袋黍子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扯开口袋，麦秀伸手进去，拈了点黍子面搓了搓，沾在舌尖尝了尝，将口袋搁在灶台上，转身便往灶膛里添柴草。那七忙朝风箱跟前凑，被麦秀一把推开，一时愣在当场。
去洗两个碗。
叫，叫俺呢？
不叫你叫谁。洗两个碗，听见没。
那七好一阵忙。被自己的女人使唤，得劲。可碗在哪，自己平日里吃饭用的啥，放哪了？那七团团转的身子早被麦秀薅住，手里多了两个粗瓷大海碗。
碗就在锅边放着，你瞎找个啥。
那七嘿嘿嘿地笑，一手挠头皮，一手托着碗，踅到屋后的水缸边，方才挤眉弄眼吐舌头、清嗓子，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
汪。汪。一只大黄狗冲着那七叫开了。那七一个哆嗦，磕了手里正在洗着的碗。两只碗磕缺了一角，不偏不倚，位置相同。那七心疼又懊丧，拔腿就朝黄狗撵。撵了几步站下了。不行，吃饭要紧。黄狗见那七不撵了，反倒追着那七叫。这一叫，把那家村的狗尽数招了来。咋这么多狗叫。俺也奇怪。村里的狗像撞邪了，尽围着咱这屋子乱叫唤。
别管了。吃饭。
麦秀就在屋前屋后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里吃了过门后的第一顿饭。
二
那年，是麦秀的第二次过门。第一次过门，麦秀就赶上男人死了。男人进山采石头，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砸得脑浆迸裂，身死当场。男人答应了娘，会赶回来吃饭，看看他的新媳妇。麦秀便一直等，等到天擦黑，等到婆婆把一碗酸菜炖白肉搁进锅里热了五回，等到村里的狗都趴窝了，等来了男人的凶信。在婆婆的号啕声里，麦秀晕了过去。她不仅没吃饭，连男人长啥样都没见上一眼。
进了那七家，过门的第一顿饭麦秀吃得香。连喝了两碗黍子面糊糊，麦秀才定定地瞧着蹴在灶台边喝糊糊的那七，要把他脸上每个毛孔都瞧进心窝子里去。
瞧你那吃相，一张脸都掉进碗里了。把碗拿开点，俺瞧不见。
你瞧啥？
瞧你那张脸。
俺俩走了这一路，你没瞧够呀。
这一路俺瞧见的是啥，尽是你背着的石匠家什，连个后颈窝都瞧不见。
你不会走俺前头，转过脸来瞧。
美得你。去，再给俺盛碗糊糊。
麦秀把半袋黍子面都倒进锅里煮了，浓浓稠稠好赶口。你的手艺不错，这黍子面糊糊做得不赖。
好吃俺还给你做。就是黍子面没了，全被你煮了。
有啥担心的，俺明天去买就是了。
钱呐？都给你娘了。
你后悔了？
不后悔。俺那七就不是那号人。
那你跟俺说说，你那会儿咋想的。除了救俺，还把工钱给舍了。
那七半晌没言语，吸溜着他那碗面糊糊。终究是条命呐。那七憋出的这话，麦秀感激了一辈子。
吃完了饭，村里的狗也趴了窝。这个时候没人上门，带给麦秀男人的凶信。那七好好地跪在炕头，举着油灯把麦秀上上下下地照。这就是俺的女人。俺那七的女人。今晚的炕比平日里烧得热，那七看着一颗豆大的汗珠子从鼻梁上慢慢往下滑，腻在鼻尖上，老也掉不下。汗珠子晶晶莹莹，晃晃悠悠，映出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子。人影子一动不动，那七也不敢动。汗珠子动了，被赶上来的兄弟推了一把，朝着预定的方向坠落。
你家屋顶漏雨。
瞎说。外头没下雨，咋会漏雨。
不漏雨，俺胸口上咋会有水。你瞧瞧。
怪了，俺瞧瞧。
秀，秀，那七喊了大半宿。麦秀许的他。鸡叫头遍，那七方才沉沉睡去。一阵窸窣声在耳边丝丝扰扰，有长虫，那七蓦地翻身坐起。窗纸上，透出微明的天色。
炕上不见了女人。那七扑至炕头，打开柜门细瞧。女人的衣物还在，伸手进去好一番摸索，摸到一个圆圆的物件，那是女人的镯子，那七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适才迷迷瞪瞪听见的声音这时又往耳朵眼里钻，窸窸窣窣，来自房梁。
那七抬头看，立时醒豁了。一个飞身下地，光脚便朝屋外跑。一架竹梯早就搭在房沿上。那七正待攀上梯子看个究竟，却见麦秀的肥腚子罩在了自个的脑门顶。
下面的，让开。让俺下来。
秀。嘿嘿。秀，你去那上头干啥？
拾掇拾掇瓦，免得夜里漏雨。
真漏雨？炕头上那一片，俺常常拾掇着，没见漏过雨呀。
俺问你，你家屋顶上咋就铺了一半的瓦，另一半铺的啥？
另一半，草毡子。
麦秀不再理会那七，转身进了屋。那七蹴在屋外的石磨子边，寻思着是进屋呢，还是就这么在屋外待着，颠来倒去地较着劲。麦秀上下一身新，走出屋外，把那七整个儿瞧呆了。
哎，你张那么大嘴干啥。过来，俺有话说。
秀，你，你真好看。
这身袄子是俺第一次过门穿的，你不嫌弃？
不嫌弃。秀，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屋里没粮食了。去村里转转，找人匀点儿粮食。
那不得给人钱？
你带不带俺去。你不去，俺自个儿去。
走在一身新的女人身边，那七腿脚发飘，人都要飞起来。那七真的想飞。他走不上几步，便蹦跶着去够树上的枯枝。总是差一点点。落了地，冻结的硬泥路把脚底板硌得生疼。那七被硌得龇牙咧嘴，麦秀想笑，咬紧了牙根硬憋。憋不住，扑扑扑，麦秀的嘴角缝就跟鱼吐泡，翕张翕张发闷音儿。那七听见了，不明所以地扭头瞅。这一瞅，把那七瞅唬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七揪住麦秀的袄子，顺势就往路边带，另一只手如同捉小鸡般，一把提拎住冲撞到身前小女孩的衣领子。小女孩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竿，竿子一头削得尖尖的。要不是那七唬了那一跳，小女孩跑得那个急，手里的竹竿尖尖肯定会戳中麦秀的肥腚子。
春枣，慌里慌张地跑㞗哩？
那七叔，二婶子追俺。
她追你干㞗哩？
俺拿了她家晒衣服的竹竿竿，骑马马玩。
滚㞗。你爹晓得了捶扁了你。竹竿竿给我，回家去。
春枣跑远了，麦秀还在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影。
途经二婶子的家，二婶子正在家门口跳着脚尖骂。骂那个偷竹竿的是小贼，转头又骂小贼也是老贼养大的。二婶子知晓竹竿是被春枣拿去玩，她偏要把难听的话骂出来，在一帮闲汉可着劲的喝彩声里，骂得顺嘴，骂得过瘾，骂出了一场激扬家门口的唾沫雨。
那雨点纷飞，一个不留神，激你一头脸。见了这阵势，那七头前走，麦秀在那七身后，跟着。到了二婶子近前，那七的半张脸早被飞溅的唾沫星子浇得透亮。那七撩起衣襟抹，抹完脸便听得哄堂笑。大笑声中夹着二婶子杀猪似的嚎。你扎着俺啦。那七猛地省悟，手里的竹竿尖尖扎上了二婶子的胸沟沟。
二婶，你家的竹竿，俺来还它。
二婶子胸沟沟那里痛劲儿未消，辣辣地烧心烧肺。
那小贼咋不来还。
二婶，别小贼小贼地叫，听着不好。春枣还小，拿你的竹竿当马骑，也没啥大不了。这不还你了么。
二婶子可不依。
二婶，别跟小孩子使气。这事，我看就算了吧。
这人说话的声儿阴惨阴惨，像用生锈的锯片开木方，嗞啦嗞啦，听得心口这块一阵一阵紧。趁着心口松和的空当，麦秀悄悄地看，却见这人也在看自己，那双三角眼，白多黑少，凶光外露。麦秀赶紧撤回目光，心口那里又是一阵紧。
一帮子闲汉，先前还抄手的抄手，叉腰的叉腰，见了这人，个个垂手肃立，双股打战。这人见麦秀转过脸去，便把目光放在那帮子闲汉脸上，瞅了几张就清清嗓子，高声喝问。
都闲着呢？
没人吱声。
都散了吧。
是，二爷。
闲汉们如释重负地走没了影。
二爷，您今儿个起得早。
不早成么。这个天，不早点起来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腿脚都老喽。
二爷，您哪称得上老，您身子骨壮实着呢。
二爷没把二婶子的巴结奉承放在眼里。一张烟蜡色的脸朝向那七，皮笑肉不笑地有所期待。给二爷请安。那七打了一躬，瓮声瓮气。
老七，你去给人刻碑，活儿，完了？
回二爷的话，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七呀，我听人说，你领了个女人回来。咦，这位是……
三
那年，这女人一张口，够劲。
俺叫麦秀。俺是他媳妇，他是俺男人。
那就是弟妹了。
那二爷在用力，把个麦秀用力地瞅，瞅得麦秀皱眉撇嘴直往那七身后躲。那七挺了挺身板，插在那二爷和麦秀中间，挡下了那二爷比黄皮子更黄皮子的目光。
二爷，您还有事吗？要没啥事，俺们就先回了。
没，没事。我就是路过，溜达溜达。哎，老七，忘了问你，这一大早，你跟你媳妇上哪儿去？
俺们屋里没粮食了。俺们寻思在村里转转，找人匀点儿粮食。
老七，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找谁不如找我呀。要多少粮食，弟妹，你说个数。
谢了二爷，俺屋里不缺……
俺们想匀一袋黍子面。
不就是一袋黍子面么。回头，我让管家给你们送去。这就对了。弟妹，往后有啥难处，上我家去说一声，别不好意思。
那七犟起来像头牛，气呼呼地往前赶。麦秀深一脚浅一脚地撵，越撵越没劲。冬阳暖照，麦秀撵出了一身汗。进了屋，那七又赶将出来，仍旧在石磨子旁蹴着，呼哧呼哧不言语。麦秀喘着粗气，直奔屋后的水缸，牛饮般灌了两瓢水，缓过了神。放下水瓢，麦秀返身回屋。想了想，舀起一瓢水，端到屋外，递至那七的鼻梁子跟前。那七并不接，身子往横里挪。一步，瞅见水瓢挂在眼角边，端瓢的手白生生。又一步，瞅见滴滴沥沥的水珠子。再一步，瞅见坑坑洼洼的硬泥地，那七不挪了，照旧蹴着直喘气。
瞧瞧你自个儿。好生瞧瞧。那七见鼻梁子跟前的水瓢里，映出的这张脸，脸膛红得很，鼻孔边边黏答答，除此之外，寻不出啥变化。水瓢里又挤进半张脸。麦秀的一只眼睛瞅着红脸膛那七，半个嘴皮子喃喃而动。
瞧好了么，这个红脸膛像啥。你说像啥。像牛。
那七夺过水瓢，咕噜咕噜灌了个畅快。俺就是牛。说完，水瓢塞还麦秀，抹着嘴巴进了屋。那二爷的管家送黍子面来，那七照样躺在炕上，被子蒙头。管家走后，麦秀一把扯掉蒙在那七头上的棉被，指着手里的一只碗。
这是新磨的黍子面。俺们昨儿个吃的，搁陈了，你不晓得么。
那又如何。秀，咱别吃他家的粮食，你不晓得，他那人，那人，唉。
那人不是个好东西，俺看出来了。
那你还找他匀粮食。
那家村俺转了转，跟俺村一个光景。这赶上年荒，还谁家有多余的粮食匀给俺们。
秀，那二爷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赶明儿咱拿啥还呐。
