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陇上惊变（084）

南北朝—梁——陇上惊变（084）
话说公元534年春天，贺拔岳死了的消息传到洛阳，孝武帝元修坐不住了。赶紧派了武卫将军元毘作为使者，火速赶往平凉。交给元毘的任务有两项：一是代表朝廷慰问贺拔岳的军队，稳定军心；二是把贺拔岳的部队全部召回洛阳，同时也要把侯莫陈悦召回朝廷。
可元毘到了平凉一看，傻眼了。贺拔岳那帮部下根本没等朝廷旨意，已经自己选出了新首领——宇文泰。至于侯莫陈悦那边呢？这厮根本不理皇帝的诏书。为啥？因为他早就倒向了丞相高欢。高欢那可是当朝权臣，皇帝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元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在宇文泰给他出了个主意，还替他写了份奏表。这份奏表写得相当有水平。
“陛下，臣贺拔岳突遭横祸，都督寇洛等人非要让臣暂时代理军务，臣推辞不掉，只好勉强先管着。如今朝廷下诏要我们把军队撤回洛阳，臣不敢不遵，但眼下的形势实在不允许。高欢的大军就在黄河东边虎视眈眈；侯莫陈悦那厮还赖在水洛不走，我们这些当兵的，大多是关陇本地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去洛阳啊？要是硬逼着他们东进，侯莫陈悦在后面追击，高欢在前面堵截，那可就腹背受敌了。到时候不但军队保不住，百姓也要遭殃，损失只会更大。臣斗胆请陛下稍缓一下，让我们慢慢做工作，逐步引导将士们向东转移，您看行不行？”
皇帝看了这份奏表，又能怎么样呢？他手里没兵没将，不答应又能怎样？于是只好顺水推舟，正式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统率贺拔岳的旧部。宇文泰这就算是把军权名正言顺地拿到手了。
说到这儿，咱们说一个人——李虎。这位李虎西凉开国君主李暠的玄孙，贺拔岳活着的时候，很器重李虎，让他当了左厢大都督，算是军中的核心人物之一。贺拔岳一死，李虎直接跑去了荆州，找贺拔胜。
贺拔胜是贺拔岳的哥哥，当时镇守荆州，也是一员猛将。李虎跑去找他，让他赶紧收编贺拔岳留下的部队，替弟弟报仇！可贺拔胜这人比较谨慎，或者说比较保守——他知道自己弟弟的部下已经推举了宇文泰，自己硬插一脚未必能成，反而可能引发内讧，所以拒绝了李虎的建议。
李虎碰了一鼻子灰，正准备另想办法，忽然听说宇文泰已经接手了贺拔岳的部队。他一琢磨，与其在外面瞎折腾，不如回去跟着宇文泰干。于是掉头就往关中赶。
李虎走到阌乡（今河南灵宝附近）的时候，被高欢的巡逻队逮了个正着。高欢的部下认得李虎是条大鱼，立马把他押送到洛阳。您猜皇帝什么反应？皇帝不但没怪罪，反而大喜过望！因为皇帝正想插手关中的事，李虎是关中的老人儿，对那边的情况门儿清。皇帝马上任命李虎为卫将军，赏赐丰厚，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宇文泰那儿去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李虎啊，你去宇文泰那儿，替我盯着点。
宇文泰接手军队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侯莫陈悦这个心腹大患。因为侯莫陈悦杀了贺拔岳，而贺拔岳的部下们都憋着一口气要报仇。宇文泰要是不替贺拔岳报仇，他在军中的威信就树立不起来。所以宇文泰给侯莫陈悦写了一封信：
“贺拔公对朝廷有大功，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呢？名声不怎么样，德行也一般，是贺拔公推荐你当了陇右行台，你才有今天的地位。之前高欢专权，你和贺拔公一起接受皇帝的密诏，多次结盟发誓要共扶社稷。可你倒好，转头就投靠了高欢，帮着他对付朝廷。咱们歃血为盟的时候，嘴上的血还没干呢，你这边匕首就掏出来了！现在我和你都被朝廷召回洛阳，是进是退，就看你的了。你要是乖乖从陇山下来向东走，我也从北道回去；你要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决，那咱们就战场上见！”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问宇文泰：你觉得应该怎么安定秦州、陇西这一带？宇文泰的回答很干脆：“应该把侯莫陈悦召回朝廷，给他个闲职，或者把他安置到瓜州、凉州这种偏远地方去。要不然，这家伙迟早是个祸害。”可侯莫陈悦会乖乖听话吗？当然不会。他不但不听，还在原州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原州刺史史归，这人原本是贺拔岳的亲信，可贺拔岳一死，他立马变节投靠了侯莫陈悦。侯莫陈悦派了自己的党羽王伯和、成次安带着两千兵马去协助史归镇守原州。这摆明了是要在原州扎根，跟宇文泰对抗。
宇文泰派了都督侯莫陈崇率领一千轻骑兵去偷袭原州。这位侯莫陈崇可是个狠角色，打仗有一套。他带着十来个骑兵趁着夜色悄悄摸到原州城下，大队人马则埋伏在附近。史归一看才这么点儿人，根本没放在心上，连城门都没关严实。侯莫陈崇抓住机会，带着那十来个骑兵直冲进城，抢占城门。
这时候城里还有内应——高平令李贤和他的弟弟李远穆。李贤兄弟在城中配合，一看到侯莫陈崇动手，立刻鼓噪起来。城外埋伏的骑兵听到动静也一齐杀出，喊杀声震天。史归这才知道上当了，可为时已晚。王伯和、成次安、史归全都被活捉，押回了平凉。宇文泰当即任命侯莫陈崇代理原州刺史。
