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枪火》是一部只有80多分钟的电影。全片分成两部分。前60分钟讲述社团老大文哥险些遭人暗杀,以阿鬼为首的五人团队在保护他的同时,逐步查出并除掉了暗杀行动的幕后主使。后20分钟里,社团二把手南哥得知保镖团队中的阿信与文哥妻子私通,要求阿鬼杀掉阿信,维护社团秩序。阿鬼表面上答应,却在执行命令时瞒天过海,救下了他的性命。
《枪火》的英文名是“The Mission”,和《碟中谍》的英文名“Mission: Impossible”颇为相似。它们似乎属于同一种类型叙事:精英团队、艰巨任务和皆大欢喜的结局。观众在观看这类动作电影时,往往会为主角近乎超人的能力所吸引,沉醉于汤姆·克鲁斯惊险的极限动作,或者《十一罗汉》里乔治·克鲁尼机敏而狡黠的谋略,并为他们在重重障碍下完成任务而喝彩。
然而,看《枪火》时我得到的却不是这种类型片应该带给我的那种纯粹的过瘾和满足,反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与压抑。这种情绪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以至于我把它当成了“压抑感”的一种典型模板。在第一次看完《枪火》以后的这么多年里,每当心头被强烈的压抑感笼罩,我都会想起《枪火》和它带给我的感受,然后在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下从电脑里找出它,再完整地重看一遍。每一次的重看之后,我都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内心的压抑在情感的共振下被有效地缓解了:仿佛通过共情阿鬼他们在片中的“难做”,竟让我在面对现实时“好做”了一些。这种体验,恰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到的:悲剧通过唤起怜悯与恐惧,使情感得到净化。
在最近一次重看时,我总是思考影片是如何创造出这种强烈的压抑感的。从整体的风格来看,昏暗的色调、少量的对白和大量的定格场景是产生压抑感的基础。影片开头的交代也奠定了这种情感基调:当阿南找到阿鬼,要他为文哥担任保镖时,阿鬼显然是不情愿的。他已不再是社团的一员,而保镖又是最危险、最提心吊胆的工作。尽管内心抗拒,他却身不由己,只能按照南哥的吩咐去做。
随着情节的推进,阿鬼压抑的心理状态越发凸显。保镖团队第一次和杀手正面遭遇时,阿来没有听从阿鬼的指挥,自作主张去追杀手,等他回来时,阿鬼已经带着所有人撤离了现场。尽管阿鬼周到地替他叫了的士,阿来却仍不买账。回到文哥家里后,他当着众人的面向阿鬼撒气,对他大打出手。面对阿来蛮不讲理的拳打脚踢,连阿肥都看不下去,拔枪威胁阿来,阿鬼自己竟然始终没有还手。不仅如此,第二天,他还替阿来杀掉了骚扰地盘的“老鼠”,为他清除了后顾之忧。以阿鬼的身手,即便当时他不选择反击,也完全可以制住阿来,让自己不必白白挨一顿打。但是阿鬼却没有这么做。
整场戏里,作为团队的领导者,阿鬼甚至没有和阿来有过一次正面的对话,也没有一句辩白或阻拦。对于习惯了打打杀杀,而且谙熟等级规则的黑帮成员来说,这是十分反常的。阿鬼面对阿来为什么要忍气吞声?我想,阿鬼并不是不能反击,也不是不能辩解,他只是不愿这么做。他不想跟阿来“不打不相识”,在江湖上结下一份交情;也不想和他推心置腹,说自己理解他因为“老鼠”搅场而心烦,想快点结束保镖的工作。后面阿来主动和阿鬼缓和关系,问他怎么杀掉的“老鼠”,他依然避而不谈,让阿来不要搭理他。这不是因为他看不起阿来,而是因为他从心底里渴望远离江湖,避免和其他人建立情感上的连接。他主动选择孤立自己,刻意压抑自己的反应,以一种违背江湖社交常规的方式行事。
影片从未交代阿鬼为何会形成这样的性格。关于他的过去,片中几乎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借阿Mike之口轻描淡写地提到,他原本是文哥的手下。除此之外,导演没有再提供更多背景,也没有试图通过回忆或对白去补充他的经历。阿鬼的沉默、克制与疏离,仿佛一件无需说明的既成事实,直接了当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在影片的后半段,保镖的任务完成,五个人吃庆功宴的时候,阿鬼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兴奋,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江湖再见”。如果不是因为阿信的事,他恐怕已经回到理发店,重新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发型师了。值得一提的是,阿鬼的理发店叫做“青丝访”,真是斩断青丝,无牵无挂。