别说那丧气的话。俺是这么想的，你不是石匠么，你出门揽活，给人刻碑、凿石头。地里，俺侍弄着。揽不到活，你就来帮衬帮衬俺。这袋黍子面，煮成糊糊，拌些野菜叶子，能对付些时候。俺就不信了，到明年开春，还不上他一袋黍子面。
麦秀白皙的脸蛋说得红扑扑，那七越看越爱。爱自己的女人是朵花，这朵花盛放得红艳艳。他浑身透着使不完的劲，当天余下的时辰里，里里外外，把屋子收拾得规规整整，麦秀看了，舒了十分的心。
这才叫过日子。
那晚，炕头上又漏了雨。待到天刚破晓，麦秀又攀上屋顶，捯饬捯饬瓦片。
夜来漏雨，天明翻瓦。来年春上，麦秀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头年冬天的日子怪，凛冽的北风一浪一浪从冻土上刮。想起头年冬天刮了月余还不消停的北风，麦秀时有惧色。
那风好大。
啥？
俺说头年冬刮的那风。
那风咋了？
你这人，跟你说不利索。
那七翻过身子，被麦秀一脚丫子顶在小腿骨，顶过小半个炕。别压着俺肚里的孩子。那七不睡了，坐在炕沿抻手抻腿顺筋骨。
他多大了。
谁多大了？
俺儿子多大了？
俺哪儿知道，你自个儿问他。
俺问得着么。
嬉嬉闹闹中，那七收拾起了石匠的家什。
唉，头年冬，风咋那么大。
头年冬天，十里八乡死了不少人。死在刮了月余的大风里。风急，天寒，黄泉路上魂赶魂。麦秀特地嘱咐那七，给人刻碑，带上一包香烛纸钱，送那魂儿一程。那七应下。这一应，便成了例。好多人都说那七不但活好，人也实在。动家什前，给那亡人上香烧纸，敛容鞠躬，生者见了，无不潸然。由此，头年一个冬，十里八乡死了人，主家纷纷上门，请那七前去刻碑。春冻未化，那七便把那二爷匀给自家的黍子面还上了。足足两吊大钱。
可以换四袋黍子面了。
别心疼。俺们好歹跟那二爷两清了。
那七反手带上门，这趟活走得远，两三日才能回。看着安静的屋子，麦秀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少了那七的炕头，一个人躺着也没意思。从炕上爬起来，还没坐稳，麦秀一仰身子，又躺下了。你个猴崽子，你动啥。不好好在里头待着，想出来是不。你咋不看看时候。你爹刚走，你就想出来。你爹在的那会儿，你咋不闹腾。
麦秀撑起身子，终于挪到炕沿坐稳了。肚子里的动静更大了，翻搅得厉害。猴崽子，你别这个时候出来。缓两天行不，等你爹回来。麦秀捂着肚子，试着下地站起来，挪到灶下。
烧水，煮碗糊糊。灶台上倒扣着一个碗，看上去还像昨晚那样靠在锅边边一动未动。扶着灶沿慢慢挪，挪过去揭开碗，麦秀骂了一声天杀的。几块黍子面饼堆在锅边边，数了数，仍是六块。麦秀昨晚烙好了，嘱咐那七，出门赶活，带上。那七应的快。临走，把它们落下了。
麦秀拿起一块黍子面饼，背靠灶台，一小块一小块掰着朝嘴里送。手边没水，和着唾沫咽。咽了两口，唾沫咽干了，麦秀放下饼子，捶着腰眼挪步去屋后。一动身子，麦秀哎哟一声唤，靠着灶台往下梭。猴崽子，这是要出来了。麦秀曲背缩肩，双腿抽搐。没吃完的黍子面饼滚落在嘴边，麦秀张嘴使劲咬，咬得一嘴饼渣子。可还是疼。那七，去那么远干嘛。那七！那七！
秀姨，秀姨，俺听见你在叫，你在叫啥。你在哪儿？
是春枣么？春枣，俺在这儿。春枣，春枣。
秀姨，俺瞧不见你，你在哪儿？
哎哟。春枣，俺在灶台……灶台这边。春枣，过……过来。
秀姨，你咋啦？秀姨，你咋啦？
别哭，春枣，别哭。快去，快去给你爹说，秀姨要……秀姨要生娃了，叫他去喊人，快去。
春枣一路哭一路跑，跑过一帮袒胸露背晒春阳的闲汉，听得身后小野种、小野种的笑骂，蓦地站下。你才是野种。童声尖脆，清亮悦耳，气势上绝不输与闲汉们的聒噪。闲汉们反应过来，春枣哭着哭着跑远了。
那老爹一路催一路拽，干脆把稳婆背着跑，总算赶到了那七家灶下。那老爹脚底打滑，差点闪了腰。稳婆眼尖，早瞧见羊水流了一地。来不及把麦秀抬上炕，就在灶下接起了生。那老爹顾不上避嫌疑，扯风箱，烧热水，待到瞥见稳婆手里托着一个血乎乎的小小人，纳闷了。
娃咋不哭哩？
别急，娃得洗洗。
温温的水淋着小小人，像回到娘的肚子里。小小人抻臂蹬腿，转着头，偏着颈，没找着要找的，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好家伙，这小子雄。怕是好汉转世哩。那老爹逗弄着那根竖着的小牛牛，欢喜盈满脸上的道道沟壑。
那七给儿子取名叫那保。麦秀佯装不解，给儿子取的这名有个啥说道。
啥说道没有，就是叫着顺口。敞亮。
俺觉着春枣这女娃蛮顺眼哩。也敞亮。俺想认她做个干闺女，你说呢？吱个声。
四
那年，春枣五岁，麦秀把她认做了干闺女。那七没吱声。过了几天，也就四五天吧，春枣上她干娘家去看干弟弟。那七见了，悄悄对春枣招招手。春枣见七爹在炕头的柜子里好一阵掏摸，摸出一样物件。布兜兜裹着，看不出啥玩意。春枣睁圆了眼珠子，愣愣地瞅。
那七把布兜兜裹着的物件在春枣眼前晃了晃，搁在炕头上，趁春枣这会儿没顾上眨眼的工夫，倏地扯开布兜兜，那一刻，屋里亮堂了。春枣把眼睛闭了闭，旋又睁开，一个前尖后圆的小脑袋，一双溜溜圆的小眼睛，两只长耳朵，一左一右，搭在后脑梢。最绝的是，那张三瓣嘴，无论左瞧，还是右看，都像在喁喁而动。
七爹，是兔子。
这是七爹给你凿的，喜欢不？
真好看，俺喜欢。俺要抱着它睡觉。
俺看看。这不是块石头么。
干娘，这是石兔子，七爹给俺凿的。
那还不是块石头么。俺掂掂。哎哟喂，死沉死沉的。春枣，这石头可重了，你抱在手里，当心砸了脚。回去时，还是叫你七爹送家去。
那七把石兔子带上，送了春枣回家。回来后，坐在炕头逗儿子。麦秀和着面，听见儿子笑得咯咯咯，瞧见那七乐得呵呵呵，爱意涟涟，似嗔似怪地说开了。你凿兔子的那块青石坯，俺早看见了。这几天你在屋后，搁那块坯子上凿得叮叮咚咚，就是在给春枣凿兔子呀。
嗯啦。
什么嗯啦。俺认春枣做干闺女，你也不吱个声。俺还以为，你当真眼瞎了，看不见俺跟儿子的命是谁救的了。
俺是想让干闺女乍一见，高兴高兴。你是没瞧见，送春枣回去的路上，那孩子高兴坏了。
春枣是咋高兴的，你给俺说说。
那七哪说得清楚。比划了一阵，麦秀也没明白，春枣为何走着走着，拾起两块土坷垃就往草稞子里扔。这天寒地冻的，草稞子里有啥没啥一眼可见，扔俩土坷垃能赶走啥，吓跑啥。还有，春枣一咕噜钻进麦垛子里，钻了一头一身的麦秸秆，要不是那七手疾眼快，拽着这孩子的脚把她拖出来，她在里面准保呛坏了。
一个小女孩高兴起来咋会又疯又傻，成了疯丫头。麦秀不晓得，春枣五岁了，还没有一件自己的玩物。七爹给她凿的兔子，是她的心头好。她掂在手里沉，七爹替她拿着，她得以蹦蹦跳跳，像福少爷那样得了新玩物便撒丫子地疯。
春天里，福少爷举着新买的风筝满村跑。风筝比福少爷还大。福少爷举着它，村头跑到村尾，村尾跑回村头。人见了纷纷避让。家畜见了，避让不及，福少爷跑过就一脚踹。直踹得孙二的鸡飞进了李五的院。张五叔的羊受惊，拱翻了刘八奶奶的篱笆墙。夏天里，福少爷得了新玩物。一只弹弓。福少爷揣上它，搓了一把泥弹子。打人也打家畜，就是不打鸟。癞子杨的秃脑门多了一个青疙瘩。韩屠户家的牛被泥弹子打在腚子上，一路疯跑。韩屠户在后头追，直追出七里地。
春枣头一回有了心爱的玩物，不会像福少爷那般疯得飞扬，疯得跋扈。那股疯丫头的劲逮着空子还是得变着法儿地撒撒欢。扔俩土坷垃，钻钻麦垛子，显摆上了自己也是有玩物的小孩子。七爹把春枣从麦垛子里拽出来，拍打着一头一脸的麦秸秆时，春枣看见七爹手里的布兜兜圆鼓鼓、沉甸甸。石兔子还在，春枣又撒开欢地跑。
春枣，回来。你那一身的麦秸秆，还没拍干净。
春枣不回，站下瞧着七爹笑。那七赶上几步，春枣继续朝前跑。这么站站跑跑，跑跑站站，转过一棵老榆树，便瞧见了那老爹的三间苫了草顶的茅草屋。那老爹从屋里赶出来，一把捉住春枣的袄袖子。莫跑，莫跑，崴脚跌跟头。春枣拉着老爹腰上的袢，直往老爹身后躲。春枣，你躲㞗，那是你七爹哩。
老爹。春枣和俺闹着玩。这孩子，脚力大着呢，俺险些追不上。
老七，快进屋，别搁外头站着。春枣这孩子也是，瞎跑个㞗，看把你七爹累的。
老爹，这是俺给春枣凿的兔子，算是个玩物。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春枣喜欢。这玩意沉，她干娘怕她在路上砸了脚，叫俺送家来。老爹，兔子你拿好了，俺就回了。春枣，七爹回了。
老七，老七，唉。路上慢点。春枣，送送你七爹。春枣，春枣……
那老爹叫不应春枣了。春枣从那老爹手里拖过石兔子，小脚啪啪啪地直往屋里闪。春枣把石兔子搁炕上，爬上炕头趴着瞅。瞅来瞅去不得劲。搁柜子上，有些高，脑袋梢子得仰着，才瞅得见。把石兔子抱下来，在怀里抱实了。那老爹进了屋，见春枣抱着石兔子，东踅摸，西鼓捣。
春枣，你这么抱着它，快把它捂化了。
爹，它是石头凿的，化不了。
你也晓得它是石头凿的，你抱着不嫌累哩。
俺不晓得把它搁哪儿。
搁哪儿不是搁，你这丫头，忒讲究哩。时候不早了，丫头，你自个儿玩着吧，俺得做饭了。
石兔子实在沉。春枣渐渐觉着胳膊肘酸酸的、软软的，快要拢不住怀里这块石头了。春枣担心被砸到脚，索性还是搁炕上。自己夜来不是要抱着它睡觉么，这样也方便。那老爹夜来睡得香，没听见隔屋春枣折腾了一宿的动静声。春枣把石兔子放在枕头旁，哪知道小孩子忘性大，睡了一会儿，两只小手一阵摸，没摸到心头好。春枣不睡了。春枣爬来爬去，东翻西捡，脑袋撞在柜门上，咚地一声响，也没把那老爹震醒豁。摸到石兔子啥时辰了，总之那夜很深了。
春枣才把眼皮合上，那老爹就把她拍醒了。
俺还想睡会儿，俺还没睡够。
天都亮了，你还困㞗哩。丫头，你自个儿起来瞧，你一晚上把炕扒拉成了啥样子，你还没困够哩。
春枣耷拉着眼皮穿衣服，没瞧见石兔子，急得在炕上翻来翻去地找。掀开棉被的一角，石兔子静静地躺在棉被下，三瓣嘴喁喁而动，像在对春枣请早安。哪个要你请早安。俺们不学福少爷。俺喜欢你。俺不会不要你。春枣，丫头，你叽叽咕咕叨咕个㞗哩。爹，俺没叨咕。赶紧，把糊糊喝了，跟爹下地。
冬天的田埂上，北风猎猎。片刻工夫，春枣的小脸冻得通红。那老爹把春枣的头巾系紧，叮嘱春枣在前头牵着牛可得走稳当、走直溜。说完，去牛腚子后头给犁扶正了。一声吆喝，春枣的小手拽了拽，套上轭头的大黑牛喷着响鼻，跟着春枣缓缓前行。大黑牛只能使两天，韩屠户早就有言在先。那老爹得赔上一吊大钱，从收成里面抵。那老爹唯恐把大黑牛使坏了，犁上一小段就得歇歇。如此屈指一算，明儿傍晚就能把大黑牛赶回韩屠户家的牛圈里。
歇了两回，那老爹肚子里闹起了响器班。憋着这股劲，兴许能憋过去。扶着犁又走了几步，不行，憋不住了。怕是要窜稀。
