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下)
齐桓公约诸侯在宁母再次会盟,郑文公怕周王怪罪,派子华代为赴会。太子华担心齐桓公怪罪,不愿前往。叔詹却来催促他赶快动身,子华心中愈发怨恨他,心里暗自思索保护自己完全之策。来到宁母拜见齐桓公,太子华请齐桓公屏退左右,然后小声说:“郑国地政事其实都听从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个家族。上次逃避盟誓地事就是这三家权臣(叔詹、孔叔、师叔)主张的。若以君侯地神威,除掉这三家权臣,我愿意让郑国依附齐国,如同附庸国。”桓公答应:“好吧。”随把管仲叫来商量。
齐桓公把郑太子华的想法告诉了管仲。管仲连声劝阻道:“不可以,不可以。诸侯之所以服从齐国,是因为齐国尊崇礼法,恪守信义。子违父命,不能说符合礼法;以友好为名来图谋扰乱自己的国家,不能说讲求信义。况且臣听说这三个家族的权臣都是贤能的大夫,郑国人称他们为‘三良'。盟主之所以被诸侯们尊敬,在于顺应人心。违背民意,一意孤行,灾祸必然降临。以臣看来,太子华恐难免此劫。君主切勿答应。”于是,桓公又叫来太子华说:“太子所说的是国家大事,等见到太子的父君,当面商议此事。”太子华一听此话,既惭愧又害怕,不禁面红耳赤,汗流浃背,随推说有事,惶恐不安的返回郑国。
管仲憎恶太子华的奸诈,故意派人先赶到郑国,把他说郑文公的坏话泄露给文公身边的人,有人听说后立刻报告郑郑文公。等太子华回来复命,撒谎说:“齐侯责怪父君不亲自前往赴会,不肯答应求和,不如服从楚国。”郑文公大喝道:“逆子几乎出卖了我的国家,还敢在我面前说谎?”叱令左右将太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太子华竟然偷偷在墙壁上挖凿洞穴,想要逃走,不想没等凿开就被发现,郑文公一怒之下将他杀死,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闻讯,吓得急忙投奔宋国,被文公派快马追杀在途中。郑文公感谢齐桓公没听太子华怂恿,再次派孔叔带着重礼到齐国致谢,并再次乞求入盟。胡曾(晚唐著名咏史诗人)先生有首咏史诗说:
郑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难撑。
子华奸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这是周惠王二十二年的事情。
这年冬天,周惠王病重。太子郑恐继后陈妫生变,先偷偷派下士王子虎去向齐桓公报告惠王病重情况,请齐桓公准备帮忙,并留在齐国作为秘密联络人。没过几天,惠王驾崩。太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暂不发丧,连夜派人去齐国密报王子虎,王子虎立即报告齐桓公,齐桓公立即召集盟誓的诸侯在洮地集会,郑文公也亲自来参会。当初共同歃血的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八国诸侯协调行动,先各自修表,各派本国得力的大夫到周朝。他们是:齐大夫隰朋、宋大夫华秀老、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佗。八国大夫车辆排列有序,接踵而行,仪仗盛大,以向太子问安为名,会集在王城外。王子虎先进宫报信,太子郑顿时硬气了起来,先派召伯廖出城慰劳八国大夫,然宣布发丧。八国大夫坚持请求谒见新王,周公孔、召伯廖二公辅佐太子郑主持丧事,诸位大夫趁机假称奉本国君命来吊唁,并请太子继位称王,朝内百官见这阵仗,哪敢拒绝,只能随八国大夫一起朝贺,于是太子郑成为襄王。继后陈妫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敢再生异心。襄王决定明年改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季大祭完毕,襄王命太宰周公孔携带祭祀用的供肉到齐国赏赐给齐桓公,以彰显他拥戴新王继位的功劳。齐桓公先期得知信息,再次召集各国诸侯到葵邱城。齐桓公在去往葵邱的路上,偶然与管仲谈论到周朝的事。管仲说:“周王室嫡(正妻及其所生子女)庶(姬妾及其所生子女)地位不分,导致多次祸乱。如今齐国储君(太子)位置还空缺,应该尽早确立,以绝后患。”