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美旋律的三重奏
——论艺术中“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作者//郭有生
一
黄昏时分,我坐在窗前,看最后一抹斜阳缓缓滑过对面建筑的墙面。那看那光线并无目的——不为观察亮度,不为研究色彩,只是在那里,随意地一撇。然而我的心却被它轻轻触动,因为这光线的角度、色彩与温度,恰好契合了我此刻某种难以言说的心境。心头微微一颤,说不清是欢喜,是惆怅,还是什么都不是的纯粹感动。
这便是康德所说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罢——一种没有实用目的,却与我们的心理产生和谐共鸣的奇妙状态。
然而,当我从欣赏者转向创作者,当我从观看落日的人变成那个试图将落日固定在画布上的人,这个命题便呈现出另一番面貌。更深入一层,当同一件艺术品在不同观者心中唤起千差万别的理解时,这个命题又获得了第三重意蕴。三者如同一首乐曲的三个乐章,各自独立又相互呼应,共同奏响审美经验的完整旋律。请允许我沿着这条小径,慢慢走进去。
二
让我们从最初的审美经验开始。那是一种相遇,一种不期而遇的惊异。
设想一个早春的清晨,你独自走入山间。雾气还未散尽,石板路上留着昨夜的雨痕。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一株野梅立在溪畔。枝干如铁,曲折嶙峋,却在那枝头,绽出三五朵疏疏的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极淡的粉,仿佛是谁用最轻的笔触,在宣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你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你想设计一个装饰图案去看它,也不是因为你正研究植物分类学,要记录它的雄蕊雌蕊,更不是因为你想起某句咏梅的诗,要用它来印证什么道理。你就是站在那里,纯粹地、痴痴地“看”着它,甚至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然而就在这随意的观看中,你的胸腔里却慢慢涨满一种深刻的、触动灵魂的愉悦。
这便是审美欣赏中的“无目的”。在康德看来,一切实用的、道德的、认知的目的,都会对审美判断构成束缚。如果我看梅花是为了逼真的画出来,那么我的判断就被功利目的所污染;如果我是为了完成植物学作业而观察它,那么我的判断就被认知目的所绑架;如果我一见到梅花便想起“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然后暗自点头说“好,这诗表达了忠贞”,那么我其实是在做道德的判断,而非审美的判断。真正的审美判断,必须悬置所有这些目的,让心灵处于一种自由的、无利害的状态,如同一面干净的镜子,静静地映照着对象。
但令人惊奇的是,正是在这种无目的的状态中,我们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合目的性”——那梅花的形态、色彩与姿态,仿佛就是“为了”让我们愉悦而存在的。它的疏与密、曲与直、浓与淡,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既不多余也不欠缺,与我们内心某种隐秘的节奏完美呼应。仿佛这株野梅在千万年前就等在这里,而你在千万年后准时赴约——这样的契合,不是目的,又是什么呢?
当然,康德会提醒我们:这种合目的性不是客观的,不是梅花本身有一个“取悦人类”的目的。梅花只是自在开放,并不在乎你是否看见。它是主观的,是我们心灵中的想象力与知性在观照对象时,进入了一种自由的、和谐的游戏状态。就像琴弦被风吹动,发出了它本就能够发出的最美的声音。
中国古典美学中的“意境”说,与此有着惊人的相通。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那株野梅之所以美,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恰好成为激发你内心境界的契机。当你“无目的”地凝望它时,你的情感、想象与理解力被唤醒,在对象的形式中找到了一种仿佛预先设定的契合——这便是“合目的性”。
不妨再举一例。日本京都的龙安寺,有一方著名的枯山水石庭。十五块石头,被布置在白沙铺就的长方形庭院中,此外别无他物。你坐在檐下,看那些石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露出全貌,有的半隐在苔痕里。白沙被耙出整齐的波纹,一圈一圈,仿佛水的涟漪。你若问:这庭院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造的?是为了让人冥想?是为了象征母虎携子渡海?那些解释或许有,但在真正的审美时刻,你会把它们统统忘记。你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石头和沙纹,忽然觉得它们不该多一块,也不该少一块,不该往左一寸,也不该往右一寸——它们就该是那个样子。而你的心,也在这无用的观看中,慢慢安静下来,像被清水洗过一样。这便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在欣赏中的全部秘密。
三