春枣。爹这会儿要闹肚子，你就搁这待着，咱家的活儿还多着哩。
那老爹这一走，没了影。春枣紧挨着大黑牛，把两只小手贴在大黑牛的肚子上。大黑牛的肚子暖酥酥，春枣的小手没那么冷僵冷僵了。
小野种，你藏在牛肚子后头，我也看见你了。你那个王八老爹呢。王八老爹不要你了，找你那个偷汉子的娘去了。
春枣听声音就知道是福少爷。春枣弯下身子瞧，瞧见了一张淌着鼻涕的小瘦脸。小瘦脸是韩屠户家的小四，跟春枣脸对脸地撞上了。
福少爷，春枣在牛肚子下。
你让开。
春枣正奇怪，小四为啥手脚并用朝一边爬，一颗泥弹子打中了她的右手臂。春枣的棉衣絮得薄，泥弹子打中的地方揪心揪肺地疼。春枣疼得泪汪汪，咬着嘴皮也不哭出声。
小野种，把你娘叫来，让咱们瞧瞧。
对，俺们都想瞧瞧你娘。春枣，去把你娘叫来，快去呀。
韩屠户家的小三，一个小胖脸，同福少爷站在田埂上，跳着蹦着一边笑，一边抹鼻涕。小四手脚并用地爬进牛肚子下，涎着瘦脸皮，和春枣挂满泪珠子的脸对得更近了。春枣，福少爷想瞧瞧你娘，去叫你娘来。哎哟，哥，哥，春枣拿土坷垃砸俺。哎哟。哎哟。福少爷，福少爷。春枣砸俺。跑上田埂的小四，跑到福少爷面前，正好赶上一阵土坷垃雨。
小野种，你还敢砸人。还敢扬土坷垃。你瞧好了，今天好好收拾你。
福少爷，打她的腿。她的腿在那儿。
五
那年，福少爷使弹弓，一颗泥弹子打中了春枣的右手臂。春枣使土坷垃，只一下，砸中了韩小四的脑袋瓜。又一把，扬向田埂上乱嚷乱叫的仨小子。扑簌簌，土坷垃直往仨小子的衣领子里钻。韩小三、韩小四还好，福少爷可受不了。土坷垃从衣领子里钻进去，贴皮贴肉硌得慌。
小三，小四，我背上刺挠，快给我抓抓。
福少爷，不能抓，越抓越刺挠。要把袄子掀开抖，抖干净了就不挠了。
你们两个，快替我把袄子掀开，快呀。噢哟。噢。噢。操你大爷，你那爪子好像冰碴子。滚一边去。
呵呵呵呵，咯咯咯……
春枣惊觉这是自己在笑时，为时已晚。仨小子在田埂上怔了片刻。福少爷打头，率先跳下田埂，向春枣扑去。这一扑，扑了个空。春枣绕着大黑牛兜圈圈。第二圈兜了过半，韩小三、韩小四一人一边，扭住了春枣的左右手。
你先头不是会躲么，我看你这会儿往哪儿躲。小三，小四，把小野种摁住了。
小三小四力道猛，春枣的半张脸直往犁开的沟垄里头陷。她不知道福少爷会干啥。她想喊，喊老爹，一张嘴，一块土坷垃搭在了牙齿上。她伸出舌尖用力顶，顶出了土坷垃，顶下了一嘴的泥末末。她呸呸地吐，泥末末没吐净，噗，一记闷响，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哇地哭出了声。福少爷挥舞着弹弓，跑到春枣的头跟前。哭了，哭了。你们看，小野种哭了。我打她手臂那会儿，她没哭。这下子哭了。哭得不够响，再来。
挥舞着弹弓，福少爷跑回春枣的脚跟前。皮兜里裹上泥弹子，拉开皮筋子，噗噗，两记闷响过后，春枣哭哑了嗓子。
福少爷正待起脚，到春枣的头跟前瞧瞧。身子一动，没往前窜，却是侧身翻，半个脑袋栽进了松软的沟垄里。小三，小四，快拉我起来。快点呀，救我。
小三小四早跳上田埂跑了。他们倒是瞧见福少爷被一只大手扇了一下，扇得轻巧，一点儿不拖泥带水，牵搅缠绊。福少爷愣是被这只手轻巧地扇倒在地，栽进沟垄，两手乱扒拉，双脚胡乱蹬，弹弓飞到了十步开外。小三小四脸都吓白了。那老爹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像狼。不，更像夜来娘讲的故事里狰狞丑恶的黑魈精。小三小四脚跟脚地在田埂上跑，双双腿发软，没跑出那老爹的眼皮子，就连滚带爬地跌下田埂，不见了人影。
那老爹把春枣拉起来，牵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里，握着赶牛的长鞭子。走到还没爬起来的福少爷身后，那老爹甩手一鞭，结结实实抽在福少爷肥嘟嘟的腚子上。
足足三鞭，福少爷的棉裤上裂了三道口。口子都裂在腚子上，其中一道的周围晕染出水墨样的烟云纹。那老爹还想继续，田埂上，大呼小叫跑来一帮人。跑头前的是那二爷的管家，几个精壮汉子紧跟其后。
那老爹丢开春枣的小手，把她推到大黑牛跟前。那老爹用身子护住春枣，安然地瞧着跳下田埂的这帮人。管家跑上前，扬手抽了那老爹一个嘴巴子。打完，又是一扬手，绑了。几个汉子发一声喊，一拥而上，踹腿的踹腿，摁头的摁头，反剪那老爹的双臂，捆了个结实。早有人紧着把福少爷从沟垄里拽了出来。人是晕着的。管家照准福少爷的人中掐，醒了，那二爷恰在这时赶拢了。
爹，爹，哎哟。疼，疼呀。
福儿，福儿，你疼在哪。让爹看看。
他拿鞭子抽我，抽我腚。爹，疼呀。
那二爷命人把福少爷翻了个身，血口子上糊了一层泥末末，黑里巴叽，黏乎乎。那二爷看了直犯呕，掩住口鼻吩咐家丁，抬少爷回去医治。一番吩咐下来，那二爷连打两个哈欠。坏了，先前心急上火，大烟瘾没过足就赶了来，赶紧把这里的事了了，回去再点一泡。
这里的事都赖捆着的那人。朝那老爹走去时，那二爷犹自忿忿不已。
你扇了我儿子一巴掌。
是俺扇的，咋啦。
你还抽了我儿子三鞭。
是俺抽的，咋啦。你儿子欺负春枣哩。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也护着她。
她在俺家，跟俺过日子，就是俺女儿。
你硬气。管家，把这个好汉押到县上去，交给舅老爷。就说此人横行乡里，殴打村童，让舅老爷为乡亲们做主，秉公办理。
你冤人哩。你昧良心哩。你冤人、啊、嗯……
不容那老爹喊下去，管家眼疾手快地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勒进了那老爹的嘴巴子。春枣大放悲声，跑上去抱住那老爹的大腿。那老爹用力摇头，身子拼命扭动，也没甩开春枣紧紧扯住自己的小手。
野种，滚开。挡了老子们的道，连你也绑了去。
管家唬着脸吼，叉开手指，揪住春枣的袄袖子，顺势一掼，嗤啦，袄袖子开了一个大口子。春枣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爬起来，一只脚踩上了她的小腿骨。那老爹瞧在眼里，左踢右踹，挣得脸红筋粗。押着他的精壮汉子，心头火起，照着那老爹劈劈啪啪，又是几下拳脚。
春枣不敢哭，撇着嘴，望着眼前的那二爷。那二爷把春枣瞧了又瞧，一个哈欠打完，缓缓弓下身子。春枣的小脸刹那间变得煞白。踩在小腿骨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了，疼得春枣一头一脸汗涔涔。
臭丫头。少爷不过和你打闹打闹，当不得真的。你那个爹。不管你叫他啥，他把少爷抽成那样，我心里这块儿，这块儿，难受。知道不。知道就点个头。
春枣不知自己该不该点个头，一股莫名的恐惧让她双眼圆睁，战栗不止。
二爷，二爷。您高抬贵手，行行好，放了春枣这孩子。
谁在这叨叨呢？
二爷，您瞧俺，俺那七。俺给您跪下了，给您磕头了。
老七呀，你咋上这儿来了？
二爷，您行行好。您放了春枣。孩子小，不懂事。您别难为一个孩子。俺们两口子都给您跪下了。
弟妹，你看你，这是咋说的。起来，先起来。
二爷，俺就在这跪着。乡亲们后脚就来，俺们大伙儿都给您跪着。只要放了春枣，这一村老少都感念您的大德。
那二爷脸色陡变。他往田埂上看，看见了许多跑动着的人。那二爷把脚从春枣的小腿骨上移开，抽抽鼻子，一个大大的哈欠过后，挥手招呼管家。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晦气。把好汉押上，咱回。
麦秀赶在那七头前扑过去，抱起春枣便哭。一边哭，一边撩起春枣的裤脚。正待查看伤势，那七按住麦秀的手。
这大冷的天，别把孩子冻着。咱回家，把炕烧热了，在炕上再看。
爹，就是她拿土坷垃砸俺脑门。小四指着春枣，一个劲地向韩屠户叫唤。
韩屠户把大黑牛的缰绳握在手里，顺着方向正瞅上那七森然的一张脸。那张脸上一双冷冽如刀的目光让韩屠户心头一惊，揪着小四的耳朵连吵带骂，赶着大黑牛上了田埂。
麦秀一路小跑地抱着春枣赶。赶拢了，摸摸炕角，尚有余温。把春枣抱上炕，那七自去搂柴禾。麦秀查看春枣的伤势，右腿的小腿骨淤青了一块。两条腿加起来，另有三个青疙瘩。幸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不用躺一百天。饶是如此，青了的地方手一碰，春枣仍喊疼。
炕烧热了，水烧开了。那七盛了一盆水，让麦秀给春枣擦擦脸。麦秀捏着手巾的一角，轻轻拂去春枣脸上的泥道道。
干娘，俺不是野种。
麦秀手一抖，略停了停，又接着拂去春枣嘴角边的泥印子。
别听人瞎说。春枣，你刚才说的那个词儿不入耳，懂了吗。以后别说了。
那，俺娘呢？
你娘……
麦秀无助地望向那七。那七一言不发，把脏水端出屋外倒掉，返身钻进灶下，生火，做饭，呼哧呼哧拉着风箱。
六
那年，那老爹被押到县上，消息全无。那七上那二爷家打听，去了两次，里头回话，叫那七在墙根候着。那七回回候到掌灯时分，明白了，这是拿自己当耍事哩。那七再不去打听，同麦秀一商量，揣上一袋黍子面饼，独自一人去了县城。
来回用去了半个月，那七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县上出了告示，大意是本着保境安民，造福桑梓的精神，县保安大队即日起将谨遵县长严训，以守土护乡、侦缉匪盗、惩办恶霸为己任，誓要泽被乡里云云。那七心中忐忑，辗转找到一户过去刻过碑的人家，求告许久。那户人家念及那七精湛的手艺和实诚的人品，答应为其打听消息。在大车店等了两日，有人带话，那老爹给下了大狱。依照县上惩办恶霸这一条，那老爹鱼肉乡里，殴打村童，要在大狱里待上一阵。那七忙问，待上一阵是多久？三年。
那七不敢继续在大车店里住着了。他得赶紧回。那老爹这是犯在舅老爷手上了。舅老爷不是一般人，县保安大队坐第二把交椅。早有传言，保安大队的头把交椅日后非舅老爷莫属。离家越近，那七的脚步放得越缓。瞧见自家烟囱飘出的缕缕白烟，他的脚步像坠了铅块般沉重。
那七从一个货郎担上买了个拨浪鼓，一回到家，塞到春枣手里，叫她自个儿玩，也逗弟弟玩。春枣趴在炕头上，把拨浪鼓凑近那保眼前，咚咚咚，那保脚乱蹬，手乱抓，绽开没牙的小嘴笑。那七朝灶下一探头，对正在烧水的麦秀使了个眼色。麦秀揭开锅盖，见锅里的水离烧沸还有一会儿，便随同那七来到屋后。
咋办哩？
把此行去县上的经过说了一遍，那七垂头丧气地望着麦秀。
俺也不知道咋办。
麦秀望着远处一条嗅东嗅西，四下觅食的秃尾巴狗，幽幽地应。哎呀。锅里水开了，俺得煮糊糊去。
