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潮头风骨,诗品真味(定稿)

(将第三稿之“劲健品”与“雄浑品”合并,精简了650字,六品变五品)

潮头骨,诗品真味

——以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观照王韩炉《潮头之上》


:以古镜照新诗,以诗心契诗品

昔司空图(字表圣)作《二十四诗品》,不拘格律,不设藩篱,以意象论诗风,以境界衡诗格,开中国诗学批评之新境。其论诗,不以工拙为绳墨,而以气象为圭臬;不以词采分轩轾,而以意境作权衡,于千百年间为中国诗歌立审美之标杆。千载而下,展卷赏其品目,犹见彼时诗家胸中丘壑、笔下烟霞,其蕴含的诗学精神,仍可为当代诗歌作观照之镜。

今读王韩炉先生《潮头之上》,觉其诗非徒文字之役,实为诗人心迹之真切呈露。许春樵先生序之,谓其“从乡间小路走来,汇入时代洪流,又被席卷到潮头之上”,道尽诗人行迹与创作之脉络,以“诗言志”综括之;何家荣先生序引孔子“兴观群怨”以蔽之,精准抉发其诗之社会与情感价值。两家之言,已探其诗心。然若以司空表圣《二十四诗品》为镜,照此潮头之人、性情之诗,尤能明晰其篇章气脉之所归、风格源流之所自。

《潮头之上》凡六辑,自《初发心》始,经《南山风》《千秋月》《一叶舟》《海天日》,终至《归雁声》,由剖白自我到描摹乡土,由访古寄怀到守望本心,由礼赞时代到凝思亲情,层累而上,如登高陵而望沧海,气象渐开。诗人以乡间布衣之身,立时代潮头之上,以真性情为笔,以烟火气为墨,其诗作既葆有平民的质朴率真,又蕴含着刚健向上的生命力量,与《二十四诗品》中的数种审美追求相契合。

今不取“六品对应六辑” 的机械套用,而以自然、洗炼、沉著、旷达、雄浑五品为镜,观照《潮头之上》,探其潮头风骨,品其诗心真味。然诗无达诂,见仁见智,岂可以某一品目为绳?佳作往往擅众品于一身,抑或囿于青眼而不及其余。故以下所论,但求抉发其主要气象,而非以品目框定之也。


一、自然:俯拾即是,成春

司空图状“自然”之境曰:“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予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蘋。薄言情晤,悠悠天钧。”此品最忌刻意雕琢,最尚天真本色,于寻常物象中撷取诗意,于平淡言语中藏纳深情,如田家场上晒谷,渔舟唱晚归港,无一丝斧凿之痕,却见生意满眼。此品为《潮头之上》基本底色,贯穿始终,而于第一辑《初发心》的自我剖白与第六辑《归雁声》的亲情书写中,尤见精髓。

《初发心》是诗人的精神自白,辑中诸作皆从本心出发,剥去世俗矫饰,直面自我生命状态。《半个农民》为诗人自画像,最见其性情本色,堪称自然品之典范。诗人写乡居日常,“给月季花、栀子花、百合花施点磷酸二氢钾”“纯生态的辣椒、茄子、豆角、黄瓜、西红柿摩肩接踵”,又写自己“放下锄头就滑手机 / 我不善于发表,只向屏幕兜售十几行类似于诗歌的黑字 / 以换取每月两百元的‘全球通’话费”,这些场景皆是乡居生活的真实写照,无华丽辞藻,无复杂修辞,如话家常,却于琐碎中见率真。“养鸡的目的不是吃肉 / 喜欢听它们站在高处伸长脖子为我吹牛”,一语近俚,却意趣盎然,此种幽默,非真率之人不能道;蜜蜂“从门缝里进进出出”,本是乡间寻常景,入诗便成天然画。下接“还好,在山边这座小村庄 / 至今没有人从门缝里把我看扁”,于自嘲中见自尊,于散淡中见风骨,浑然天成,无半分造作,恰如“如逢花开,如瞻岁新”,花开岁新,皆自然而然,不假人力。