如果说欣赏者面对的是已完成的作品,那么艺术家面临的则是一张白纸、一块空白画布或一段沉默的时间。创造美,其中蕴含着比欣赏美更深刻地体现了“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悖论。
让我们走进一间画室。画家站在空白画布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可能有一个模糊的预感——某种色调、某种姿态、某种光影——像远方山脊上隐隐的雷声,听得见,却看不清楚。但他绝不可能像工程师建造桥梁那样,对着一张精确的施工图,按图施工。如果他那样做了,产出的将是图解而不是艺术,是产品而不是作品。真正的创作,时常有一种“无目的”的冒险——因为你画着画着,突然想添点什么,改变点什么,但又说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感觉想那样画,感觉那样画心里才舒服。这是创造美的“无目的性”,但却又深刻的反映了你的潜意识,和你的性情深深契合,这就成了“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康德的“天才”概念正是为此而设。他说:“天才就是给艺术提供规则的才能(自然禀赋),但这种规则不是能够被归结为某种公式的,以便它可以作为指导被遵循。”换句话说,艺术家在创作时并不知道自己遵循着什么规则——他只是被一种内在的必然性推动着,在画布上添加一笔,又减去一笔,有时进三步退两步,有时枯坐半日,只为等待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的感觉。直到某个神秘的瞬间,他提起笔,向前两步,长出一口气,感到“就是它了”。
这便是创造中的“合目的性”——作品最终呈现出的形式,尽管不是按照任何预定计划生成的,却具有一种内在的、有机的完整性。每一笔、每一音、每一字都仿佛找到了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相互呼应,相互生成,意蕴丰满,投射出自己内心潜藏的情感,构成一个自足的、有意味的整体。
莫扎特的一封信里,描述过这种状态。他说,他的创作不是按顺序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写出来,而是在一种“愉快的、活跃的梦境”中,整部作品一下子在脑子里“几乎完整而清晰地”呈现出来,似乎没有理由,没有因果。然后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记在纸上,“像一个抄写员抄写别人的作品一样”。这不是神秘主义,而是天才的经验报告——他不知道自己遵循了什么规则,但结果却呈现出完美的合目的性。
中国的诗人也是如此。因为有意味的是,他们创作时常会遇到这般情形:心中忽然跃出一个句子,自己一时也说不太清它究竟指向何种明确含义,有何深远寄托,只觉得这句子里有一种气息、一种节奏,莫名地与自己当下的心境、与整首诗的质地暗暗贴合。它像是从潜意识的深处浮上来,未经理性的审视与编排,却让你不忍舍弃——因为它在感觉上是“对”的。你用上了它,事后或许仍难用言语剖析它的功能,却发现整首诗因此有了呼吸,有了难以言喻的张力与余味。
这也正是创作中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那一句并非为某个可道出的目的而生,却意外地嵌入了情绪的脉络,与你生命深处的底色、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全然觉察的倾向暗中呼应。它像一道未计算过的线条,却在画面的结构中找到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又似一声未经安排的鸟鸣,却让山谷的回音更加完整。你无法用逻辑证明它为何该在此处,却知道若少了它,某种生机便会黯淡——这不仅是形式的完满,更是灵魂的自发显现。
更极端的例子是书法。王羲之写《兰亭序》,据说是在微醺的状态下一气呵成。他并没有想着“这个横要写多长”“这个捺要出锋还是回锋”,笔只是随着心走,心只是随着酒意与春日的惠风走。结果是三百二十四个字,字字不同,却浑然一体,被后世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第二天他酒醒后想再写一遍,却怎么也写不出那种神采。为什么?因为第二天他有了“目的”——要重现昨天的完美。而这个“目的”一出现,自由游戏就结束了,审美创造就变成了技术复制。这恰恰从反面印证了“无目的”对于创造美的根本意义。
四
然而,最令人困惑也最令人着迷的是第三个层面。当一首诗、一幅画或一首乐曲离开创作者,进入公共空间,面对无数不同的欣赏者时,一个有趣的现象发生了:不同的人从中看到了不同的东西,而且这些不同,往往不是错误,而是丰富。
哈姆雷特的延宕,在浪漫主义者看来是思想过度的悲剧——“思虑太多,以致行动的能力被丧失”;在精神分析学家看来是俄狄浦斯情结的伪装——“他不能杀叔父,因为叔父替他做了他自己无意识中想做的事”;在存在主义者看来是自由选择的重负——“每一个行动都意味着杀死一种可能性,而他无法承受这种决断”。三种解读,截然不同,却都能在莎士比亚的文本中找到依据。哪一个是对的?或许都是对的,又都不完全。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著名的“命运动机”——“邦邦邦——邦——”。有人听到的是英雄与命运搏斗的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像拳头捶打着命运的大门;有人听到的是纯粹音乐结构的精妙,那四个音符如何在整部交响曲中变形、发展、最终走向凯旋;有人则只是被那节奏的冲击力所震撼,说不出任何“意义”,只是觉得身体里的血液跟着它沸腾。谁的理解更“正确”?没有人有权裁判。