从那天起，每隔一段时日，春枣便追问那七，爹咋还不来接她。那七支支吾吾地搪塞，实在搪塞不过，就去屋后躲着。听得屋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麦秀又抱着春枣哭成了泪人儿，那七心里更憋屈。憋屈的那七就去田埂上抠土坷垃，瞅准了远处的秃尾巴狗用力掷。不是掷过了头，就是掷偏了。直到这一天，秃尾巴狗正全神贯注地扒拉草稞子，寻找里面一点可以入口的东西，一块土坷垃倏地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它的后臀上。秃尾巴狗噢噢叫着，掉头就跑。跑得忒急，老眼昏花的它迎头撞上一个人的腿肚子。
那人一个趔趄，一连后退了几步，站稳了，又往前走。看上去，那人是奔着那七家去的。那七一直看着这个朝自家走来的人，蓦地飞奔进屋，再次回到屋外，那七牢牢牵着春枣的小手。麦秀跟了出来，那人已来到近前。麦秀看清了那人的脸，两行清泪唰地一下流出了眼角。那人站下了，直愣愣地望着那七家的屋顶，像在寻找啥，又像在努力地辨认着。
春枣，你爹来了，快叫爹。
对对，春枣，快叫爹，那是你爹。
那七把春枣轻轻地往前推，他感觉到传自春枣后背上的一股子抗拒。这孩子，今儿个咋啦？那七手上稍稍使了点力。春枣后背耸了耸，左右扭了扭，抵消了那七手上的力道。她仍然站在原地。那人只要抬抬脚，往前迈一步，便能跳下田埂，站在屋后这三人的面前。他没有，他看着那七家一半旧瓦、一半新瓦的屋顶，转过了身子。
娘，娘，俺饿。
田埂上，那人又把身子转过来。打屋里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儿。麦秀返身去水缸边，把那保抱在怀里，顺便在那保的衣领上抹净了眼角的泪。哇。麦秀刚把自己的泪抹净，那保却放声哭了起来。
娘，鬼，鬼。
别瞎说。这大白天的，哪有鬼。
鬼，鬼。
那保在麦秀怀里挣长了颈脖子，伸出一只握成拳头的小手朝田埂上指。田埂上的那人，一头怒张的乱发，一嘴直立的髭须，它们雪团儿般堆聚在那人的脸颊周围，乍一看，就如传说中的雪山恶鬼，不怪那保被吓得不轻。那人见那保的一只小拳头不停地指向自己，便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爹。爹。
春枣哭叫着跑上田埂，跑至那人身后，扯住那人的衣摆不再撒手。那七赶至那人面前，拦住他的去路。老爹，到家了，咋不进去？那老爹把那七好一阵打量，双唇哆嗦，好不容易才挤出含混不清的话音。家，家……
对，老爹。咱回家。
那七搀着那老爹，春枣扯着爹的衣摆，经过麦秀身边，那保兀自嚷嚷着鬼、鬼。麦秀揪了两下那保的屁股，一边哄着眼泪花花的那保，一边跟在三人后头进了屋。不多会儿，前门咿呀一声开了，麦秀闪身出来，挎着一只竹篮匆匆要赶去韩屠户那看看，拣好拣坏，好歹割点肉食回来。屋里，春枣带着那保翻花绳，不时侧身瞅瞅炕头上的两个大人。
无论那七说啥，那老爹始终不出声。那七打来热水，让那老爹擦把脸。那老爹只把那七呆呆地看，双目无神，丢了魂似的愣怔。那七绞了手巾，给那老爹擦去脸上的污垢，擦了两把，那老爹捉住那七的手，望着房梁，急急地问。草哩？草哩？那七一时懵了，随即恍然。老爹，这两年俺给人刻碑，积下了几吊钱，想着屋顶时常漏雨，就把苫的草毡子扒了，买了新瓦铺上。也难怪老爹回来，不敢进屋。
你真是那、那七？
嗯啦。如假包换的那七。
那七兄弟，春、春枣哩？
爹，俺在这儿。爹，你看看俺，俺在这儿。
那老爹没看春枣。春枣拉着他的一只满布疤痕的大手边摇边唤，他不为所动，甩开了春枣的拉扯，起身走向坐在小木凳上的那保。那保正抓着一根细麻绳，刚才春枣姐姐用它和自己翻花绳。麻绳这会儿打了乱结，老也解不开。那老爹掰开那保的小手，夺过麻绳，自顾自地解乱结。那老爹手粗，不笨，翻绕了几下便把麻绳捋得顺直。他翻了一只小乌龟，又翻了一只小兔子。那保瞧得稀罕，乐得直跺脚。那老爹不翻了，他把麻绳捋捋直，递还到那保的手心里。
春枣，爹翻的花绳好看不？好看咱回家，爹还会翻更多更好看的花绳哩。
爹，俺在这儿。爹，俺在……
那七轻巧又快捷地捂住春枣的嘴，俯身在春枣耳畔，只说了四个字。嘘，别出声。那七悄悄走到那保身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老爹。渐渐地，那七瞧出了端倪。那老爹三魂失了一魂，人魔怔了。那七蹲在那保身边，拿过那保手里的麻绳，翻了个牛槽。
老爹，春枣这孩子乖巧，会翻不少的花绳。
唉，那七兄弟，这几年有劳你了。你是俺春枣的大恩人，也是俺的恩人。俺来世、来世……
老爹，快别提来世了，咱先顾着这一世。地上凉，咱上炕，炕上说话热乎。
那七搀着那老爹从地上坐回炕上。那老爹把目光放在春枣身上，好一阵子不言语，春枣被他瞧得有些怕，便朝那七身边靠。春枣，过来，到爹这来。那七见那老爹向着春枣招手，知道那老爹这回把春枣认准了。
麦秀拎回来一副猪下水，沽了一斤烧酒。拾掇干净，煮了一锅杂烩面。还有半拉月就是年节，今儿个提前过年了。烫好的酒喝到一半，那老爹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呼呼睡去。麦秀仔细端详，见他双拳紧攥，手背上疤痕暴突，像是铁器烧烫后留下的旧伤，心中不免一悸。那老爹嘴角隐隐的笑意，又让她鼻子一酸。
麦秀突然发现，这天晚上，春枣长大了，她费力地给那老爹脱去身上的袄子，把被子给他裹上，掖紧。那七瞧在眼里，一口口喝掉剩下的酒，面色如常，比划着手势哼上了小调。
春枣这孩子心大，咱家怕是留她不住了。
七
那年，过了大年，春枣带着那老爹离开了那七家。
麦秀缠了那七几日，从那七口中获知了春枣的身世。往西边去，离此三十里地，有座乱葬岗，春枣便是那老爹从乱葬岗上捡来的。回村时，在村口遇上二婶子。二婶子见了那老爹抱着的女娃，直夸女娃水灵，一双眼睛秀气，末了，那老爹原原本本地说与了二婶子。孰料，这事在村里炸开了锅。乱葬岗，西三十，大阴，不祥，招孽。随着二婶子神神叨叨地念叨，那些无事生非的闲汉们都说女娃晦气，留在村里早晚出祸事。
你也觉着春枣晦气？
哪能呢。俺那时在外头给人刻碑，过了个把月才回来。回来没听见有人叨叨这事了。
是没人叨叨，有些人在心窝子里叨叨着呢。
麦秀没好气地咕哝完，拿一个碗装上几张烙好的黍子面饼，收拾停当出了门。找块布把碗盖上啊。不用那七吩咐，麦秀早就用块布把那碗黍子面饼包得严严实实。这块红布还是麦秀跟那七回村带来的那块红布兜兜，依旧红得亮眼。麦秀挽着它走在田埂上，闪耀的红点点隔老远也瞧得见。
哥，那七这鳖孙咋有这福气，娶了这么俊俏的婆娘。你瞧瞧这麦秀，来咱们村有十七、八年了，还这么水灵。
你搁哪儿瞧见她水灵来着？
你瞧那奶，瞧那腰，再瞧那腚，哪像生过崽的婆娘，比黄花大闺女还够劲。要不咋说那七这鳖孙有福气呢。
我看你这怂货就没这福气，活该半辈子连个女人的腥都没沾上。
哟，二爷，没瞧见是您老。
嘿，赶紧的，给二爷让个道。说你呢，怂货，把道让开。
我说，大伙儿这一向可好啊？
托二爷的福，都好，好着呢。
别净拣好听的说。啥叫托我的福？那是托委员长的福。仗打胜了，你们也活得好好的，咱这那家村还在，全赖委员长严饬下的精诚团结，上下一心，方有今日之局面，你们懂不懂，懂不懂？
是，是，二爷说得在理，在理。众闲汉齐声附和。那二爷捋了捋嘴角的胡子，满意地点着头。
有件事给大伙儿说一下。赶明儿祠堂要修缮修缮，大伙儿都要出力。这些年战事频仍，我那某人拖家带口，已是身疲心乏，体衰力弱，修缮祠堂的监造一职实在无力承应，那某有愧啊。好在福儿已经成年，又在县城防团任职副官，这些年的历练，足以堪当大任。这祠堂的监造，我有意交给福儿，你们大伙儿意下如何啊？
二爷，没说的。
二爷的决定甚好，福少爷当监造甚妙。
闲汉们的闹腾下，猫在那二爷身后的那福闪身而出，一身戎装的他，啪地立正，一抬手，给闲汉们行了个礼。那二爷捋着胡子笑。闲汉们闹嚷嚷地笑。那福晃着脑袋呵呵呵，鸡啄米似的笑。那是春季里的一天。那天的阳光特艳，那福帽檐上的宝蓝色徽章在阳光下发散道道蓝色的光圈。
光圈在春枣的眼角跳动，再横移半寸，便跳花了她的眼。春枣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啥动静。她捧起瓦罐，正要再续上一碗水，光圈跳上了她的手背。春枣不动声色地端起续满了水的碗，光圈顺着碗沿滑动，滑上了春枣的拇指盖。光圈在拇指盖上停下不动了。春枣喝一口水，看看拇指盖上的光圈，再喝一口，再看看。水喝完了，光圈移到碗里，在碗壁上一下一下地划道道。
那保，给俺滚出来。春枣冷不丁地吼这一嗓子，自己也觉得好笑。
春枣姐，你咋瞧见的？
俺没瞧见你。俺这一嗓子，你听了，自个儿吓出来的。春枣吃吃地乐了两声，不乐了。朝自己走来的那保灰头灰脸，她瞧在眼里，心下有了嗔怪。
你瞧你，咋成了这副怂样，落一身的泥，得费多少水才洗得净。那水不花力气担啊。
俺刚才在田埂下趴着，同你闹着玩，没想这么多。没事。回去时俺下河沟里洗洗。那保挠着后颈窝，打算在田埂上坐下来，挨着春枣，坐在她身边。
别挨着俺，瞧你这一身，弄脏了俺的袄子。话是这么说，春枣把搁在左手边的瓦罐调了个地儿，搁在了右手边，那保就知道，他的春枣姐哪会这么容易生他的气呢。
那保没有给自己倒水喝。他从衣兜里往外掏，掏出一面小圆镜，握着镜子斜里照。镜里映出一段四月的天，这段天空好长，长到那保还看不见他想看的景。不要急，景会出来的。红头绳，乌黑的发辫。景出来了。镜里映出的发辫只有一小截，还有一大截，小圆镜映不全。
小圆镜能把那保想看的景映全了。春枣的一张侧脸，像长在田埂上的小花，静静地开。那保的手微微地抖，那保的心突突地跳，春枣又吼了一嗓子，那保的耳朵眼哐哐地震。你瞎看啥！抵近那保的耳朵眼吼完，春枣趁势夺过小圆镜，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学着那保的样，也把镜子握在手里斜着照。
那保，先前你就是用它晃俺来着，是吧？
镜子是俺买给你的。
那保答非所问地说，目光放在春枣手里的小圆镜上，未曾离开一丝一寸。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新近请俺爹去刻碑的那户人家是开商号的，这几日生意红火，他自家的伙计忙不过来，临时要雇几个扛活的，爹跟管事的一说，这不，俺就去扛了几天活，挣了俩大钱。
挣了钱就攒着，胡乱买这些个东西，不能吃不能穿的，俺不稀罕。
春枣姐，你这话像俺娘说的，你们俩真像。
