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北桥头

24.03.15.

濠河紧紧围拥着我的故乡,千年来蜿蜒不断。石桥贯通了护城河的两岸,过北桥头直去一百来米,他住在那儿。

形似桥洞的拱门突兀地嵌在马路边的白墙上,门的里外堆满了废品和垃圾,使得通往门内的楼梯无处下脚。第一次看见他时,他穿着一件肥厚的军绿色大衣,手中拖着一大袋装着塑料水瓶和易拉罐的麻袋,走在桥头的马路边上,佝偻着背,朝那拱门走去。

我坐在爷爷的电瓶车后座想着,他是以捡垃圾为生的人吗,思绪顺着风“嗖”地掠过。


那时学校还没有开设晚修,早些时候收拾好离校,还能迎上日落。我喜欢在电瓶车后座感受风从指缝间溜走的温和,喜欢看车道两旁快速退去的树木。但每次过北桥头,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朝桥头的右侧人行道瞥一眼,也总是在来往的车辆当中看见他的身影。长此以往,他的形象也由每天所见的几秒钟的片段组合,一点点拼接完整——一个小老头,头发斑白了,脸上的沟壑像伤疤一般醒目,他总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服,披一件军绿大衣。有时我看到他蹲在街边用一口大锅煮东西;有时坐在门口缝补他的衣物;有时在清理楼梯两旁乱糟糟的物品。

偶尔我也会想,难道他是个流浪汉?

可惜这些问题似乎再无印证的机会。我疲于奔忙于学业,那时我的每一天过得寂静无声,甚至连晚风也不再温和。每时每刻,我的精神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用力扯一下,它立刻就会断掉。

我无心,也无力再去关注那个小老头。


偶然有一天,离校时正撞上了夕阳。那晚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刺眼,秋风卷起银杏叶在地上打圈。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我不禁抬头眯眼凝视着红霞中的残日,那是多久以来都未曾见过的景色。直到温和的秋风撩出了我的泪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过了北桥头。

他重新出现的那一刻,时间在我眼前暂停。不知是因为事后回味时,主观意识使几秒钟的景象放慢了,还是在当时时间真的变得漫长——我看见他坐在拱门前,面前的破锅里煮着东西,水蒸气腾腾地飘向空中;几只小狗绕着他的腿嬉闹,落叶在空中打旋儿;几只麻雀蹲守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聚在一起啄食散落在地上的米粒。

在他们的正前方就是马路,车水马龙,喧嚣嘈杂。可在这几秒间,周围的一切人造杂质似乎都暗淡下去了。夕阳的柔光就这么安静地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拱门上。就像是他们把这繁忙的都市生活割裂开,在布满尾气的城市一隅开辟了一个属于他们的舞台。


有那么一瞬间,夕阳的柔光仿佛也同样照在了我的身上。风呼啸而过,无声的世界再一次变得嘈杂,我只好呆呆地望着拱门消失在身后的方向。我第一次感受到几秒钟是那么的漫长,又是那么的短暂,但那不知何时噼啪落下的眼泪,却真真切切地流进心里。


护城河依然静静地俯卧着。

它不知道在它的上方有一个老人被河水滋润了一生,老人也不知道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选择在一生中永远留存下他的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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