面对阿南要求处决阿信的命令,阿鬼几乎没有迟疑便一口答应。在阿南看来,团队里的其他人多少都对阿信有些感情,未必下得去手,唯独阿鬼这样始终与众人保持距离的人,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执行者。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他的判断:阿来放下尊严恳求阿鬼放过阿信,甚至让阿信坐船逃跑;阿肥则悄悄对枪动了手脚,希望能留阿信一命,可是这样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阿鬼的眼睛。饭桌上,阿鬼拿出一支银色的枪,明确表示自己没有用阿肥准备的那把黑枪。在众人得知连大嫂都被灭口之后,阿鬼坚决地开枪,阿信仰面倒在饭厅的地板上;阿来无助地开枪,将阿鬼身后的一摞摞白色餐盘打得粉碎。
如果影片在此结束,阿鬼的形象便会被定格为一个被社团规则彻底压制的行尸走肉。他也许心怀不满,但他从未反抗,永远听从社团的指示。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感在杜琪峰后续的电影,比如《黑社会》中,有淋漓尽致的体现,但是在《枪火》里,导演为观众在铁板一样坚硬冰冷的现实里保留了一道微小的缝隙。影片的结尾,阿鬼最后一个走出饭厅,他坐上车,把一颗空包弹扔给阿肥,暗示那把银色枪也是动过手脚的,阿信捡回了一条命。观众终于醒悟,阿鬼才是那个想救也能救阿信的人。其他三人都有心无力,只有阿鬼真的有办法。他靠着在社团中多年的历练,不仅骗了其他四个人,也瞒过了南哥和文哥。可是,阿信不得不远走高飞,离开香港,他们恐怕再也没有重聚的机会了。也许在许多年以后,阿鬼还会回想起阿信往烟里塞的火柴。突如其来的火光炸开面前的深夜,晃动了他的双眼,也让他的心轻轻亮了一下。现实是如此的严密,而缝隙里透出的这点光又是如此的微弱,就像片末阿鬼脸上的浅笑,仿佛广袤黑暗里转瞬即逝的花火。也许它灿烂而灼烈,但刹那之间就会熄灭。


结尾处的这点微弱的希望映衬着现实浩渺的绝望,反而更加深了影片的压迫感。为阿信脱困的事也许能成为坊间的传奇,可沉重的现实却一点都没有被撼动。阿鬼仍然是那个被社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角色,任务困难,报酬却微薄。我不禁在心里问阿鬼:与其处心积虑地反抗现实,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韬略在社团里谋求一席之地?他能轻易杀死“老鼠”,又可以让阿信活命,简直是掌管人间生杀大权的阎王爷。这是多少人苦心钻研社会规则却仍然求之不得的能力?只要阿鬼稍稍屈服,无需太过钻营,利益就会纷至沓来。可他宁愿独善其身,甚至出手挑战规则,也不愿意踏入追名逐利的洪流。片中阿鬼面对阿南的招徕表现得无动于衷,甚至有些轻蔑,那个“公正的社团”从来都不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选项。

相比于阿鬼主动和社团撇清关系,阿Mike和阿肥的处境更像是一种怀才不遇。他们拥有扎实的谋生技能,却没有阿鬼对人性和规则的洞察力,只能被排挤欺压,在底层混迹。他们是单纯又善良的人,而阿鬼是深沉但纯粹的人。现实社会不会选择单纯又善良的人,也不会被深沉但纯粹的人选择,于是只好被余下的人填满。
《枪火》中的角色几乎个个都是这社会里的填充物。他们无法改变既有的秩序,只能在它的缝隙里做出有限的违背:肥祥为了动摇文哥所主导的社团体系,不惜重金雇来杀手;杀手在最后关头,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还是执拗地想和阿Mike在枪法上比个输赢;就连大嫂对阿来和阿信的勾引,又何尝不是她在长期被老男人包养的处境中所做出的一点微弱反抗?