春枣的脸色黯了黯，有些不悦。很快，又恢复了红润。小脸上这般细微的变化，那保怎会辨得清。他兴致盎然地掷着土坷垃，掷向远处的麦田。麦田里，麦苗破土而出，青油油地泛开一片盈满生机的绿。
那保，别乱掷，把麦苗砸断了。
春枣扯着那保的袄袖，话音里掩不住心焦下的惋惜。
怕啥。那是那福家的地。
不管谁家的地，那总归是新长出的麦苗。那保，你说你都这么大了，咋还不懂事呢。
像，真像。春枣姐，你跟俺娘真像，你俩说的话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春枣不再作声。她站起来，拎起搁在地头上的竹篮，回到未撒完种的田垄里继续自己的活计。竹篮里的黍米撒了一半，那保抢着帮忙，春枣没让。
那保，俺这里的活儿不多，你别净搁这儿待着。去你家的地里看看。干娘侍弄地里的活儿不容易，你去给干娘帮个手。
那保瞅了瞅未撒完种的田垄，又瞧了瞧日头，估摸着个把时辰地里的活春枣也就干完了。
行，春枣姐，俺走了。镜子在罐子边搁着，别忘了带家去。
哎，那保，镜子还你。镜子！
那保跳过两道田埂，早跑远了。春枣望着那保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从竹篮里抓起一把黍米沿着垄沟撒。这行田垄撒完种，春枣直起腰，快步走向田埂上的瓦罐。小圆镜躺在罐子边，映出的天空飘着不少白棉花。时候不早了，得手脚麻利点，把活干完，还要赶回去给爹做饭呢。爹这么多年时好时坏，家里的活能帮个手算不错了。得亏干娘帮衬，最苦最累的日子也熬过来了，熬过了嫁人的好时候。二婶子的瞎叨叨甭理她。干娘搂着自己说的宽心话，俺春枣一刻都没忘。二婶子是啥人。干娘是啥人。二婶子能和干娘比？
干娘当年就带了几件随身衣物跟七爹来到那家村，再也没回那个娘家。跟你七爹上路的那一刻，俺便和娘家断了。
干娘的话说得硬实。这叫啥？这叫狠下心肠，是好是坏都是自个儿的。谁叫干娘的娘家人拿去了七爹所有的工钱呢。干娘不信工钱能消除晦气，俺春枣也不信。熬了这么多年，爹身子骨还行，要说有啥晦气，晦气也不该让俺和干娘遇上。
春枣脑子里无边无际地乱扑腾，撒种的活却干完了。她轻轻捶打着酸麻的腰身，摸出掖进衣兜里的小圆镜。春枣抬手想擦一擦，镜里映出的那只手，手心手背沾满了泥末末。不擦了，回家。她刚要把小圆镜掖回衣兜，瞥见镜子上摁出了一个泥手印。她撩起衣角下摆，盖住泥手印仔细地抹。一遍一遍，泥手印不见了，镜里的春枣红透了耳根子。
嘿，春枣，给地里撒种呢。
韩小三的鸭公嗓子拖着尖利的长音儿直扎耳朵。春枣冷着脸挎上竹篮，扛着锄，迈上田埂朝另一头疾走。
站住！春枣，福少爷回来了，你不给福少爷请个安，这就想走？
叼着烟卷的韩小四把春枣拦下，一口烟圈朝春枣喷去。
让开，听见没有，让开。
春枣放下锄，双手握着锄把，瞪着韩小四，把字吐得金铁交鸣，铿锵有力。
小四，让开，让她走。
春枣走过那福身边，把锄扛回肩头。那福不看春枣，看着寒光冷冽的锄刃，在春枣身后提高了声气嚷开了。
春枣，那家村修缮祠堂，全村都要出力。我爹交代了，这祠堂监造一职，由我出任。你可听好了，祠堂开工那天，你跟你爹都要去上工啊。
春枣走远了。那福没把目光收回来，他把目光放在春枣的腰身上，竟追着自己的目光走了几步。
八
那年，那福的目光放在春枣的腰身上，再也未曾移开。
当晚，那福是被韩小三、韩小四架着回了自个儿的家。进了大门，迎头撞上等候许久的那二爷，小三小四先自蔫了半截。敞衣露怀、歪戴着军帽的那福，喷着酒气仍在喋喋不休地嚷叫。好腰，没见过。好腰，都比不过。
过了几日，祭了祖，那家村祠堂修缮工程正式开工。那福在上工的村民们中间一个劲地找，找一个搅得他心神不宁的好腰身。不多时找见了。春枣和麦秀，连同几个婆姨，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烧水拣菜备晌午饭。那福大喇喇地走进草棚，拈起案上的一根红辣椒，放进嘴里便咬。
噗、噗噗。辣椒辣嘴。那福边吐边解开了风纪扣，敞开了脖领子。
春枣，给我倒碗水来。
一碗温热的水搁在了案子上。那福端起它，瞄了瞄转身离去的麦秀，狠狠地灌了几大口。
春枣，给我端把椅子来。
麦秀顺过来一把条凳，又去拾掇案上，把白菜帮子切得山响。那福坐下，盯着麦秀好一阵，直到麦秀切完了白菜帮子，才偏过头，看向灶膛前，拉着风箱的春枣。
春枣，你爹呢，咋没来上工？
福少爷，春枣他爹病了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他来上工，也干不了啥事。还请福少爷……
你闭嘴。问你了吗，我问的是春枣。再说了，啥叫干不了啥事。抬木头，又不叫他一个人抬。上梁，又不叫他一个人扛。大伙儿帮衬着，咋就干不了。都像春枣他爹这样，躲家里偷懒，咱那家村的祠堂还修不修了。
福少爷，你……
干娘，别说了。抬木头、上梁的活，俺去替俺爹干。福少爷，这总成了吧。
春枣扔下风箱，站起来时，红了眼圈。她好想吼上一嗓子，把心头的怒和恨一股脑地发散掉。
春枣，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你爹病了，你替他干祠堂的活，也说得过去。
春枣，你过来。麦秀拽着春枣的衣袖，直把她拽到棚外才松手。春枣，那抬木头、上大梁是你一个丫头干的活么。爷们儿干都要累趴下。你去干，你不怕把腰累断了呀。
干娘，俺行。俺不能让这怂货把俺跟俺爹瞧扁了。
春枣的坚毅让麦秀心疼得直掉泪。麦秀还没抹净眼角的泪珠子，那福掮着条凳步出了草棚。
我说七婶，又不是上战场，有啥好哭的。春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回家，把你爹叫来。他抬木头，上梁，你还管做饭。
福少爷，俺长这么大，凡事从没后悔过。哼。
一个好腰身就这么朝祠堂走去，那福又看呆了。
掮着条凳，那福追着自己的目光到祠堂前，当他把条凳放下，劈开腿，跨坐在条凳上，黏住他目光的好腰身挤进了扛大梁的村民中。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祠堂前静得能听见风吹沙砾的刮擦声。
这都咋啦？咋都不干活了。都把活干起来，别耽误事。那福把军帽扒拉下来，捏着帽檐，不停地扇着风。
众人又动起来了。春枣拽紧了麻绳，就要学着爷们的样把麻绳搭上肩头，身后的张五叔压低了声儿叫大伙儿歇一脚。
春枣，你挤进来做甚？
给祠堂上梁呀，张五叔。
是他这鳖孙……
张五叔，俺自个儿来的，你就别管了。
春枣，这不是你干的活，快出去，回棚里去。
大叔大伯们，别光站着呀。把这根梁抬上去，跟着就吃晌午饭了。
春枣，你这丫头，唉。等等。春枣，把这个缠手上，绳子不勒。
张五叔把缠在手上的布条解开，撕了一半，硬是塞在春枣的手里。春枣朝手里缠着布条，那福晃荡着身子踅了过来。那福不看春枣，那福看着张五叔。
五叔啊，我觉着吧，春枣比你的声气儿足，不如让她领头喊号子，你就不领这个头了。
福少爷，春枣……
嗯——
是，听福少爷的。
好。叔叔伯伯们，跟紧了号子，别松劲啊。我那福在这里谢谢大家了。春枣，把号子喊起来。上、大、梁、啦！
大叔大伯们，一起个来哟。嗨啊嗨哟。往前个走呀。嗨啊嗨哟。走起个来哟、嗨哟，往前个走喂、嗨哟，往前个冲、嗨哟哟……
一个高亢的女声把号子喊得威风八面，喊出了睥睨千军的气势。麦秀走出草棚，听着领头的号子，瞧见的不是干着各种活计的村民，而是一个倒腾柜子、收拾衣物的女子。她挽着红布兜兜，从神情木然的人群前走过，不去瞧沿途的坑洼，脚下的沟壑。麦秀闭上双眼，在激荡的号子声里找那一道高亢的女声。她找见了，找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走在路上，影子在阳光下拉得老长。一双小脚追着影子赶，怎么也甩不掉。麦秀睁开眼，她决定了，她带出来的那只镯子到了给它找个新主人的时候了。
春枣挤进扛大梁的村民中，那七丢下手里的凿子，拉住了正要上前的那保。扛大梁的老哥几个里，有张五叔在，那七放一百个心。那福凑上去了，那七就知道，又是这小子在使坏。
爹，俺去把春枣姐替下来。
别去。大梁抬起了便不能落地，落了地劲就散了。
这要不落地地抬上去。爹，春枣姐她咋行？
春枣她能行。
好你个那福，你这鳖孙给俺等着。
那保，别犯浑。老实待着。快安梁了。
吱吱，吱吱，几声清脆的刮蹭过后，大梁对上了榫槽。张五叔一声喊，放。哐扑。大梁稳稳当当合在了榫槽里。春枣紧紧拽着麻绳，双腿直打颤。张五叔搀也不是，扶也不是，只会一味地急。
丫头，你咋样。
五叔，俺这腿，这腰，使、使不上劲。
老七，春枣要倒，你上来。
那保一个箭步跳上架子，三下两下攀了上去。也不跟张五叔照个面，几大步赶至春枣身后，环抱着她。
春枣姐，松手，松开绳子。闻听是那保，春枣松手的刹那，身子一软，瘫在了那保的臂弯里。
那七正待攀上架子，那保从房梁上下来了。那保不是一个人，春枣被他打横抱着，在众目睽睽下，气定神闲，从容豪迈。那七瞪大双眼看着儿子，那福也瞪大双眼看着那保，他张开手臂，拦住那保的去路。
你是七叔的儿子吧。你叫那保。你晓得你在干啥吗？
俺晓得，俺带春枣姐回家。
回家？下工的钟还没敲，这就要回家。春枣要抬木头，她走了，木头谁来抬？
俺替她抬。福少爷，请你把路让开，让俺过去。俺今天说啥也要带春枣姐回家。
那保，那家村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头一个。我今儿个要是不让呢？
那福话音刚落，那七走了过来，张五叔走了过来，麦秀走了过来，祠堂前干着各种活计的村民们都走了过来。那福看了看四周，慢慢放下张开的手臂。他分开众人，晃荡着身子踅到条凳前，呯，在众人的惊愕里，他狠狠一脚，踢倒了条凳。
九
那年，那保抱着春枣一路小跑。跑上通往自家屋后的田埂，春枣连放高声。走岔了。走岔了。那保有过一丝儿犹豫，脚步便缓了缓。走岔了，俺家在那头。春枣放低了的声调里含着嗔怪。那保在田埂上又跑起来。他跳过旱渠，稳稳地落在相邻的田埂上。跑至田埂尽头，斜刺里左拐，这道田埂在他脚下较往日磨合得更为熨贴。
手里抱了个人，那保不觉得累赘。那保跑得酣畅，跑到老榆树的树荫下，才改跑为走，在草房门前坐着晒暖的那老爹眼里走出了四平八稳的步子。春枣挣着想下地，自己走进屋。那保紧了紧手臂，铁箍似的力气让春枣挣不开。无奈之下，只得闭紧双眼，听着一个浑小子同爹打招呼。
老爹，俺是那保，还认得俺吗？
认得。认得。老七家的小子。
老爹，这日头，身上可晒得暖？
暖着呢，这日头忒好。你抱床棉被上俺家，也是来晒日头的？