这一现象是否消解了“合目的性”?恰恰相反,它揭示了更高层面的合目的性。
创作者有这样的目的吗?目的就是表现这么几种思想,这么几种美吗?没有,所以这是“无目的”的,但出现这样的艺术效果又是“合目的”的
这种不同理解的多元共存,实际上揭示了作品形式的一种深层特性——它不是一个封闭的、单义的指令系统,而是一个开放的、多可能的游戏场。伟大的作品,就像一座花园,有许多条小径,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风景,但没有哪一条是唯一的正确路径。这种开放性,正是“合目的性”在更高层面的体现:作品的形式不是为了传达某个固定信息而设计的,而是为了激发想象力与知性的多种自由游戏而存在的。用康德的话说,它“合”的是“认知能力的自由游戏”这一主观目的——注意,是“自由游戏”本身,而不是游戏的某一种结果。
想一想李商隐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有人说悼亡,有人说自伤身世,有人说感怀政治,有人说只是咏物。一千多年来,争论不休。但奇怪的是,每一种解读都能在诗中找到线索,每一种解读都能给读者带来审美愉悦。这首诗的形式——那迷离的意象、断裂的语法、不肯说破的怅惘——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容纳多种解读而设计的。它不告诉你答案,它邀请你进入一场没有终点的猜谜游戏。而这场游戏本身,就是意义所在。但出现这种情况,又不是李商隐预先有目的规划好的。但那个诗人不想自己的诗,内蕴丰富呢!
现代美学中的“召唤结构”理论与此遥相呼应。艺术作品的意义不是固定的,而是有待读者、观众去填充和完成的。一部伟大的作品,恰恰在于它提供了足够丰富的形式可能性,能够召唤无数不同的理解,而又不让这些理解中的任何一个成为唯一的标准答案。这种“多而不乱”、“和而不同”的状态,正是最高意义上的“合目的性”——它不是为单一目的服务,而是为“目的之多样性”服务,而这种多样性本身,又以人类的“共通感”为前提。我们之所以能够讨论、争论、最终在某一点上达成默契,是因为我们共享着一种更深层的判断力的结构——就像不同的乐器,音色各异,却能奏出和声。
五
欣赏、创造、多元理解——这三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实际上对应着审美经验的不同维度,也对应着人与艺术相遇的不同时刻。
欣赏者面对的是已完成的作品,他的“游戏”发生在自己的内心,是对象形式与自身认知能力的和谐。那是安静的、接受性的美,像月光落进庭院,你只需打开窗子。
创造者面对的是空无,他的“游戏”发生在与材料的对话中,是让作品自己生长出形式的自然过程。那是狂喜的、生产性的美,像地下的种子自己寻找出路,你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发芽,只能一旦发芽,为它让路。
而多元理解的发生,则是作品进入公共空间后,在不同心灵中激起的回响,是意义在差异中持续生成的动态过程。那是对话的、共生的美,像一座古老的教堂,每个人进去都看见不同的光,但光始终是光。
三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审美经验的本质,是“自由游戏”。它不是被动的接受,不是机械的制造,也不是单一的解读,而是一种开放于无限可能性的、自为自在的活动。在这个游戏中,目的与无目的、规则与自由、个体与普遍,都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所统摄。
回到窗前。此刻,最后一抹斜阳已经隐去,暮色渐浓,星星开始在深蓝的天幕上浮现。我突然想到:我所做的这番思考,本身也是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它不是为任何实用目的而写,既不能帮我升职加薪,也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难题,却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某种形式的、思想的、情感的和谐。而读到这里的你,也正以自己的理解,与这篇文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游戏。这游戏没有终点,也不需要终点。它的意义,就在游戏本身。
这或许便是康德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在工具理性日益膨胀、一切都沦为“有用”或“无用”的功利判断的世界里,他为一个纯粹的、自由的、无用的美的王国,留下了不可替代的逻辑空间。而在这个王国里,我们作为人,而不是作为某种功能的载体,得以真实地、自由地、充满尊严地存在。
那株山间的野梅,此刻大约还在春风里,静静地开着,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而你看过它一眼之后,心中便多了一个再也抹不去的春天。这,就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人世间最无用,也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