桓公说:“寡人六个儿子,都不是正妻所生。论年长是无亏,论贤能是昭。长卫姬事奉寡人最久,寡人已答应她立无亏为太子。易牙、竖貂二人也屡屡这样建议;但寡人又喜爱昭的贤能,一直犹豫不决。现在仲父给拿个主意。”管仲知道易牙,竖貂二人奸佞献媚,且平日素受长卫姬宠爱,恐无亏他日做了国君,内外营私,必定祸乱国政。公子昭是郑姬(郑国嫁来的女子)所出,她的娘家郑国刚刚入盟,借此机会又可结好郑国。便对齐桓公说:“欲继承伯爵大业,非贤能得人不可。君主既然知道公子昭贤能,那就应该册立昭为太子。”桓公说:“恐无亏依仗长子得身份来争夺,怎么办?”管仲说:“周王得位置,尚且等待君主来决定,这次会盟,君主也选择一位诸侯中最贤能得人,把公子昭托付给他,不会有后患的!”桓公点头同意。
到了葵邱后,诸侯也纷纷到来,太宰周公孔作为天子使臣也来了,各自住在馆舍。此时宋桓公御说已经去世,太子兹父要把国君的位置让给公子目夷,目夷不接受,兹父这才即位,就是宋襄公。宋襄公谨遵盟主之命,虽然仍在丧期,却不敢不来,无奈穿着丧服赴会。管仲对桓公说:“宋侯有让位的大度,可谓贤德。且带丧赴会,对齐国甚是恭敬,立储君太子的事可以托付他。”桓公听从管仲的建议,立即命令管仲私下到宋襄公居住的馆舍拜访,言谈之中表达了齐桓公托付之意。襄公立刻亲自来拜见齐桓公,桓公握住襄公的手,恳切地把公子昭托付给襄公,嘱咐说:“他日仰仗君主持,使昭能主政社稷。”襄公对桓公的信任深表感谢,并一再表示惭愧,认为自己初登君位,资历不足,连称不敢当。但最后见桓公诚心诚意拜托自己,恭敬不如从命,神情庄重地答应下来。
到了盟誓这天,诸侯们衣冠楚楚,环珮作响。诸侯们让天子使臣周公孔先登坛,然后以次登坛。祭坛上的北面设有天王周天子虚位,诸侯站在南面向北面虚位叩拜,如同朝觐时的礼仪,然后各就各位落座。太宰周公孔手捧祭肉面朝东站立,传达新王的诏命:“天子祭祀文王和武王,派臣赐给伯舅祭肉。”齐侯刚要下台阶叩拜接受,太宰周公孔阻止说:“天子还有诏命,因为伯舅年迈,且有大功,特赐无需下拜。”桓公听了很是欣慰,正想听从落座,管仲从旁拦住附耳小声说:“天子虽然谦让,作为臣子不可以不敬。”桓公恍然大悟,急忙上前一步说:“天子威严咫尺不可违犯,小白岂敢贪图王命,而废弃臣子的职责!”说罢,疾步走下台阶,转身面向祭坛上天子的虚位叩首膜拜,然后起身登台接受祭肉。诸侯无不敬服齐桓公有礼。
桓公趁诸侯们未散,重申友好盟约,赞颂周朝《五禁》法令:“毋壅泉,毋遏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大意是:不得截断水流或筑坝蓄水,避免水患转嫁他国;灾荒时禁止囤积粮食,需相互救济;不得随意更换太子,维护宗法继承秩序;禁止将妾室扶正为妻,保障嫡庶制度;禁止女性干预朝政,强化男性主导的礼制。提议共同盟誓:“凡是我们同盟国,言归于好。”把誓言写成文书,摆放在牺牲品上,令人宣读,不再杀牲歃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感叹: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歃信诸侯。
盟誓的事情进行完毕,桓公忽然对太宰周公孔说:“寡人听说夏、商、周三代都有封禅的仪式,具体遵循的典章是怎样的?能给我讲讲吗?”周公孔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梁父是山名,因地处泰山南麓,被视为“地之卑”的象征,故在此行“禅”礼)的仪式是这样的:封泰山时,要筑土为坛,用金泥玉简祭天,以报答上天的功德;因为天高远,所以堆高土坛象征天的高大。禅梁父时,则清扫地面祭祀,象征地的卑下;用蒲草编车,以秸秆为垫,祭祀后掩埋,以此报答大地。夏、商、周三代受天命而兴起,得到天地的护佑,所以用这样隆重的仪式来报答天地。”桓公说“夏朝都城在安邑,商朝都城在亳,周朝都城在丰镐。泰山、梁父山距离这三个都城都很远,还来封禅。如今这两座山就在寡人的封地内,寡人想向周天子邀功,也举行场盛大的封禅典礼,诸君以为何如?”太宰周公孔见桓公趾高气昂,似有矜高倨傲的神色,便回答道:“君以为可以,谁敢说不可以!”桓公高兴说:“等明日再与诸位国君商议此事。”诸侯相顾莞尔,纷纷散去,回到馆舍。
周公孔私下到管仲住处拜访,寒暄几句后,神情凝重地说:“封禅这种事不是诸侯所应当说的,仲父不能说句话劝阻齐伯吗?”管仲淡然笑道:“我君主性情好胜,可以私下劝说,难以当众反驳。我一会儿就准备单独跟他说这事!”