老爹，这床棉被晒好了，俺是来还老爹的。
甚好，甚好。进屋，进屋。
那保还没进屋，春枣先羞成了大红脸。那保进了屋，春枣抻手蹬腿挣下了地。脚刚沾地，春枣腿便软，身便歪，幸好有那保搀着，扶着，拖着软棉花样的腿挪上了炕。躺下来，春枣畅快地张张手指，动动脚掌，把头扭向一侧，不知说给谁听，反正没招呼那保。
水缸在灶屋，你又不是找不着。
这是说给俺听哩。那保回过神来，不再呆站着。嗓子里像着了火，得润润。四月天的凉水入了喉，才喝了两口就像吞冰。那保该走了。
把碗里的饼子带上。
也是。都晌午了。这会儿赶回祠堂，早没自个儿的饭了。碗里的饼子有两个。那保拿起一个，掰了一半，揣上。另一半，放回碗里，没弄出响动。春枣的头仍扭向一侧，那保得意于自个儿的小把戏。
老爹，俺走了。棉被放屋里了，放得齐整着呢。
春枣，当心，路上别摔着。
春枣掩着嘴直乐。爹把那保认做自己，春枣心里一紧，掩嘴的手重重落下，在炕上捶出嘭的一声响。
春枣到棚里烧火做饭。那福踢倒的条凳原样倒在地上，没人想搭把手，把它顺起来。祠堂前穿梭往来的村民们经过它，都从旁边绕，如避瘟神。那福自己也不去扶，他进棚子的次数有事无事多了起来。春枣每次见他进了棚子，立马跟在麦秀身前身后转。麦秀干啥她干啥。麦秀择菜她也择菜。麦秀烧火，她就守着风箱拉。几个帮厨的婆姨心眼儿通透，福少爷长福少爷短地端茶倒水递瓜子，搅得那福的视线一刻也落不在春枣身上。
烈日炎炎的七月，祠堂完工。那二爷请来村里几个年事已高的长者，在自家院里假意做个东道，算是贺上一贺。那福则去了韩屠户家，同小三小四推杯换盏，猜拳行令，笑骂不绝。
这一晚，那家村家家户户的锅里都在煮肉，有人还沽了酒，将这些天的辛劳托付在醺然的醉意里浇了个痛快。
微暗的油灯下，一斤村酿喝到一半，那老爹不胜酒力，往炕头一倒，入了醉乡。那七把自己的杯子续满，一仰脖，杯子见了底。
七爹，这样喝，会醉的。
春枣担心地看着麦秀，奇怪，干娘咋不劝劝。
春枣，别劝。你七爹酒量好着呢，醉不了。
豆大的油灯映出麦秀脸上的平静，春枣却觉出，干娘今晚有些不寻常。到底是太平静了，麦秀似乎显出了凡遇大事沉稳如山的肃容。
秀，去烧碗汤，俺醒醒酒。春枣，你也去。你们女人家相帮着，啥活都干得快。
爹，俺也去。那保正要跳下炕，被那七虎着脸吼住。你待着。陪俺喝两口。爹，俺不会喝。不会喝也得喝。不会喝酒，你咋当爷们。
隔着间壁，看不见七爹和那保，春枣噗哧一声，将那保愁眉苦脸的模样化作绷不住的笑声，豁亮了幽黯的灶屋。
笑那保吧。他在他爹跟前，像耗子见了猫，一副傻样。麦秀随口数落着儿子，边往灶膛里添柴，边用眼角瞟着往锅里加水的春枣。
他才不傻。他鬼着呢。
扣上锅盖，春枣绕过麦秀，趷蹴在风箱前。麦秀拖过一捆柴禾，春枣身子一沉，坐在了柴禾上。
春枣，你咋晓得他不傻？
灶膛口的火苗呼呼窜，透过光亮，麦秀清楚地瞧见春枣的脸蛋儿红通通。
俺就是晓得。
春枣把那保买给她的小圆镜藏在柜子里，隔天取出来照一下，傻傻地笑一笑。想到这，春枣觉得，自己才傻。这些话不好讲给干娘听，只能吞在自个儿的肚子里。
春枣，俺记得，你比那保大五岁吧。女人比爷们大五岁，不算啥。他对你好，你对他好，这就成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麦秀仍在往灶膛里添柴，说着让春枣听来没头没脑的话。那些话有一股热乎劲，撩人。咦。快别这么想，臊死了。
春枣，女人啊，总归是要同一个爷们拧在一块的。俺要是没遇上你七爹，俺先前那个男人死了，俺便一辈子守活寡。俺不甘啊。老天保佑，给俺送来了老七。俺就和老七拧在了一块，拧成了一根绳。这不是缘份，更不是命，遇上了，俺喜欢他，遇不上，守活寡，俺活该。春枣，俺们女人不能老想着活该，认这个命。脚长在俺们身上，咋走，是俺们自个儿的主意。
春枣早就有了主意。它在春枣的胸腔里扑腾扑腾乱跳着。这期待全在自个儿的脚上，咋走，是自个儿的决定。
麦秀托着一块猪血，用刀划成小块，嗵嗵嗵跌进锅里，溅开一圈滚烫的水花。飞溅的水花烫上春枣的手背，她缩了下手，在裤子上蹭蹭，本能地抬头看。看见双眼平齐的灶台上，有一篷绿油油的毛毛菜。
干娘，该下毛毛菜了。不然，猪血要老了。
麦秀却把猪血捞在了碗里，毛毛菜还搁在灶台上。麦秀并未端走那碗猪血汤，而是把它端过来，同毛毛菜搁在一起。咋会是毛毛菜，分明是只镯子。湛青碧绿，一眼水嫩。
这是俺的。俺离了娘家，除了几件衣裳，就带了它。春枣，多的话俺也不说了。你若愿意做俺的媳妇，端这碗汤出来时，就戴上它，俺便知晓你的心意。若是手腕子上没它，俺还认你做干闺女。
不等春枣搭腔，麦秀拍拍衣袖，径直出了灶屋。那老爹仍在酣睡。呼噜呼噜的鼾声里，那七乐呵呵瞧着儿子，勾着小指头，抖个不停。那保眼前的酒杯，剩下半杯残酒。麦秀侧身坐在炕沿，端起那保的酒杯，滋溜一口，杯子见了底。
好。那七一个大拇指竖在麦秀鼻子尖，被麦秀一巴掌打了回去。
好啥好。有你这么灌儿子酒的吗。
嗯，你烧的啥汤，咋恁香？
春枣端汤来了。
不是俺烧的，春枣烧的，你跟那保多喝点。
热气腾腾的猪血汤稳稳地搁在炕桌上。麦秀没去瞧，她顺着春枣的手腕子缓缓上移，在心底默默念叨，俺这辈子值了。
那保眼尖，发现了春枣手腕子上戴的镯子。
春枣姐，这镯子真好看，俺看看。
别动，女人家戴的东西，你个小小子看个啥。
娘，俺不是小小子，俺十八了。
你八十了在俺眼里，也是小小子。快喝汤。不早了，你春枣姐该歇下了，俺们也该回去了。
春枣把七爹一家送出茅屋。这晚，月色如辉，朗星满天。那七父子二人走上田埂，没见麦秀跟上来，便站下脚步等。茅屋外，麦秀握住春枣的手，旋即放开。算了，同媳妇说话的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娘，路上慢点，莫急。
哎。
麦秀转过身，一股热流游遍全身，一汪热泪盈满眼眶。春枣管她叫娘了。
秀，春枣手腕子上的那只镯子，是你送她的吧。
那七默了会儿，转头看着麦秀。
麦秀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像是渴坏了。
春枣把那碗猪血汤搁桌上，俺就看见了。俺还奇怪，你咋把那么个宝贝疙瘩送给春枣了。不过，那镯子戴在春枣的手腕子上蛮般配的。
你也觉得般配？嗯啦。
得亏俺选媳妇的眼光没出岔子。
啥，媳妇？不错，俺那镯子原本就是给媳妇的。
好，好。真、真、真好。瞧你那样。有了媳妇，结巴啦。快睡吧。俺去解个溲。瞧这碗水把俺胀得。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那七一家三口。土匪来了。不像，外头好像没那么多人。那七爬起来，却是不敢下炕。七爹。七爹。是春枣。那保从里屋跑出，抽掉门闩，拉开门，托住了扑进来的春枣。
七爹，俺杀人了。
十
那年，春枣目送七爹一家走远了，见月色正好，并没急着回屋安歇，在屋前屋后转了转。月光能照见百步开外的人影，春枣手腕子上的镯子在月光照拂下浮现莹润的绿。春枣看见自己红衣红盖头，坐上大红花轿，颠摇在田埂。田埂向远方延伸，头戴簪花礼帽，一身喜服的那保在田埂尽头迎候。春枣捂着脸，一阵风似的进了屋。
倒在炕上好一会儿，春枣才把双手移开，脸上已是热汗滚滚。她抹了把汗，除去外衣，仅着贴身的小衫，拿过炕角的石兔子，放在枕畔。石兔子每晚睡在春枣的枕畔，忠心地守护了十多年。春枣一睁眼，看见它，便看见了日子里的安定与平和。当硝烟摧毁了安定，炮火撕碎了平和，春枣带着那老爹躲入深山，石兔子守护着春枣，在深山护佑出一份宁静。
春枣侧过身子，摘下镯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套在石兔子的脖子上。水绿的光圈映出兔子的三瓣嘴，鲜活莹莹，状若活物。春枣瞧得心喜，伸手抚摩兔头。渐渐地，按住兔头的那只手不动了，春枣的鼻息也变得浊重。
按住兔头的手掌传来一阵压痛，手背覆上了一团肉乎乎的东西。春枣用力张开眼皮，仍是睡意朦胧，似醒非醒。她翻了个身，刚抽出按住兔头的手，一只汗津津的大手堵上了她的嘴。这不是梦，伴着头皮阵阵发麻和一身冷汗，春枣吓醒了。
惊吓让春枣不知所措。她转动目光，看见窗棂下现出一道大缝，有人从窗外爬了进来。屋内进了生人，春枣吓得不轻，一时瘫软了手脚，动弹不得。春枣想喊喊不出，嘴被一只手堵住，只发出唔唔的声。又一只手摸了春枣的奶，顺势而下，摸了春枣的腰。摸完，这只手顿了顿，扯开春枣的裤腰，使劲往下扒。
春枣有了气力，拼命扭动身子。她双腿乱蹬，头往后仰，身子朝炕头的方向蹭。终于，春枣的嘴蹭出了大手的压制。这只手不甘示弱，继续跟进，想把春枣的嘴再次堵上。危急中，春枣挣开嘴，狠命地咬了一口。她不晓得自己咬中了哪，只晓得那一口咬下去，满嘴腥咸，她一阵恶心。啊哟。有人大叫一声，甩了春枣一记耳光。那耳光打得春枣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打得她卯足了劲地喊，爹，家里进贼啦。
你他娘的瞎喊啥。再喊，割了你的舌头。
这声音好熟，春枣仿佛回到了自己五岁时被弹弓打手臂的那一天。适应了月光透过窗户的微弱光线，那福正把右手举到眼前，被春枣咬伤的手指流血不止。他掏出一块手帕，缠在受伤的手指上，看着春枣，咬牙切齿发着狠话。你他娘的牙尖是不是，老子全给你拔了。那福像一条疯狗，嗷嗷叫着扑上来，把春枣摁在炕上，又撕又咬。
畜生！炸雷般的一声吼，那福后背上挨了重重一棍。
爹。
春枣用力蹬开那福，跳下炕，跑到那老爹身后。爹醒了。爹好了。有爹在，春枣不再害怕。那老爹被春枣卯足劲的那一声惊醒了。他听着里屋传出的动静，听出了那是扭打的声音。他是精壮汉子那会儿的力气还在，抄起大门上的顶门杠，一头冲进了里屋。
爹。爹。
春枣躲在爹的身后哭，拽着爹的衣角，身子不抖了。
春枣，别怕，爹来收拾这畜生。
你个老东西。蹲大狱的滋味没尝够，怎么着，还想尝尝。识相的，快滚开。老子今晚跟春枣成了亲，入了洞房，日后给你养老。
那福说完，又往前扑，这次他扑向那老爹。他拽住那老爹手里的顶门杠，一推一拉，那老爹站立不稳，踉跄着步子朝那福身上撞。那福闪身避过，一脚踹在那老爹的腿弯，直把那老爹踹得跪倒在地，又一掌砍向那老爹的脖颈，那老爹声气未出，昏了过去。
爹。爹。你个畜生。你杀了俺爹。
春枣拼了命，同那福撕扯在一块儿。那福钳住春枣的双手，将它们反扭至后背，推着春枣跌向炕头。
春枣，你爹没死呢。我让他睡会儿。咱们完了事，我娶你回县城，做姨太太。到时候，你要啥有啥，接上你爹，享清福。啊哟。啊哟。
