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降玄律兮，岁既晏而严凝。
日躔次北陆兮，羲和弭节崦嵫。
令丰隆导前路兮，诏玄冥司寒庭。
荧惑匿其朱旗兮，辰星耀其素旌。
余将游乎潇湘兮，遵沅澧而南征。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纓。
忽彤云之翳空兮，纷霰雪之先零。
召巫咸使占之兮，曰：“大钧将施玉瑛。”
初霡霂如撒盐兮，渐糅霰以琮琤。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纵横。
前飞廉启阊阖兮，后滕六倾瑶琼。
驾玉虬以驰骛兮，骖白螭而并軨。
结冰霙为华盖兮，镂璇花作簋簠。
朝发轫于玄圃兮，夕余至乎洞庭。
览四野其浩莽兮，纷万壑尽缟素。
岳渎失其故形兮，江海遁其常路。
九疑髡其翠鬟兮，七泽埋其兰杜。
冻蛟潜乎重渊兮，玄鹤戢其霜羽。
渔父蓑结冰绡兮，樵子斧凝琼乳。
桂棹折于回湍兮，兰枻摧于寒浦。
惟余舟之蓑蓑兮，独容与乎中渚。
时飘风其飒沓兮，助雪威以癫狂。
鼓咸池之涛浪兮，翻银潢之汤汤。
裂坤维之地轴兮，撼乾枢之天阊。
羲和失其銮辔兮，望舒堕其晶珰。
万窍尽作号呼兮，似轩辕奏清商。
山鬼泣于幽篁兮，湘灵咽乎寒湘。
冻雷殷其隐轸兮，蛰龙蜷乎玄壤。
忽暝色之四合兮，混天地之鸿蒙。
颓阳匿其残燄兮，寒月韬其微光。
渔火三四点兮，似星陨于重洋。
戍旗六七面兮，若磷飞于崇冈。
雁阵迷衡阳之浦兮，猿声绝巴峡之梁。
羌村杵歇兮夜柝凝，野寺钟沉兮宵梵僵。
此皆造化之机缄兮，非人力所能详。
中夜忽其开霁兮，皓魄升于东溟。
碾冰轮以轧露兮，悬玉镜而耀精。
万顷玻璃迸彩兮，千岩璚树流英。
沆瀣之气浮空兮，沆砀之雾萦汀。
恍临姑射之墟兮，若游阆风之庭。
琪花缀于枯荻兮，瑶蕊绽乎断荆。
银沙烁其有燐兮，晶柱焕乎无荧。
察众卉之变怪兮，咸改素而易容：
枫桕化珊瑚林兮，松筠作琅玕丛。
橘柚悬隋珠兮，蒹葭垂璎珞。
饥鼯啮琼屑兮，寒雀啄璇珞。
此岂丹青能状兮，虽天孙难织作。
昔摩诘绘蓝田兮，仅得雪意之彷佛；
今亲历大造奇兮，方知笔墨之窘促。
凭舷窗而遐思兮，追往哲于冥漠：
王子猷剡溪之棹兮，乘逸兴而轻诺；
柳宗元寒江之钓兮，抱孤贞而卓荦。
张陶庵湖心之观兮，挹清辉而澹泊；
孟襄阳鹿门之望兮，嗅晴雪而栖託。
彼皆託物以明志兮，寄微尚于丘壑。
余今临此混茫兮，独怆然而泪落。
遂仰首而诘天兮，发九疑于苍穹：
何苍昊之无私兮，覆琼瑶于朽壤？
何冰霰之酷烈兮，凋碧藓于贞珉？
何皓白之易污兮，遭泥泊而蒙尘？
何阳春之必至兮，化坚冰为漪沦？
天风飒飒而不答兮，惟雪霙之纷纷。
忽灵府之洞彻兮，恍太初之未凿：
雪之为德兮，贞白可比伯夷；
雪之为用兮，膏润可侔后稷。
掩秽瑕示均平兮，沃枯槁兆丰穰。
今吾得观其大兮，知玄化之无极。
将澡雪而精神兮，漱冰澌以涤肠。
保此皓皓之素兮，虽九死其何伤！
玉龙战罢甲鳞收，大块茫茫尽缟綀。
非关造物呈巧技，实为苍生兆有秋。
蓑笠何须悲潦倒，冰霜原是济川舟。
欲向鸿蒙追太始，璇花深处问天游。
世人但羡琼瑶色，谁解其中玄冥忧？
我今长啸冰雪歌，千古骚魂共一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