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医院里的常客,三天两头得病。陪我看病的,永远是父亲。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一次的腮腺炎,像一道准时降临的坎。记不清多少个夜晚,腮帮子肿得发烫,耳朵根肿得连枕头都不能碰。父亲不声不响地忙前忙后:有时是把鸡蛋清调开,轻轻敷在肿胀的地方,冰凉的触感敷上滚烫的皮肤,疼痛便退去了几分;有时是从院子里剪下仙人掌,捣碎了敷上,那股青涩的气味,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土方是否真的灵验,我说不准,但我记得敷在脸上的每一下,他的手都很轻,很轻。
后来大一些,我得了严重的贫血,严重到无法正常走路。那段日子天是灰色的,从门诊到住院部三楼,隔着的是我这副走不动的身体。是他,一句话没说,弯下腰,把我背了起来。三层楼的楼梯,他一步一步地走,我趴在他的背上,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感受到他后背的汗慢慢浸出来。我没有说一句话,他也一句话没说。那段楼梯走了多久,我记不得了;但那种稳稳的、让人心安的力量,我记了一辈子。
住院的日子,并不苦。因为他买的,全是我爱吃的。病床小小的,柜子小小的,可摆上来的东西都是我惦记的。那时我不懂,这些食物里藏着什么。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能给出的、全部的爱——他不会说"我心疼你",他只会问:"还想吃什么?"
这种感觉,确实无法用语言形容。语言的尽头,就是沉默。
而昨天,一切都倒过来了。
是我带父亲去看病。挂号,是我挂的;路线,是我带的;诊室,是我找的。他站在医院大厅里,有些茫然,有些局促,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眼睛跟着我走,脚步也跟着我走。做检查时,我替他把单子递给窗口;验血时,我帮他卷起袖子;取报告时,他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来回跑。最后拿到诊断结果,是我一字一句地跟医生确认,是我跟他说:这个药,一天两次,饭后吃,别忘了。
我说得自然,他听得认真。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像极了当年那条通往住院部的楼梯——也还是那样的沉默,只是方向反了。曾经他用肩膀托起了我走不动的身体,如今我用手臂扶着他慢慢变老的身体。医院的走廊没有变长,变的只是角色。
小时候总以为父亲是山,是不会老的,是那个能背着我上三楼、喘着粗气也不停步的人。直到昨天才发现,山也会矮下去,背也会弯下去,那个在缴费窗口前不知所措、需要我替他解释一句"我爸他听不太清"的人,真的开始老了。
小时候他背我上楼,背的是我的身体;昨天我陪他看病,陪的是他的岁月。
医生开的药,一天两次,饭后服用。我会按时提醒他。
就像当年,他没有忘记过,敷在我脸上的每一次鸡蛋清和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