春枣只听见那福的哀嚎，没听见噗的那一下。那一下来自那福的脑门，被顶门杠砸开了一道血口子。那福摸到一手的血，更看见了黑魈精。黑魈精变作人形，举着顶门杠怒冲冲地瞪着他。那福又惊又怕，抽出枪套里的勃朗宁。舅舅送给他的这把枪，他一枪没开过。此刻，他对准黑魈精连开两枪，枪枪打在黑魈精的胸口上。
爹——
撕心裂肺地一声唤，春枣的嗓子喊出了血。又是噗的一声，春枣没听见。春枣听见了丁丁当当，套在石兔子上的镯子碎了一地。石兔子从那福的脑门滑落，带下了一挂红白相间的黏稠物。
那福双眼圆睁，流连出最后一丝难以置信。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同小三小四斗酒。一个时辰之后，自己竟会命丧春枣之手。
春枣倒在那福腿上，用尽全力的一击让她虚脱，看着爹的胸前汩汩的血泡，她想喊，乏力地只吐出嗬嗬的声音。
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好一阵干呕，呕出了几口黏黏的酸水。干呕牵动着她挣扎，挣扎中，她奋力翻身，翻下那福的腿。她依稀听见了狗叫，零星的狗叫持续不断。她勉力爬起，颤颤巍巍地迈步，在惊恐和慌乱中拉开大门。狗叫声多了，好像离她越来越近。她跨出房门，开始跑起来。
她跌倒过几次。每次跌倒，身后的狗叫都会越发清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朝前跑。满身血污的爹和那福在眼前交替闪现，她撞开他们，冲进前方的黑夜，跑至七爹的门前。
七爹，俺杀人了。
麦秀把自己的一件罩衣给春枣穿上，搂着她。
春枣。闺女。不怕。告诉娘，咋回事？
娘，俺杀了那福。他开枪打死了俺爹，俺杀了他。
这晚，惊恐和慌乱进了那七的家门。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商量。只有一个字，走。那正是那七跟麦秀交换了眼神后拿定的主意。
十一
那年，在狗叫和火把的逼近下，那保带着春枣走了。
那二爷一面遣人赶往县城，给舅老爷报信，一面火急火燎地来到那老爹的茅草屋。那福身遭横死，脑门碎裂，凶器是落在那福身侧的石兔子。地上散落着好些碧绿色的碎玉，看形状，像是一只镯子。那二爷不忍多看，命家丁抬上那福，回家设灵挽祭。末了，那二爷叫人引火，烧了这三间宛如心头刺的茅草屋。
毕毕剥剥，火势冲天而起。那二爷闻着火中飘出的焦臭，没有像家丁们那样捂住口鼻，他狞笑着上前一步，在心中默念。春枣。那个小野种，她跑不了。你看着，看我怎么抓她回来。你们父女俩应该在一起。到时候，送她下来陪你。
喀喇。大火烧断了屋梁。房倒屋塌，那二爷带着家丁，几条猎犬打头，直朝那七家扑了过去。猎犬和火把把那七家的瓦房团团围住，人声鼎沸，犬吠喧天。今晚的动静，让那家村从酣梦中醒来。众人纷纷走出家门，涌至那七家的瓦房前看个究竟。有人瞧见了老榆树方向的大火，通往老榆树的田埂被手持火铳的精壮汉子把守，无人可过。瞧见这阵势，众人皆把目光放在那七和麦秀身上。
夫妇二人依偎着，那七搂着麦秀的腰身，麦秀撑着那七的膀子，在众家丁的包围下，面不改色地瞪视着目露凶光的那二爷。
老七，我问你，春枣呢？
二爷，您找春枣，到老榆树去找哇。上俺家干啥？还带这么多人和狗，俺们吓都吓死了。
你少给我装糊涂。春枣杀了那福，她头一个就会躲到你家来。她藏哪了，你把她交出来，人我带走。往后在村里，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可别怪我手黑。
二爷，有个理儿俺得同你论论。那福要糟蹋春枣哩，还开枪打死了老爹，那闺女心急，一急之下，杀了那福。那福是不是该死哩。那七豁出去了，不管麦秀如何扯自己的衣袖，把想说的话说完，全身由内往外透着爽快。
放肆！暴怒中的那二爷左右开弓，抽了那七两记耳光。两个家丁立即上前，推开麦秀，扭住那七的膀子，用力往上抬。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那七弓下了身子。
那二爷赶上前，薅住那七的头发，眼对眼地逼视那七。你说那福该死。好，说得好。哈哈哈。枉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居然说他该死。哼。老七呀老七，你真不该这么说。来呀，给我好好招呼他。
家丁们一拥而上。拳头、脚尖雨点般落在那七身上。间或听得那二爷一声喊，问问他，春枣藏在哪。家丁们齐声答应，又虎狼般继续围殴那七，逼他说出春枣的下落。围观的村民无一敢上前，替那七求情。那七的呻唤声里，众人垂头掩面，暗自凄叹。麦秀几番搡开眼前的家丁，冲进人堆，翼护那七，为他抵挡四面八方的拳脚。每次都被人拉开，自己也捱了几下，眼肿鼻青。
二爷，叫他们别打了，老七他真不知道春枣藏哪了。
看着给自己磕头的麦秀，那二爷乜斜着眼珠子把她浑身上下瞧了又瞧。十七、八年以前吧。她咋看都够劲。这些年过去，那劲，没了。那二爷收回目光，瞄了眼满脸血污的那七，叫家丁们暂且住手。
老七。说出春枣在哪，就没你的事了。这眼看天就要亮了，说吧，说出来我就带人离开你家。弟妹也好找个郎中来给你治伤。怎么样，老七，想好了吗？
俺、俺真不知道，不知道……
骨头硬是不。今天就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把他的骨头给我拆了。
老七——
七爹——
麦秀的悲唤掩不住另一声凄凄的嘶吼。这声七爹叫得麦秀一凛，那七一惊，那二爷一震，众人一片哗然。春枣分开人群，抢至那七身前跪下，攥着衣袖擦抹那七脸上的血污。没人想要拦住她。突兀间，一切发生得太快。家丁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扭住了从人群里跳出来的那保。管家急得直跺脚，冲着那些家丁大喊。抓那小子干啥。春枣在这，抓她，快抓她。
慢。家丁们闻言，顿在了当场。那二爷走向春枣，春枣没起来，扶着那七直流泪。
春枣，是你杀了那福？
他杀了俺爹，俺就杀了他。
如此说来，这事你认了。俺认了。认了就好。春枣，这事得有个了断。你跟我回去，你七爹一家没事。
俺跟你回去。
春枣刚要起身，被那七捏住手腕拽得又跪了回去。春枣，不能去。
麦秀赶过来，搂着那七，泪眼婆娑地望着春枣。
闺女，不能去，不能去呀。
春枣从那七手里抽出手腕子，目光扫过那七和麦秀，又看向被几个家丁箝制住的那保，从容地站起，走向那二爷。
俺跟你回去。你把那保放了。
那二爷只偏了一下头，家丁们便把那保往前推。推得那保脚步不稳，扑倒在地。那保爬起来，想去拉春枣，刚伸出手，两支火铳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保，照顾好七爹和娘，记着七爹和娘说的话。
春枣灿然一笑，快步走上田埂。
春枣。俺的闺女。那二，俺跟你拼了。
麦秀拉失了手，那七不知哪来的力气，跳将起来，背摔脚踹，掀翻了两名家丁，一个箭步，跳到那二爷面前，两只铁钳似的大手卡住了他的颈子。
那二，俺说的你可给过理？那福要糟蹋春枣，还杀了老爹，这事该咋了断，咋了断？
几个端着火铳的家丁想上前解救那二爷，那七脚底打旋，转了半圈，用那二爷当盾牌，挡住了火铳乌黑的枪口。管家的叫唤走了调儿，当心伤着二爷，别走了火。
那二爷嗯嗯嗬嗬，说不出声。听着那七的控诉，悄悄把手伸进了襟袍里。
那二，给俺个理。春枣杀了那福，给老爹报仇，这是不是理？你说，是，还是不是。
砰！突如其来的枪声把众人震得呆若木鸡。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几秒。那七倒下去的一刻，众人都看到了那七后背上的血窟窿。那二爷把勃朗宁揣回衣兜。呸，死㞗。
爹——娘，娘，你咋啦，娘，你醒醒。那保摇着晕死过去的麦秀，恨不得冲上去亲手撕碎这个打死了爹的恶魔。娘还没醒，他啥也不能做。他紧搂着娘，另一只手在地上用力抠，抠起一把泥土狠命地攥。他大张着口，哭不出，喊不上，只有哈呼哈呼的喘气声随着凌晨的凉风传遍了四周。
春枣红着眼跳下田埂，没扑到那二爷眼前，被一枪托扫中小腿，身子倒了，喷火的双眼仍然令那二爷心惊。管家，快，快把她押走，押走。春枣被反绑着双手，家丁们拖拽着她在田埂上磕磕绊绊地走，不时轮流地用枪托照着她的后背砸。
张五叔招呼上几个人，收殓那七的尸身，自己则跑到那保身后，猛拍他的背心。那保哇哇哇，喉头一紧，有了哭声。那保，莫哭哩。这不是哭的时候。快把你娘抬进屋，救人要紧。屋里，把麦秀抬上炕，张五叔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臂肘。有那手脚麻利的婆姨去灶下煮了姜汤，端来给麦秀灌下，总算醒了过来。
十二
那年，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救治下，麦秀一阵剧咳，离散的魂又聚拢了来。麦秀睁开双眼，呆呆地盯着房梁的一角。
张五叔，俺娘醒了，俺娘没事了。
那保话音刚落，麦秀撑起半个身子，颤声颤气地凄叹。
那保，俺问你，你们作啥要回来？作啥要回来啊。
那保伺候娘在炕上躺好，悲伤的时刻已经过去，他不再流一滴泪。同春枣决定回来时，他便将后悔弃绝在了身外。一切源于他们看见的那团火，在他们眼里燃烧，激起了他们的勇敢和斗志。
他们遁入密林，不时望向身后。这番牵肠挂肚缓下了他们的步子。他们最后一次回望，那团映亮夜空的火让他们原地站下，片刻后，他们心念相通地朝密林外奔跑。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握得很紧。谁的步子慢了，另一只手便会用力，他们肩并肩地跑出密林，跑下沟梁，跑近老榆树。
火势小了些，他们仍是无法靠近。他们看着渐成废墟的茅屋，咽下悲声，木偶般呆立。那保是在娘对自己的一番交代盘旋脑海之际，首先惊醒了。娘对他说，你们上沟梁，进林子，往深处走，朝远地方去，千万别往后看。走了就不许回来。那保，你可记着了？
那保记下了娘的话。爹的话那保听了眼窝子发酸，但他没哭，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罹逢惨状悲恸的感受。爹对他说，那保，好好待你媳妇。别让她冻着，饿着，伤着。有人欺负她，天王老子都得论论这个理。这才是爷们。懂了吗？別傻愣着，问你呢？
