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园
最后的乡愁
在岁月还没有被人们命名之前，蟛蜞蟹子就已经是在蟛蜞湾里面居住横行，它们就已实实在在的打洞按家了。
那时，这里不是湾，是海与陆地之间一段漫长的岸基线。
潮汐来了又退，退去了又回来，把咸涩与柔软一并留在老羊河泥滩上。
而芦苇，是这片土地最早的发声者。
春来发芽，夏来成荡，秋日里把万千芦花举过头顶，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风过时，整片芦花便摇摆晃动着随机伏下去又立起来，起伏之间，好像是大地在呼吸。
就在这层层叠叠的芦苇丛簇中，蟛蜞蟹的家就隐蔽在芦花荡里。
它们是这里真正的土著。没有谁比它们更懂得泥滩的脾性，懂得潮水何时漫过洞口，懂得芦苇根下哪一寸泥土最松软。它们横着走，走得理直气壮——这湾里的每一寸水、每一把泥、每一根苇秆，都是它们世代相传的版图。黄昏时分，成群的小蟹从洞中探出，举着小小螯足，在落日的余晖里举起一片细碎的金色。那光景，是蟛蜞湾最热闹的时刻，也是它最幸福安宁的捕食时刻。
可是后来，事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堤岸垒了起来，机器的轰鸣碾过水面的平静；然后是围垦、开发，芦苇成片成片地倒下，倒下的方式不再是秋风的温柔，而是铁与火的无情。荡子退成了滩，滩退成了硬土，硬土上立起了不属于这里的建筑与田垄。水不再咸，泥不再软，洞口被封死，退路被截断。
蟛蜞蟹们不懂这些。它们只是本能地往深处退，往残存的苇丛里退，往记忆里退。可是水流越来越浅，苇丛越来越稀。蟛蜞蟹崽们曾经浩浩荡荡的族群，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稀薄下去。昔日铺满滩涂的身影，如今只成了零星几点，在残存的草窝间瑟缩，像一句被岁月磨得快听不见的旧话。
如今再到蟛蜞湾，你若细看，或许还能在某一丛芦苇的根部，找到一两个小小的洞口。洞口旁卧着一只小小的蟛蜞，螯足已不像祖辈那样威风，倒显得有几分惊惶。风过时，芦苇照样伏下去又立起来，可回应它的沙沙声，已不如从前万分之一热闹。
它们曾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客人，连客人也算不上，蟛蜞蟹是被排挤到角落里的、孤苦伶仃的幸存者。
我常常想，一个地方的历史，不该只是人的历史。在人的史册翻开之前，蟛蜞湾早已有了一部用洞穴、苇叶和潮水写就的典籍。蟛蜞蟹就是这部典籍的书签。如今书页被撕去了大半，书签还在，孤零零地夹在残篇里。
稀少，并不等于该被遗忘。一个生物群落的凋零，往往是一座湾湾最深处的伤口。我们填平的或许只是一片泥滩，切断的却是一条从远古流来的河流。
愿有一天，潮水还能自由地来去，芦苇还能放肆地生长，而那个横着走路的小生灵，还能在夕阳下理直气壮地举起它的螯，那时，蟛蜞湾才真的回了家，而我们，也才算真正读懂了这片土地的来历。
2026 年11 月10 日 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