韩炉诗歌之“自然” 还体现为语言晓畅而不晦涩、流畅而不拗口,何家荣先生谓其“直白干脆”,诚然。《耕耘颂》中,“下地的那一刻 / 跟下笔的那一刻心情是一样的 / 牛告诉我——/ 地是一张纸,写满是起码的尊重”,以牛的口吻道出对土地的敬畏,语言朴实如春雨润物,真是“真予不夺,强得易贫”之验。

第六辑《归雁声》写亲情,是自然品的极致呈现。《回家的路》写母亲,“娘走台阶,总是披着星光 / 虽然不留痕迹,但能感到步履铿锵”,不直言母亲的半生辛劳,只以“披着星光” 四字勾勒其身影,母亲的坚韧与慈爱,尽藏于中;“而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 生怕惊动星光下娘和她脚底的风”,儿今亦行夜路,母已不在身侧,唯有以“小心”承接母亲的“铿锵”,思念与敬畏于细微动作中流露,不着一字情,却情满于纸。此种笔法,正是“薄言情晤,悠悠天钧”。

《钉在日子的锯齿上》写妻:“拖地,擦桌椅,抹沙发 / 冰箱里还冷藏着你月子里留下的关节炎 / 洗衣机里飞速甩动的 / 是你在每一个颠簸日子里奔走的身心疲惫”,以“关节炎”入诗,非深于情者不敢为;冰箱、洗衣机本是寻常器物,月子病亦非诗家雅言,一经真情点化,便成锥心之句。此即“著手成春”之效,凡俗之物、日常之景,经真情陶铸,顿生诗意光辉。然细味此诗,其笔触更侧重于从琐碎中提炼深情,已暗含“洗炼”之功;其情感厚重不浮,亦近“沉著”之境。可见佳篇往往兼数品,难以一格框之。

表圣谓“自然”之境,如“幽人空山,过雨采蘋”。韩炉写亲人、写乡居、写日常琐屑,皆如空山采蘋之幽人,不求人知,不与人竞,随手撷取生活点滴,便得满手诗意清香,此乃自然品之真谛。


二、矿出金,如铅出银

“洗炼”与“自然”似相反,实相成。“自然”贵天然不琢,“洗炼”贵精雕细琢;然精琢之极,归于无痕,故表圣曰:“ 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淄磷。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洗炼非徒事削减,更在提纯;非止于删繁就简,更在以少驭繁、去芜存菁。诗人于万千意象中独取一瓢,于纷繁思绪中独撷一缕,付诸笔墨,则字字千钧。

《潮头之上》多为短章,其佳处往往不在铺陈,而在关键处寥寥数笔,便如画龙点睛,使全篇气韵生动。《初发心》中,《词典》不过八行:“不像其他词典那么富有/我的词典仅有四页/天、地、良心必须在首页/犁、耙等所有农具占满第二页/第三页为二十四个节气/肥料、汗水和丰收排最后一页/如何种地,我翻翻词典/如何做人,我摸摸良心”。以“四页”词典括尽天地良心、农具节气、汗水丰收,是“洗”去万言赘语,独存人生精魄。末两句种地与做人相契,翻词典与摸良心相应,看似浅白,却在呼应中见顿挫,平淡中藏至理,一字一句皆为淬炼后之精华,非久经生活与文字打磨者,不能至也。

《卵石》更短,仅六行:“有时候,就是水的磨/更多的时候,则是被水磨/这种辩证关系存在了亿万年/水,终究还是水/而卵石——/已修成了佛”。二十余字写尽人与世、磨与被磨、受难与圆融。以“佛”字收束,顿使寻常之物升入哲思之境。此“佛”字,既是卵石被水冲刷亿万年的物理结果,也是精神修炼的隐喻,一字千钧,方为“超心炼冶”。以极简笔墨造极深意境,正是“犹矿出金,如铅出银”之妙。

《三行诗》以十四行之体自陈心志,精髓尽在末章的三行:“面对深井/我的额头突发灵感/重重地打出三行诗——/认清自己/感恩岁月/乐在耕中”,三行十二字,一生志业与精神追求尽在其中。许春樵先生序谓此即王韩炉之“诗言志”,是也。其所以动人,不在辞藻,正在“洗”尽浮词、“炼”归本心。此“洗炼”之功,非徒在文字,更在人格与心境,恰如“空潭泻春”,清冽明净,又如“古镜照神”,澄澈本心。