即便如此,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仍然被秩序承认。他们还有秩序可以违背,有规则可以反抗。在《枪火》的世界里,还有一群人甚至没有这样的待遇。
女性在《枪火》中其实频繁出现:秘书、职员、妓女。她们就像无关紧要的龙套角色,轻描淡写地出现在几个长镜头和转场的桥段里。她们没有特写,也几乎没有台词。在著名的“踢纸团”这场戏里,画面中的两位女职员一站一坐,占据了将近半个构图。但观众几乎不会留意她们在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可能下意识地觉得她们有些碍眼,因为她们的出现打断了镜头左侧男人们流畅默契的踢纸团游戏。这个画面仿佛一个微缩的社会结构:镜头深处的房间里,有权有势的男人在商谈交易、瓜分利益;房间外,无权无势的男人做着卖命的工作,用简单的游戏麻醉自己;而女人则被推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传递和整理毫无意义的文件,在前台接待访客,或者仅仅是穿着美丽的职业套装微笑。

我相信,导演在构思整部电影时,并没有刻意设计女性角色的表现方式,而是遵循自己的感觉和日常观察,把女性放在黑帮世界里她们理所当然会处的位置上。《枪火》并不是一部所谓的“男人戏”,而更像是一部从男性视角,甚至是一种接近大众经验的视角观察社会的电影。在这种常规的社会视角下,男性是规则的主体,他们制订规则,甚至代表规则。女性则因为身体上天生的劣势,不被规则接纳;又因为思维模式的差异,对这种以理性计算和利害权衡为核心的规则始终存在某种天然的隔阂。然而,女性独有的生育能力又使男性不得不将她们勉强纳入既定的社会系统之中。结果,女性被普遍当成一种有利用价值、却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存在。她们在社会中的角色被简化成一种工具——如同筷子或电冰箱一样的给生活带来便利的手段。因此她们被安排承担支持性的工作,比如满足身体欲望,操持家务或者抚养后代,提升男性的生活质量。工具自然是用得越顺手越好。就像电冰箱在不断地更新换代,男性始终对女性的“优化”也寄予了某种隐秘的期待:最好有一天,生育能力不再是女性的专利,于是男性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女性彻底排除出社会秩序和利益分配,不必再编织男女平等的谎言。或许正因为如此,克隆人和人造子宫这样的技术想象,总能比无痛分娩获得更多的关注。
总的来说,《枪火》呈现的不是一个主观上“重男轻女”的社会,而是一个客观的“男重女轻”的世界:男人被困在规则之中,在秩序的重压下逐渐失去自我;女人被排除在规则之外,被忽视、被利用。这世界就这样长久而平稳地运行着,在电影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在电影结束的时候还是这样,在我出生之前是这样,在我死去以后也还是这样。处于这世界里的生命从来不用期待,也从来不会失望。偶然在某个寂静的角落,枪声响起,一束花火短暂地绽放。周围的目击者还没来得及尖叫,光亮就已经熄灭。面对警察的询问,有的人说,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一个愤怒的人举枪自尽;有的人说,他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烟火冲破天际,久久不散。他们不约而同地拍着胸口,轻声宽慰着彼此:那不过是荒唐的幻象,回到生活里来吧。梦总是结束得太早,而寻找总是开始得太迟。那些遍寻不到的美好的闪光,已经在梦境里丢失;那些俯拾即是的苦涩的泥土,筑成了布满高墙的尘世。
03.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