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黄时节念娘亲

文/杨柳

守店度日,三餐向来潦草无序。那日正午,我未回城南的家,拐进老街便民食堂,草草吃过午饭。饭后忽生闲情,恰好偶遇相熟文友,二人一拍即合,结伴向着县城高处缓步而行。

这条路原是去往傅相祠的,庙宇香火袅袅,近在咫尺,我们却在临近祠宇的岔路,被一条野花遍野的小径吸引。恰逢温柔秋阳,田埂草丛间,野菊密密匝匝、肆意盛放,簇簇明黄热烈耀眼。秋风拂过,细碎花瓣轻轻颤动,清冽绵长的菊香漫溢四方。我俯身轻采,指尖摩挲着柔软花瓣,不多时便拥得满怀秋菊,衣襟染香,不由得心生欢喜:“真好,终于拥有了简单的鲜花自由。”

回到我的手工花坊,取一只素白玻璃瓶,盛满清冽活水,将野菊细细插好。鲜活烂漫的明黄野菊,搭配我一针一线钩织的绒线繁花,一真一假,相映成趣,幽幽芬芳漫满小屋,瞬间盛满秋日诗意,也轻轻叩开了尘封已久的旧时光。

记忆里的秋日,中条山下的故乡,漫山遍野皆是这般肆意生长的九月菊。年少时,母亲总爱在晴朗午后,带我上山采菊。她总说清晨露水太重,沾湿的菊花晒干后极易发霉,唯有午后采摘,方才适宜。母亲臂弯挎着父亲亲手编织的荆条篮,我们晋南人唤作“撮”,我脖颈间挂着碎花小布兜,一路雀跃相伴。

母亲告诉我,此花名曰九月菊,因农历九月次第盛开而得名。秋深天寒,万物渐次枯黄凋零,唯有野菊不惧冷风寒霜,热烈绽放。农人偏爱它的花期,更敬佩它迎风而立的韧劲,这朴素的名字,藏着山野间最质朴的温柔与敬意。

暖秋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山野花丛,也温柔裹住我与母亲。我踮脚采摘高处花枝,母亲在旁细心打理,淡淡菊香渐渐盈满荆条篮。她轻声说道,晒干的野菊装入枕中,安神醒脑,舒缓疲惫,还可缓解头痛。秋阳映着母亲温柔的眉眼,暖意漫过山野,温柔了我整段年少岁月。

自幼双耳失聪,命运予我诸多坎坷与磨难。可每当看见凌寒怒放的九月菊,便会想起母亲温柔的笑意,心底便生出无限底气与勇气。后来,我提笔写下《寻找九月菊》,亦以此为网名,默默期许自己,如野菊一般,怀揣韧劲,不畏风霜,从容走好往后人生路。

岁月辗转,这些年,我始终循着九月菊的风骨认真生活。经营一间手工花坊,静坐窗前,以钩针编织繁花,一针一线,皆是耐心与执着,如同当年随母亲采菊一般,慢慢收集人间细碎美好。亲手制作的绒线花被人珍重带走,心底满是安稳踏实。

闲暇之余,我自学笔墨,将生活悲欢、心底牵挂、人生感悟尽数写入文字。一路走来,风雨坎坷、万般困境,都在钩针起落与笔墨流淌中,被野菊般的坚韧慢慢化解。日子平淡寻常,却因一份热爱、一份坚守,变得饱满丰盈,温柔有力量。

时光匆匆,岁月无声,母亲早已长眠天堂。可她的眉眼笑容、温柔叮嘱,总会在某个寻常瞬间悄然浮现,恍如昨日。案头野菊盛放依旧,清香如故,只是再也无人牵我之手,共赴山野采菊;再也没有那只荆条篮,盛满一整个秋天的温柔与叮咛;无人细细诉说菊的傲骨,也无人再为我拂去衣衫上的草屑尖刺。

岁月忽已晚,转眼又至菊黄秋深时。瓶中野菊静默吐香,静静诉说流年往事,默默陪伴我坚守初心、不负期许。凝望这一抹温润明黄,热泪悄然浸湿眼眶。对母亲绵长的思念,早已融进岁岁秋光,藏于缕缕菊香,刻入往后每一个秋日。

遥寄天堂,亲爱的母亲,此刻您可否闻到这熟悉的菊香?可否看见,我如九月菊一般,迎着风雨,坚韧生长,把平凡的日子,细细打磨成花开的模样。岁岁菊开,岁岁念您,这份深沉的牵挂与思念,从未消散,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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