洗炼者,“犹矿出金,如铅出银”,非经千锤百炼不能得此纯粹。韩炉以半生阅历为矿,以赤子诗心为火,于《潮头之上》淬炼出无数真金白银。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司空图论“沉著”:“绿林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其核心在于情感深沉内敛,不外露、不张扬,如落日余晖般沉静,如大河横前般厚重,于无声处见真情,于沉静中藏力量。

《归雁声》作为诗集的终卷之辑,凝聚了诗人最深沉的亲情。诸作皆以沉著之笔写情,不号啕大哭,不激烈宣泄,却于平淡叙述中,将对父母的思念、对妻儿的感激写得厚重动人。情感深沉而不泛滥,沉静而有力量,恰如“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每喊一声,我离母亲就近了一步》体现“沉著”之美至深。清明时节,诗人思念母亲,“坟茔上刚露头的新笋,是母亲/又在一个劲地教我——/怎样出人头地/摆好碗筷,斟满酒/鞭炮声催开了一扇门/黄表纸举起的火苗里,母亲/就渐渐走出来”。新笋、碗筷、鞭炮、黄表纸,这些清明意象将思念渲染得深沉真切。诗人“从心里喊了三声/您虽然没有应答,但我清楚/每喊一声——/我离母亲就近了一步”,没有激烈的情感宣泄,却将思念写得入骨。大河在前,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汹涌暗流。此诗正是如此,语言平静,情感却如大河般深沉。此即“海风碧云,夜渚月明”之境。

《爸爸,您是我一生的骄傲》中,诗人两岁丧父,对父亲的记忆多来自他人讲述:“清晨,向邻居借桶担水 / 总是连桶带水还谢的,是您 / 饥荒的年代,为了儿女们的存活 / 食糠而疾的,是您 / 酷暑的晌午,为了村里待哺的婴儿 / 最后一个收工回家的,也是您”。

诗人以平实语言罗列父亲事迹,无刻意煽情,却如“脱巾独步,时闻鸟声”,将父亲的善良与无私刻画得入木三分。“我怨您,您太自私 / 为什么撇下襁褓中的我独行天涯?/ 我怪您,您太无情 / 为什么不让我记下您慈祥的面容?”,怨与怪背后是对父亲的刻骨思念,情感压抑已久,而结尾“您把青春交给了大山 / 您把大爱献给了田野 / 您把品德留给了儿女 / 您是我前进的明灯,您是我 / 一生的骄傲”,情感终于喷薄而出,深沉而有力量,恰如“落日气清”“大河前横”,于沉静中见真情,于平淡中显厚重。

《心中的守望》写回乡之感:“爷爷走了 / 父亲走了 / 母亲也走了 / 袅袅炊烟随着他们渐渐走散 / 烟囱,从此不语”,写亲人离去后的村庄,没有悲戚呐喊,只以“烟囱不语”写尽物是人非之痛。“它何尝不记得——/ 灶膛里曾经跳动的生命之火 / 锅台边曾经追逐打闹的童年欢笑 / 灶台上曾经热气腾腾的饭菜飘香”,于回忆细节中,藏着对亲情的思念与对故乡的守望,情感深沉内敛。此种笔墨,正是“沉著”之精髓,情感愈深,笔触愈淡;心潮愈激,表面愈平。非深于情者不能为,亦非深于诗者不能至也。


、旷达:何如酒,杖藜行歌

司空图状“旷达”曰:“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樽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此品非放任,亦非冷漠,而是于人生缺憾处见通透,于世路困顿时得自在,于平凡生活中守本心。

旷达是诗人的精神底色,贯穿《潮头之上》六辑之始终,从《初发心》的潮头之姿,到《南山风》的乡居之乐,从《千秋月》的访古之思,到《一叶舟》的守望之境,从《海天日》的时代之怀,到《归雁声》的亲情之念,皆可见诗人旷达襟怀。韩炉诗写底层艰辛、父丧母别、半生辗转,然其诗无怨怼、不消沉,其密钥正在“旷达”二字。这份旷达,不是避世的淡然,而是入世的通透,是历经生活磨砺后的本心澄澈。

