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车窗,让不再温热的空气清醒自己的头脑,红灯了,看到一个学生打扮的少年推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宽说,妈妈,你看那个哥哥,是不是也跟你们一样刚刚放学回家,也许他的爸爸妈妈没有时间来接他;人行道的那一头一个身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过马路,宽说,妈妈你看那个叔叔,肯定刚刚跑完步回家……我们总是这样消磨着别人眼里无趣的时光,而这些昏黄路灯下的过客却给我们的世界注入了无尽的妙处。
高中三年的每个礼拜,我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杭州上学,塞上耳机把自己隔绝在一个独立的世界,便可以有大把的时光观察来来往往的乘客。我总是在试着猜想每一个人背后的故事,再短暂的旅途都有终点,有些人,每次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站点相遇,有些人,却只是一场擦身而过。我很清晰地记得那些孤独却不悲伤的旅程,很令人动容,也让人充满力量。可是,它太遥远了,遥远到让我忘记了时间可以这么漫长……
前几日回老家,不自觉想到儿时的启蒙老师,恍惚间觉得他还没有离去,当我起身想要去看看他,才陡然清醒,原来他已经不再了,而我,来不及告别,来不及怀念,甚至来不及习惯。我总是在想,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活着的时候,从不表达自己的情深意重,甚至连离去,都只是如同一阵烟尘,大风起,也便散尽了,而他会留下一些精魂让活着的人愿意用绵长的整个人生去悼念,去守护。相识于失意之时,亦会在失意之时念念不忘,恩师从不多言,年少时,有多少不敢在他人面前流下的眼泪都留给了恩师,他就像一无所知,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过会儿端上一盘甜糯的麻酥糖。他不会跟你说,长大了是不应该流泪的,他也不会跟你说,人是必须要知恩图报的,他更不会跟你说,要怎么样活着,才是别人眼中应该有的样子。于是我懂得了擦干眼泪,懂得了恩情和感激,更懂得了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尊严和爱意。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在很多时候教会了我们不诚实,我们太不敢表达拒绝,表达厌恶,表达反对,因为这一切代表着对抗和对成人世界的否定,可是一个孩子,并不是他不吃你做的饭菜就是不知感恩,并不是他告诉你曾经你做的某件事对他造成了伤害就是他不再爱你,恰恰相反,作为大人的我们似乎在无尽地放大自己的付出,感动了自己,却发现无法感动别人,我们不会因为孩子犯了错就老死不相往来,孩子更不会因为大人无意的伤害就心存恨意,他可能更期待一种坦诚,谁都是第一次生而为人,又有谁活得比谁通透,又有谁有足够的智慧告诉别人生命的答案。
不那么痛快的时候,再次想起恩师,恐怕是冥冥之中的关照,他这一生,算是真正的云淡风轻了,细细想来,他留下的言语甚少,更多的是模糊的背影,不那么高大,却足以撑起我心底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