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的大多数隐逸客都是特立独行的人,他们远离尘世,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当然他们首先也要有基本满足温饱的物质生活条件。据东汉哲学家仲长统所说,隐士“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的精神气概是有物质条件的:“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既要有大片的良田和宽广的宅院,还要依山傍水,风景如画,茂林修竹,瓜果飘香。这要求就有点太高了,很少有人能满足,当然,高官贵胄或富商巨贾除外。不过,以上的描述并非纪实而只是仲长统对于隐士生活的一种理想和愿望,而他本人却并没有这样的物质条件,他也没有成为隐士,而是游学四方,曾经短暂做过汉献帝时期的尚书郎,间接为曹操出过谋划过策。而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谁不是在寻找这样的理想状态呢?真正的隐士生活中,有耕作之劳,有断炊之虞,有虎豹盗贼之害,事实上并不能如仲长统描绘的那般潇洒。
“渔樵耕读”是典型的中国古代传统意象,我以为也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才有的产物。早期的人类社会生产力极其低下,只能直接从自然界获得食物,也就是过去所说的采集和渔猎。传说中最早的隐士如伯夷叔齐,他们藏身于首阳山以采薇为食,书上没有关于他们耕种和渔猎的传说。我感觉他们这采薇意思是像原始人类一样,靠着采集野果草仔为生吧。果然,食物不足,营养不良,他们终于还是饿死在山中了。伏羲氏发明了渔网,神农氏创作了农具,这才为原始人类开创了更宽广的生存之道。实际上,与采集相比,渔猎必定是更可靠的维生手段,从事渔猎的劳动者越来越多,而隐者只能从他们中间产生。传说中最早最著名的钓鱼者姜子牙就是最早的隐士,他隐于渭水之滨,“愿者上钩”钓得文王,才开创了一番伟业。这也是后世多以渔父代指隐者的开端。
《晋书》记载了一个钓者的事迹,十分有趣。子庄,字祖休。耕而后食,语不及俗,惟以弋钓为事。及长,不复猎。或问:“渔猎同是害生之事,而先生止去其一,何哉?”庄曰:“猎自我,钓自物,未能顿尽,故先节其甚者。且夫贪饵吞钩,岂我哉!”时人以为知言。晚节亦不复钓,端居筚门,歠菽饮水。说的是子庄这个人年少时又打猎又钓鱼,岁数稍大一点,不再打猎只是钓鱼,有人问他:“钓鱼和打猎都是杀生的恶习,先生为什么只舍弃了打猎这一项恶习呢?难道不应该都舍弃吗?”子庄说:“打猎是我内心自发的意愿,而钓鱼是被外物吸引。虽然都是恶习,但我不能一下子把两项恶习都戒除掉,那就先去掉来自内心的那项更坏的吧。何况对钓饵又贪欲并咬钩的,并不是我呀!”不过到了老年,子庄也不再钓鱼了,而只是吃豆粥喝白水。
宋人种放隐居在终南山中,结草为庐仅庇风雨。以教书为业,他用学生交来的束脩--也就是干肉来奉养一起隐居的母亲。每当山水暴涨道路阻隔,没有粮食的时候,就吃山中的芋栗等野果。种放喜欢饮酒,就在山上种些稻谷自己酿酒,偶尔采些山药以助饮,自号“云溪醉侯”,何其洒脱。不过后来种放被宋帝延请入宫,待遇优渥,逐渐忘本而广逐利,留下恶名。
《新唐书》记载了一个隐者:硃桃椎,益州成都人。澹泊绝俗,被裘曳索,人莫能测其为。更结庐山中,夏则裸,冬缉木皮叶自蔽,赠遗无所受。尝织十芒屩置道上,见者曰:“居士屩也。”为鬻米茗易之,置其处,辄取去,终不与人接。其为屩,草柔细,环结促密,人争蹑之。这是说硃桃椎行事乖张,以前只披着一张兽皮,腰里捆着一根草绳。后来跑到山中搭草棚住,夏天的时候光着身子,冬天就用树皮树叶裹在身上御寒。他平时吃什么呢?原来硃桃椎擅长打草鞋,他用柔软细密的草叶编织出若干双紧密扎实的草鞋,用来跟附近的老百姓交换粮食吃。人们说他的鞋叫“居士履”,特别受欢迎。交易方式很特别,他把做好的草鞋放在山里的某个地方,老百姓拿来米粮来换草鞋,等鞋子被取走后他再把米粮拿走,整个过程不跟人见面、说话,类似于现在的“无人超市”,买卖双方不需见面即可达成交易。
概略的说,隐居在山野,物质条件都十分的匮乏,有人说这是隐者与尘世的一种对抗,是在用环境的艰苦来反衬他们道德的崇高。但我觉得这应该只是言者的一种修饰,意思是拔高隐者特立独行的意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不是受虐狂,大家都需要基本的温饱才能维持隐居生活的存续,如果有机会的话隐者都会争取更好一点的生存条件。当然,这不能违背他们的精神准则,不能侵害他们的精神自由,总之是不能从实质上改变他们的修行。早先的隐者都是隐在野外的,后世才逐渐有了“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说法,后两者都是在城市之中,物质条件与荒山野岭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我怀疑这说法是朝堂之上的所谓隐者创造出来的,在为自己享受良好的物质条件的同时也能享受隐者的崇高名声而做的铺垫。
隐逸情怀历来被传统士人推崇,无论是儒家的积极入世,还是老庄的清静无为,都隐含着隐者隐遁避世洁身自好的精神追求。而我以为真正的隐者,在乎于保有无欲则刚的坦然宁静,在乎于保有纯洁自然的思想家园,在乎于保有天人合一的理想追求。其他外在的东西如名誉、地位、财富等等,皆可抛之。这是当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追求的道德境界,外界的诱惑太多,内心的羁绊太紧,普世求名求利,追求“终南捷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一个人的隐者理想,还是从做好当下、力求心安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