公元534年三月，宇文泰亲率大军讨伐侯莫陈悦，主力部队在原州集结完毕。
四月一日，这天还发生了日食。搁在过去，人们肯定觉得这是什么不祥之兆，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些？宇文泰的大军已经开拔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秦州刺史李弼劝侯莫陈悦了。这位李弼也是陇西人，在当地很有影响力。他跟侯莫陈悦说：“贺拔公本来没得罪你，你却把他害了，这已经够过分了。更糟糕的是，你害了他之后，又不把他的人马收编过来，现在人家宇文泰带兵来报仇，气势正盛，你根本不是对手。依我看，你不如放下武器，老老实实认个错，求个谅解。要不然，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您听听，李弼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句句在理。可侯莫陈悦听不进去。这时宇文泰的大军开始翻越陇山。他把侄子宇文导留在原州当都督，负责后方。自己的部队军纪严明，一路上秋毫无犯，老百姓不但不怕，反而夹道欢迎。这一招很高明——得民心者得天下嘛，宇文泰深谙此道。
大军走到木狭关的时候，积雪足足有两尺深。要是一般人，早就停下来等雪化了再走。可宇文泰不，他命令部队昼夜兼程，顶着大雪强行军。为啥？就是要出其不意。侯莫陈悦做梦也没想到宇文泰会在这种鬼天气翻山越岭，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宇文泰的大军已经杀到家门口了。
侯莫陈悦慌了手脚，赶紧退守略阳，留下万把人守水洛。可水洛那帮人看到宇文泰的大军一到，直接投降了——谁愿意给侯莫陈悦卖命啊？宇文泰派出几百轻骑兵直扑略阳，侯莫陈悦根本不敢接战，又一路退到了上邽。
到了上邽，侯莫陈悦召李弼来会合，打算联手抵抗宇文泰。可李弼早就不是他的人了。李弼暗中派人去见宇文泰，说自己愿意做内应。您说侯莫陈悦这人混得有多惨？连自己信得过的人都背叛了他。
侯莫陈悦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干脆连上邽也不待了，带着亲信往南边的山里跑。李弼趁这个机会，对自己的部下喊了一嗓子：“侯莫陈公要回秦州去了，你们还愣着干啥？赶紧收拾东西跟上啊！”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表姐妹，所以大家都知道他们俩是亲戚，自然没人怀疑李弼的话。
这帮人一窝蜂地往上邽跑，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李弼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城门，安安稳稳地接收了他们。然后李弼开城投降宇文泰，宇文泰当即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
当天夜里，侯莫陈悦还想着组织军队跟宇文泰决战。可他刚一露面，军队自己就炸了——谁都不想跟着一个必败的人去送死啊！士兵们四处逃散，场面一片混乱。
侯莫陈悦这人有个毛病，疑心太重。打了败仗之后，他连身边的亲信都不敢相信了，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他带着两个弟弟、一个儿子，还有当年参与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个人，丢下大部队偷偷跑了。可往哪儿跑呢？他们几个人在山里转了好几天，犹犹豫豫，不知道往哪儿去。有人劝他投奔灵州的曹泥，那里是高欢的势力范围，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侯莫陈悦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他骑着一头骡子，让手下人步行跟着，打算从山里抄近道去灵州。可宇文泰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派原州都督贺拔颖带兵追击。侯莫陈悦在山路上正走着，回头一看，追兵已经出现在了山脊上。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跑不掉了。最终在山野之间，找了一棵树，上吊自杀了。
回看公元534年的这场关中之争，实际上是北魏末年政治格局剧变的一个缩影。贺拔岳之死，表面上看是侯莫陈悦见利忘义、背信弃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高欢不愿意看到关中有一个不听自己招呼的强大军事集团，所以暗中支持侯莫陈悦除掉贺拔岳。可人算不如天算，高欢没想到贺拔岳的部下们不但没有散伙，反而迅速推举出了宇文泰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新首领。
宇文泰之所以能够迅速稳定局面、击败侯莫陈悦，靠的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赢得了民心。这场陇上惊变之后，宇文泰彻底掌握了关中地区，为后来西魏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而高欢则继续控制着山东、河北一带。北魏的东西分裂，至此已经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