《初发心》中,诗人直面人生贫瘠,却以旷达之心处之。《种诗条件》结尾:“关键一点,不要邀功 / 流星一样把自己一笔带过 / 最好不留一点痕迹 / 你的故事没人知道,又何必让人知道”,这是诗人的诗心自白,亦是旷达襟怀的体现,不求闻达,不慕虚名,只愿以诗写心,以笔抒情。勘破名缰利锁后的澄明,正是旷达的内核。许春樵先生序谓其“以纯粹和超脱的心与诗歌对话”,由此可见。

《开花的哲学》将旷达推及万物:“花开自有花开的哲学 / 该绽放时,就尽情绽放 / 哪怕是昙花一现 / 那一刻,整个春天都是你的 / 花落也有花落的分寸 / 该退场时,决不拖沓 / 长足了精神,你一定是下一场的 / 最美风景”,以花事喻人事,以绽放与退场对举,于生命轮回中见通透,于得失之间见自在,得“倒酒既尽,杖藜行歌” 之妙。“长足了精神”五字,是旷达者根本底气。非无情也,情已化为精神;非无憾也,憾已炼成从容。

《让心中住着一片海》更将旷达写得淋漓尽致:“想让心中住着一片海/一道看不见的风景最为深蓝、壮观/不作任何修饰和伪装/不将喜挂在脸上,却将悲扔进海里/不让苦与痛惊起一丝波澜”。心中有海,是心境的平和;不将悲喜外露,是态度的超脱;不让苦痛惊起波澜,是精神的坚守。此即“何如樽酒,日往烟萝”,不刻意追求,却自然达成。

即便在书写亲情的《归雁声》中,诗人的旷达亦未曾缺席。《钉在日子的锯齿上》的结尾,写老妻夜读:“老花镜后面 / 那团未灭之火,正把黄昏 / 读成黎明”,“黄昏” 是人生的暮年,是日子的琐碎,“黎明”是希望,是光亮,是不灭的初心。老妻眼中的 “未灭之火”,亦是诗人心中之火,这团火,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光,让人生的暮年有了暖。不与岁月较其短长,而与精神守其永恒,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与通透,是“旷达”的极致境界。《人生啊,人生》中,诗人由一位老人的离世生发感慨:“唯有学会给生活做减法,幸福才永远是加法”,于生死之间见通透,于人生之中悟真谛,这份旷达,让诗集的亲情书写更有厚度。它从对人生“悲慨”的深刻体认中生长出来,故能不轻飘、不虚浮。

从潮头之上的昂扬,到乡居田间的自在,从访古怀人的悠远,到亲情沉淀的通透,旷达的襟怀贯穿诗集六辑,成为诗人面对生活、面对时代、面对生命的基本姿态。正是这份旷达,让诗人能于人生的贫瘠中坚守昂扬,于岁月的磨砺中守得本心,让《潮头之上》的诗作,既有骨力,又有温度。


五、雄浑:真体内充,积健为雄

司空图将“雄浑”置于《二十四诗品》之首,足见其在中国古典美学中的高格地位。其诗云:“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雄浑”的核心在于诗歌的内在力量与外在气象的统一——既有包容万物的气度,又有横绝太空的力量。然其所以为诗之最高境界,尤在于“真体内充”:若徒有外在气势而缺乏内在精神的充盈,则“雄浑”易流于虚空;唯有“积健”以为根基,方能成就真正的“雄”。

此“积健”二字,正是《潮头之上》诗人人格力量与诗歌精神气质的精要概括。韩炉从乡间走来,半生辗转,历经父丧母别、人生贫瘠,然其诗终不堕怨怼、不趋消沉,始终葆有一份昂扬向上的力量。这旷达的襟怀、力量的源头,正在于诗人将个人命运的磨砺,转化为一种刚健充实的生命底气,此即“真体内充”之谓也。

