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家乡有座山,不高,也没什么名气。但它在我心里,重千钧。
青松茂密如盖,枫叶红得泼辣,野果坠枝,山花暗香。山势自西向东蜿蜒,活像一条青龙侧卧在小村旁,昂首回望——正对着村后山顶一颗临空突起的球形巨石,恰似青龙戏珠。乡人便叫它:回龙山。
我对回龙山是有感情的。它像一位伟岸的父亲,又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把无私的爱,一缕一缕织进了故乡人的骨血里。
(一)
早在公元1290年间,钱氏后裔福一公从东流井盆迁至枞阳黄柏岭(今钱铺镇与白梅乡一带)定居,史称"蘖岭派钱"。他率族人在此垦荒围田、筑屋生息,为人真诚大度,广交四邻异姓为亲朋。
一日,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讨到福一家门。福公不嫌其污秽,反客客气气请老人进屋上坐,烧水沐浴、换上新衣,待如上宾,好酒好菜殷勤款待。次日,老人照吃不误;第三日,仍无去意——福公一家毫无怨言。
彼时福公家中也清贫,并无大鱼大肉。为了待客,夫妇俩一合计,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宰了,清炖端上桌。老人吃在嘴里,记在心里。
这一住便是半月。临行那天,老人把福公悄悄拉上回龙山,指着一处山坳说:"此地建房极佳,风水宝地也。"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传说那老乞丐原是位神仙,特来试探、指点福公。
于是福公依言,在回龙山的怀抱里盖房建村。这一脉,便一直繁衍至今,成了生我养我的故土。
(二)
在家乡,回龙山还藏着一段滚烫的红色记忆。
1941年冬,皖南事变中突围出来的一支新四军游击支队,分散隐蔽在安庆周边。驻扎在汤沟的一小股国民党部队勾结日寇,欺压百姓,与我军为敌。由黄桂元(黄镇将军胞弟)领导的新四军支队,决定突袭这股残敌。可惜叛徒告密,敌人早有埋伏,还调动大量汽艇封锁长江。战斗打响后,我军奋勇拼杀,终因寡不敌众,惨烈失败。
部分将领乘民船撤至铜陵横港江面时,被敌军汽艇团团围困。为了不做俘虏,他们集体饮弹,壮烈殉国。
打散后的支队长黄麻子,带着约一个排的兵力突出重围,撤到了回龙山。
我八十五岁的叔父曾亲口对我讲:当时国共合作,新四军统一穿着国民党军服。家乡父老哪里分得清,一见穿国军衣服的就跑反(躲避),纷纷藏入回龙山莽莽林海中。村里只剩我那做木匠的祖父,刚从外头做工回来,迎面撞上了黄麻子的队伍——除两名伤员外,二十几号人,长枪大刀,威风凛凛。
黄大队长见了我祖父,和蔼地说:"老乡,别怕。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是给穷苦百姓打天下的。叫大伙儿都回家吧。"
祖父朝着那片林海喊了几声,乡亲们这才陆陆续续走出来,回了家。
祖父在世时常说,电影里演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帮老乡挑水劈柴",全是真的。
黄队长把大家召集到老堂屋前的场子上,耐心宣讲新四军的宗旨。乡亲们听罢,纷纷从回龙山藏粮的地方取出粮食,给部队生火做饭。战士们吃完饭,按市价付了饭钱,然后拿起扁担水桶,给各家各户挑水扫地、干农活。夜里,部队不入民宅,露宿回龙山上。
从此,回龙山便成了新四军的一个临时根据地。这座山,又多了一层英雄的底色。
(三)
父亲常说,是回龙山养活了他。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百废待兴,家里人多地少,缺衣少食。回龙山上有一条不宽的深溪,清泉从山腹涌出,绕村流入一口五亩大的砂塘。塘里鱼虾肥美,石蟹成群。每当家中断粮,祖父母就带着年幼的父亲,顺着溪水摸鱼捉蟹,权当一顿饱饭。
有一年,父亲刚上小学。一天傍晚,他跟着祖母在坡上挖地,不小心被锋利的锄头扎伤了脚。缺医少药的年月,伤口发炎化脓,高烧不退。也不知祖母从哪儿讨来的方子——夜里,她把葵花秆放在石头上砸碎,用草绳捆扎点燃,权当火把,沿着回龙山的溪流照石蟹。
明亮的火光下,清冽的溪水里,小石蟹无所遁形。不一会儿,半桶就抓满了。祖母取出蟹肉,拌上麦粉在锅里烤熟,一块块香脆甜糯的蟹粉粑就做好了。剩下的蟹壳洗净晒干,碾成粉末,调上小磨麻油,敷在父亲化脓的伤口上。说来神奇,连用一周,溃烂竟渐渐收口痊愈。后来这个方子不知治好了多少人的伤,乡里人都说:非回龙山溪里的石蟹壳不可。
还有一回,木匠祖父干活时被斧头砍伤手指,深可见骨。祖母用蟹壳方配合中医的治疗,见效甚慢。一日她在溪边抓蟹,惊出一只小野鸭——乡人叫它"八鸭",常年栖于水塘,体小灵敏,极难捕捉。这只八鸭受惊后钻进草丛,被祖母两手一堵,竟不费吹灰之力逮了个正着。听说八鸭性凉,能祛火毒。祖父吃了这只八鸭后,伤口红肿迅速消退,不几日便好了。
(四)
在我的记忆里,回龙山就是一座宝山。
漫山遍野的松树间,杂着黄栗树和野柿树。春天一到,黄白色的野柿花星星点点缀在绿海里,像深蓝夜空里的碎星。中秋时节,乡亲们背着腰箩、扛着长竹竿上山采黄栗。采回来的栗子经清水浸泡、石磨研磨、纱布过滤,沉淀出的白色栗粉晒干后,便是做黄栗豆腐的原料。
母亲做黄栗豆腐极讲究:栗粉入锅,一边缓缓注入开水,一边持铲不停翻炒,直至成糊,起锅压成饼状,冷却后切作方块,养在清水里。成品晶亮如玉,入口香甜。
中考预选那天清晨,我整理好书包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满满一锅红花草的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褐色黄栗豆腐。母亲轻声说:"趁热吃,吃饱了去考试。"
那年是荒春,家里青黄不接,一家人靠红花草充饥。我知道那碗豆腐有多金贵。可当我抬眼看见妹妹们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时,我强忍泪水,咽下嘴角的涎水,默默背起书包去了学校……
如今乡亲们日子富了,但每年上回龙山采黄栗、做豆腐的习俗仍在延续。那股浓郁的栗香,年年秋天依旧飘荡在山间。
夏去秋来,树叶由绿转黄变红,秋风一过,簌簌而落。唯有回龙山上的野柿树,枝头挂满橘红色的柿子,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回龙山的野柿子比别处的更大更甜,是我们儿时最甜的念想。采回来装在稻箩里,盖上草木灰焐上一个月,揭开来,一只只鲜红透亮、嫩滑甘甜——咬一口,甜到心底。
现在我已很少再上山摘柿子了。但那清香的柿花、那红得可爱的野柿子,叫人一辈子忘不了。
(五)
回龙山有忆不尽的故事,写不完的佳话。
它是条龙,也是位神灵。它把山间的溪水、林中的野果、石下的小蟹、枝头的柿子,一样一样捧到乡人面前,无声地护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又一代,安详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我爱故乡,爱它秀丽的山色和清新的气息。但我更爱的,是故乡的回龙山。
(2018年7月发表《同步悦读》微刊,2026年8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