当晚,管仲造访桓公住处,问安之后问:“君主欲封禅,是真的吗?”桓公愣了一下,反问:“为何不是真的?”管仲说:“古代封禅,从无怀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部落,属燧人氏风姓支脉)到周成王,可以考证的七十二位部落首领和帝王,都是先承受天命为帝王,然后才可进行封禅。”桓公不高兴地嘟囔道:“寡人向南讨伐楚国攻破召陵;向北征剿山戎、令支、孤竹;向西横渡流沙河,到达太行,诸侯没有违抗的。寡人召集三次兵车聚会,六次衣裳聚会,九次会合各路诸侯,带领匡扶天下。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帝王承受天命,也不过于此。寡人封泰山,禅梁父,以昭示子孙,不也可以吗?”管仲说:“古代承受天命称帝王的圣贤之人,先有瑞祥征兆,然后准备祭品举行封禅大典。大典非常隆重完备,用鄗城生长的优质黍米,北里培育的优良稻谷来作为祭品;江淮之间出产的一种茅草,有三条叶脉,称为"灵茅",是帝王受天命时才会生长的植物,用来作为祭坛的垫席;东海进贡比目鱼,西海进贡比翼鸟,这些祥瑞之物,不召唤就自动到来的有十五种。这些都被记载在史册上,作为子孙的荣耀。如今凤凰、麒麟不来了,猫头鹰却频繁飞来;优良的稻谷不生长,而野草却茂盛地生长。在这种情况下举行封禅大典,恐怕各诸侯国有见识的人回去后一定会嘲笑君主了!”桓公默然无语,第二天,诸侯们以为齐桓公还要商议封禅的事情,不想桓公却绝口不提封禅之事,而是拜送各位诸侯回国。
齐桓公回国后,自认为功高无比,愈加大兴土木,建造宫殿,追求宏伟壮丽。他使用的车马仪仗、服饰礼仪等规格与周天子相当。国内百姓都议论他僭越礼仪。
管仲在府中建筑了三层祭台,号称“三归之台”,以祈祷:民众归附、诸侯归附、四方蛮夷归附。又树立塞门(在大门外树立一道短墙,用于分隔内外空间,类似于影壁),以遮蔽内外空间;设置反坫(放置酒器的土台)以接待各国使臣。鲍叔牙见了很是疑惑不解,便责问管仲:“君主奢侈臣子也奢侈,君主僭越臣子也僭越,这难道也可以吗?”管仲答道:“人家君主不辞辛劳,以成就功业,奢侈也好,僭越也罢,也都是图一时的快乐。若以礼法约束他,他反而会因痛苦而心生懈怠;我之所以这么做,也算是为我们君主分担非议。”鲍叔牙口上虽然应和,心中却不以为然。
周朝太宰周公孔从葵邱与诸侯们拜辞归国,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也赶来赴会,周公孔说:“集会已经散了。”献公顿足叹息:“敝城偏远,来不及观看衣裳之会的盛况,为何无缘呢?”周公孔安慰说:“君不必懊恼。现在齐侯自恃功高,有骄横之意。正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样,齐国如今是既亏且溢,衰败立等而待,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献公听了,大失所望,立刻转回车辕向西返回。不想在路上生病,回到晋国都城便死去了。于是晋国大乱。
欲知晋国境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