那保直点头。爹的话他当然懂。自己带着春枣离开，正是爷们干的事。他们离开后该上哪，爹给指了个去处。出了林子有座山，山那边有道岭，岭下有条河，翻山越岭过了河，便是穷汉子们的逍遥津。爹没去过逍遥津。爹给人刻碑，辗转听说过，藏在肚子里，此刻才倒出。老榆树前，看着三间茅屋的废墟，那保首先惊醒，带着春枣朝自家的方向不歇气地跑。
那保的心里已打定了主意，他要去干一件爷们该干的事。
那件事要劳烦张五叔。张五叔的二小子在那二爷家干杂役，常从那家大院后角门出入，拜托他打听出的消息不太妙。今日上午，县城开来一队兵，打着城防团的番号进驻那家大院。兵不多，二、三十人。舅老爷没来，领头的是个连长。一伙人来了，便嚷嚷着要吃要喝，连长还涎着脸，要那二爷赏一泡大烟抽。
听了消息，那保心头有些焦。春枣锁在柴房里，双手反绑，双脚上镣，门外有兵看守，家丁在院子里巡逻。如何救人，那保双眉紧蹙，陷入沉思。兵们只待一晚，明早押人回城。那保想不出办法，急得心事重重，伺候娘喝水时不慎打翻了碗。
那保，别把心事掖着，说出来，心里才好受。麦秀按下那保的手，不让他去顾那只倒扣在炕上的碗。
娘，俺没心事。你别担心俺。俺再去给你端碗水。
那保，你瞒不过俺。你这孩子，心里本就藏不下事。你刚才心不在焉的，把事都带在脸上了。啥事这么犯难，春枣咋样了？说呀。春枣咋样了？
麦秀再三逼问，那保把打听出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说完，起身去给娘端水。麦秀撑在炕桌上，那保端水回来，见娘的脸色很难看。那保，你就这么干等着。你还等个啥？娘，俺不等，俺今晚就去救春枣。俺还要杀了那二，给爹报仇。
麦秀下了炕，身子有些歪。她推开那保，不让他搀着自己。她把着门框，看着远处的沟梁。那保，张五叔他们把你爹埋在哪了？
在俺家地头的东边，正对沟梁后的那片林子。
不错，地方选得好。你爹可以看着你和春枣出了林子，去河对岸的逍遥津了。
娘，你刚刚说啥？
麦秀转过身子，迎着那保未脱稚气的脸，猛扇了一巴掌。啪，一记脆响，
娘，为啥打俺？
为啥打你。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俺要你记着，救出了春枣，你带着她，进林子，一直跑，再也不要回来。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娘，那你呢？俺，你不要管。你只管救春枣。俺会想办法拖住那二。总之，你们进了林子，不要回头。无论发生啥事，都不要回头。
麦秀把黍子面饼烙好，又迎来一个月色正好的夜晚。张五叔推门而入，同麦秀、那保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言未发，退出门外。那保从娘手里接过面饼包袱，在腰上拴牢，跟着张五叔，踏着月光没入夜的尽头。
那保跟张五叔走远了。麦秀回屋，打开炕柜，从柜子底下拽出一套花色看着还新的袄衣袄裤。这套衣裳自己拢共只穿了两次。两次过门，两个男人，他们都在下面等着自己呢。麦秀摸着柔顺的布面，两片红晕飞上了腮边。柜子里还有。麦秀又伸手进去掏摸，摸出一双大红缎面绣花鞋。色有些儿败，配上换上身的红底碎花袄，也不赖。麦秀没照镜子，这屋里从来就没镜子。麦秀晓得自己不赖，她一直晓得。她打来水，擦脸，梳头，编发髻。青里透灰的发丝盘在脑后，麦秀把自己拾掇得清爽又利落。
麦秀去了屋后。哗啦。她掀倒了靠在山墙上的柴堆。她捡出几枝拇指粗的柴棍，用布条捆扎牢实，捆成了一根大柴棍。她准备下一大堆布条。它们能完整地拼出那七穿过的短褂，那保儿时的汗衫，麦秀自己的秋衣。它们在大柴棍的一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缠绕在一起。麦秀提着大柴棍，去灶下拎出豆油瓶子，揣上盒火柴，正要出门，又转身回去，把油灯灯座里那点豆油倒回瓶子里，这才推开门，走入月光，走上了沟梁。
那家大院喧闹异常。酒，一坛一坛地上；肉，一盆一盆地端。兵们个个喝红了脸，胀饱了肚，仍要揎拳捋袖，五魁首八匹马地乱嚷怪叫。蹴在墙角旮旯的那保记着临出门时娘的交代，那家大院乱了后，才是救春枣的时机。可这么久，一点儿乱的迹象也没有。那保望着紧闭的角门，有些沉不住气。
张五叔，咋还不乱？
别急。你娘说那家大院今晚会乱，这话俺信。你也得信。
张五叔气定神闲地靠坐在墙角，微微阖上眼皮。那保照旧蹴着，他碰了碰脚边的一只布口袋，心里安定了些。口袋里是爹刻碑的工具，麦秀没交给那保，交给张五叔带了来。
今晚是一轮圆月，泻在大地上的银辉没照见墙角旮旯的两个人，他们同山墙的阴影融在了一块。月光照见了沟梁上的麦秀。她红袄黑裤，大红缎面绣花鞋沐浴在月光里，脚底生辉，仙气氤氲。她用力把大柴棍插进土里，拔掉瓶塞，将豆油淋在大柴棍一头的布团上。豆油浸湿了布团，空气里，豆香四溢，那七举着油灯把麦秀上上下下地看。
麦秀猛吸一口气，油灯下，那七满身是血地看着她。老七，别走那么快，俺就要来找你了。哧啦。麦秀走近那二爷家的麦地。火把拂过金灿灿的麦穗，烈焰腾空，升成一条巨大的火龙。它在麦地上空盘旋飞舞，咆哮翻滚，顷刻间，麦地燃成了一片火海。
麦秀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上四下跑动，点燃那二爷家所有的麦子。数十条火龙齐吐火舌，令今晚的月光黯然失色。那保和张五叔见了这场火势，赶忙掏出布口袋里的锤子、錾子和钢钎，他们紧握那七遗下的工具，一刻不停地盯着角门。火势映红天空之际，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张五叔的二小子从门内闪出，冲着墙角一个劲地招手。见状，墙角的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爹，那二爷的麦地着火了，火势好大。那二爷带着那队兵，还有护院的家丁全去救火了，就剩下看守柴房的两个兵。他们也灌了马尿，醉得连枪都端不起，在那里蜷着呢。你们快进去吧。
张五叔头前领路，那保在后，两人进了院子，径往柴房奔去。
两个醉兵蜷在柴房前，头挨着头，嘴角淌下的口水丝稀溜了胸前一片。柴房落了锁，张五叔一锤砸掉它。弄出的响动没让醉兵张开眼，那保悬着的心放下了。撞开门，月光漫进屋内，抢先进屋的那保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春枣。
春枣。春枣。那保一边唤，一边搂住了春枣的肩头。这一天，春枣水米未进，嘶哑着嗓子回应那保。
你来了。
嗯，俺来了，俺来救你。
娘呢？娘……
那保，春枣，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出去再说。张五叔手里的錾子对准春枣脚上的镣，一锤子下去，当啷，火花四溅。还得錾几下。当啷当啷，春枣脚上的镣断开了，春枣手腕上的绳子也解开了。那保扶着春枣站起，三人在柴房门前同接应他们的二小子汇合了。
爹，你们快从角门出去。那二爷怕家里出事，让管家带几个人回来护院。他们正在前院歇着。俺听他们说，麦地的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他们还说，那二爷的麦地不是无缘无故着火的，他们亲眼见着有人在放火。放火的人好像、好像……
像谁？张五叔急急地追问。
像麦秀婶子。
娘！那保和春枣放声喊，慌得张五叔推着他们跑出角门。前院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麦地里的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在天气干燥的夏日夜晚，反倒愈燃愈旺，把整座沟梁烧成了一片赤焰的世界。兵和家丁们奋力扑火，没人腾出身来去抓那个放火的人。那二爷被火燎了眉毛胡子，挥舞着勃朗宁，气急败坏地叫嚷，麦秀，麦秀，抓住你，我要你赔麦子。我要你的命。
尾声
那年，麦秀举着火把，点燃了沟梁上所有的麦地。
那二，你的麦子熟透了，你不把它打下来，就烧没了。哈哈哈。
麦秀，麦秀，抓住你，我扒了你的皮。
哈哈哈，那二，俺就在这。俺不跑。俺看你打麦子。麦子熟透了。
麦秀，你出来。抓住你，铡了你。砰砰砰，那二爷不停地放枪，勃朗宁打空了，他还握在手里，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地喊。大火和浓烟阻隔了那二爷的视线，也阻隔了兵和家丁们的视线。没人看见那二爷在田埂上疯跑，跑向了一块黍子地。这块地属于那七。浓烟中，那二爷不辨方向，跑进了那七家的地头。
黍子地也燃起了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急浪般涌向田埂。烈焰滚滚，烫脸烫手，那二爷经受不住，转身欲跑。一个人抱住了他。那人同他紧紧贴着，双手箍牢了他的后背。那人把自个儿当成了锁，锁住了那二爷糟朽的身子。
麦秀。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二爷吓得魂飞魄散。他想把手抽出来，麦秀的手臂箍得更紧。火舌卷上了田埂，在二人的脚底打旋。踩着火舌，麦秀端坛子似的把那二爷抱离地面。只一步，那二爷便明白了。
来人啊。快来人。麦秀在这，抓麦秀。
二爷。喊啥喊。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这火烧得多旺。有了现成的火，俺们正好上路。老七还在下边等着俺呢。二爷，走吧！
噗。田埂下的黍子地腾起一片白烟，火舌散开了一个椭圆。须臾，火舌再次聚拢，抹去了这个椭圆的印迹。那二爷凄厉地嚎叫在火海中传得极远，许多人都听见了碎心裂胆的一声。
这二人跌下田埂，火舌窜上那二爷的身子，麦秀没容他再嚎，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那二爷双手脱去束缚，他奋力挣，使出蛮力击打麦秀。麦秀紧咬牙关，扼颈，捂嘴，烈火烧瞎了她的双眼，身下的那二爷不再动弹。
没有了双眼，麦秀仍然看见了那保和春枣。那保这次长了记性，带着春枣进了林子，他没有回头看，他俩都没有回头看。他俩一直朝前跑，去逍遥津。眼下正值麦收，去了正好打麦子。熟透了的麦子香气扑鼻。闻着麦香，麦秀看见了那七。那七来接她，接她过旱渠。前面不远就到家，家里的屋顶漏雨哩。
（完）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