第一辑开篇《把自己写成一粒种子》便见根基:“借一颗诗心吧/写农业、写农村、写农民、写田地/直到把汗水写成泪水,把自己——/写成一粒种子”。六个“写”字排奡而下,如连弩齐发,气势沛然;结句归于“一粒种子”,由张而弛,由外而内,气脉完足。种子虽小却藏无限生机,与前文磅礴气势相映,刚健中见温润,正是“返虚入浑”之效。《足迹》将这股力量推向极致:“我试图,把脚放在他的靴印里/洒脱一回今生/纵然不能一口吐出半个盛唐/也一定能将自信——/长高一丈”。以“长高一丈”对“半个盛唐”,豪语铿锵而不失分寸,见其志而不流于虚夸,心有丘壑故笔有力量。此正是“行神如空,行气如虹”的“劲健”之美,当此“天地与立,神化攸同”之势,“茹强”“饮真”,便会“积健为雄”,由“劲健”之力升腾为“雄浑”之气。这股从生命深处生发出的“真气”,正是“雄浑”之所以能“雄”能“浑”的根本,没有它,外在的宏大终将浮泛而无根。

而当这股“真气”与历史山河相遇,便升华为“雄浑”的更高境界。第三辑《千秋月》中的《陵阳的月光》,可谓集中雄浑之冠冕:“当编钟的青铜在皖南归隐/你披发丈量楚辞的经纬是一句句重托/必须用九华山的松脂,把郢都的伤口缝上/九年一个疗程/当浸泡在《哀郢》里的茧吐出南渡的舟楫/陵阳的月光,已在县志里涨潮/漫过春秋,漫过汉朝的郡界”。以编钟、楚辞、《哀郢》等古典意象,熔铸屈子流放与陵阳文脉于一炉,时空交错,古今叠映,月光“涨潮”,漫过春秋汉界, 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实的观照。下接“光伏板正收割太阳的黄金”“二维码”“高铁”等现代意象,古今交融而不突兀,历史的纵深与当下的鲜活相得益彰。此乃雄浑之正格:以个体生命接通千古文脉,以赤子诗心映照历史山河。“真体内充”者,此之谓也;“积健为雄”者,亦此之谓也。

《每一粒汗珠都是一枚振兴的文字》亦蕴含雄浑之气:“每一粒汗珠都是一枚振兴的文字/打湿衣角,打湿盘旋的山路/以及草尖上的黎明和村庄”。汗珠与振兴相连,个体与时代相融,以排山倒海的意象展现乡村振兴的磅礴力量。其“雄浑”来自对乡土现实的深切体认,汗珠是具体的、有温度的,故虽写宏大主题而不堕虚空。此诗虽不及  《陵阳的月光》意境之深,然较之纯粹的主题抒情,已多一分“真体内充”。

需要辨明的是,第五辑《海天日》中部分应时感事之作,如《造一个最美的词,礼赞中国红》《祖国,我为你喝彩》,虽以长句铺排、重章叠唱,气象不可谓不宏,声调不可谓不高,然其“雄浑”多来自主题的宏大,而非从诗人个体生命体验中自然生长出的“真气”,故略显“虚”与“空”。这正是当代主旋律写作的共同困境——有“大用外腓”之形,而乏“真体内充”之实。许春樵先生序中已明言:“诗集中一些应景的主题创作的抒情诗,由于缺乏灵魂深处的悸动,因而显得直白通透,需要改进技术,更需要找准站位。”诚为知音之言。

纵观《潮头之上》,其雄浑之境的达成路径清晰可辨:从《种子》《足迹》所见的生命真气(积健),到《每一粒汗珠都是一枚振兴的文字》所见的现实投射(用健),再到《陵阳的月光》所见的古今交融(成雄),这是一条从人格劲健(第八品)上升到境界雄浑(第一品)的完整脉络。“真体内充”是根基,“积健为雄”是功夫,“具备万物,横绝太空”是境界。有此根基,有此功夫,方能有此境界;有此境界,方能使“荒荒油云,寥寥长风”不流于空疏,而使“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落于实地。


余论:真为核而情为脉品有尽而诗无穷

以上拈出《二十四诗品》之自然、洗炼、沉著、旷达、雄浑五目,以衡《潮头之上》六辑,非欲以品目套定诗作,乃欲以品为镜、以镜照诗,探其诗学品格,抉其诗人本心。然诗之为物,灵动多变,意境无穷,本不可以品目封限。《潮头之上》的美,亦不止于此五品,如《钉在日子的锯齿上》兼具自然、洗炼、沉著之美;如《陵阳的月光》融雄浑、洗炼、沉著于一炉。亦有逸出诸品之外、自成风骨者,如“实境”之真切(《春季,到仙寓山品一壶诗茶》),“典雅”之古韵(《柳书》),“悲慨”之苍凉(《如此相似》),“疏野”之率真(《在秋浦河捕诗》)。限于篇幅,未能一一展论,然其诗之丰富,已可见一斑。

司空表圣论诗,重“味”尤重于“格”,其自序云:“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今观《潮头之上》,其味如何?笔者喻之曰:是田间新米的清甜之味,是山泉初沸的清冽之味,是秋浦河畔稻花的淡香之味,是母亲灶台炊烟的温暖之味。这份人间真味入诗,遂使“自然”不枯、“洗炼”不寒、“沉著”不滞、“旷达”不空、“雄浑”不虚,五品相融,百味归一。

或问:既以五品论其诗,何者为其核心耶?窃以为,韩炉诗百十首,万千意绪,可以一字括之,曰“真”。真者,诗之根也,品之源也。无真,则“自然”成粗疏,“洗炼”成枯槁,“沉著”成寡淡,“旷达”成冷漠,“雄浑”成虚空。有真,则俯拾即是者,真情也;犹矿出金者,真心也;落日气清者,真性也;生者百岁者,真识也;具备万物者,真力也。

这份“真”,是诗人“我手写我心”的创作坚守,是“认清自己、感恩岁月、乐在耕中”的生命态度,是对乡土、对亲人、对时代的真挚情感;这份“真”,也让诗集避开了当代诗歌“为形式而形式、为晦涩而晦涩”的误区,以平民的视角、直白的语言、真挚的情感,为当代诗歌边界之争提供了鲜活答案——诗歌形式可以自由,边界可以突破,但“诗言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之本质,永远不可丢。

当然,以严苛的审美标准审视,《潮头之上》亦有其局限。许春樵先生在序中已明言提醒,何家荣先生则幽默地要求诗人要不惜瘦身以吟安每个字,笔者在前文也已分别涉及,故此处不再赘言。虽然部分诗作存在修辞、意象等方面的问题,在“性情写作”与“艺术锤炼”的平衡上,仍有提升空间,但这并不影响《潮头之上》成为一部优秀的当代平民诗歌集,它让我们看到了古典诗学精神在当代的传承与新生,也让我们看到了平民诗歌最珍贵的底色。

《潮头之上》有句云:“恕我人生贫瘠,只允许昂扬向上。”此语可作全集之注脚。贫瘠是命运给予的底色,昂扬是诗人选择的姿态。韩炉以一颗纯粹之诗心,打通命运的贫瘠与精神的昂扬,于是他“把自己写成一粒种子”。种子虽小,已具参天之势;品目虽分,终归赤诚一心。

千载前司空图隐居王官谷,作《二十四诗品》,为中国诗学立格;千载后王韩炉行吟秋浦河,成《潮头之上》,为当代乡土诗立心。时代异,体裁异,风格亦不必尽同,然诗心之所以为诗心者,终以真为核,以情为脉,固不以古今相隔,不以雅俗相分。

潮头有骨,在风浪中磨出;诗品在心,于性情处见之。心有真意,笔有风骨,境有真情,此乃《潮头之上》之所以可读、可味、可论、可传也。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4,787评论 0 6
  • 1、expected an indented block 冒号后面是要写上一定的内容的(新手容易遗忘这一点); 缩...
    庵下桃花仙阅读 1,047评论 1 2
  • 一、工具箱(多种工具共用一个快捷键的可同时按【Shift】加此快捷键选取)矩形、椭圆选框工具 【M】移动工具 【V...
    墨雅丫阅读 1,405评论 0 0
  • 跟随樊老师和伙伴们一起学习心理知识提升自已,已经有三个月有余了,这一段时间因为天气的原因休课,顺便整理一下之前学习...
    学习思考行动阅读 890评论 0 2
  • 一脸愤怒的她躺在了床上,好几次甩开了他抱过来的双手,到最后还坚决的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多次尝试抱她...
    海边的蓝兔子阅读 933评论 1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