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晴光正好,我往西湖公园去,赴一场与山茶花的春日之约。
入园便想起周敦颐。千年前,他曾在此地讲学,望着西湖的莲,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句子。那篇不过百余字的《爱莲说》,从此立起了君子人格的一杆标尺。后人便在这里建了爱莲阁、爱莲堂,世代传诵着那份清高出尘。
今日无莲,也无月。可当我站在爱莲阁下,望着满坡盛放的山茶,忽然生出个有趣的念头——
那位写下《爱莲说》的夫子,定然不知道,在他驻足过的这片土地上,冬春之际,竟是茶花的天下了。漫山遍野的红,热热烈烈,浩浩荡荡,把春日的晴空都染红了几分。倘若他活到今日,看见此情此景,会不会也文思涌动,再写下一篇《茶花赋》?
我想他是会的。因为真正的君子,既能欣赏莲的出淤泥而不染,也必能懂得茶花的另一种品格。
说起来,衡阳人与山茶是极熟的。两千三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便开始种植油茶。那些遍布山野的油茶树,秋末冬初开花,一直开到初春,漫山遍野的白,像落了一层薄雪。它们的花结成果,果实榨出油,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衡阳人。如今的衡阳,油茶林面积、茶油产量、年产值,皆居全国地市级之首,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油茶第一市”。
1986年,山茶花被选定为衡阳市市花之一。想来当年的代表们选中它,必是看中了这花骨子里的那份倔强。
而公园里的这些山茶,是另一脉。它们不结果,只负责开花,开得盛大而无所顾忌。可细细想来,无论是山野间的油茶,还是园林里的山茶,血脉是相通的——都有一种不趋时的性子。
沿湖畔慢行。清风携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那香不浓,丝丝缕缕的,得用心才捉得住。寻香而去,便见湖心岛与爱莲阁下,满坡的山茶正盛。
红的居多,间杂着浅粉与素白,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暖阳斜斜地照下来,花瓣便泛出丝绒般的光泽——红的热烈似火,粉的温婉如霞,白的清雅若雪。三种花色相映着,把春日的绚烂铺展得淋漓尽致。
走近了细看,更有趣的景致出现了。好些树上,竟同时开着几种颜色的花——这一枝是深红,那一枝是浅粉,再一枝又是素白,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热热闹闹地挤在同一棵树上,谁也不让谁,却又和谐得很。
有园艺工人在一旁修剪,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笑着说:“嫁接的。把不同品种的枝条接在一棵树上,它就都开了。”
嫁接的。我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倒像极了这座城市。
一棵树,本只有一种花色。可园丁们不满足,偏要把不同的血脉接上去,让它开出红的、粉的、白的,开出满树的绚烂。那些枝条来自不同的母树,有不同的来路,可接在一起,便成了一体,共着同一树的根,同吸一片土的水分养分,到了春天,便一起开花。
这座城市不也是这样么?两千多年前的油茶种植者,千年前的周敦颐,八十年前浴血奋战的将士,还有今日公园里悠闲散步的人们——不同的来路,不同的故事,可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都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到了春天,便一起开花。
走近了再看,花瓣厚实而温润。我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又带着点韧性的触感。重瓣的品种,花瓣多达数十片,密匝匝地簇拥着嫩黄的花蕊。风过处,花影轻摇,那香气便一阵一阵地,像远又像近。叶片翠绿油亮,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衬得花色愈发鲜活。
这便是茶花与众不同的地方——它开得不急。莲不过一夏,桃李不过旬日,茶花却能开半年。从十月到翌年五月,最冷的时候,它开得最盛。这份在料峭寒风里独自绽放的倔强,这份不与众花争春的从容,难道不也是一种君子之风?
周敦颐若见了,大约会沉吟半晌,然后提笔写下:莲,花之君子者也;茶,花之贞士者也。
夏明翰烈士的铜像,就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花影里。
铜像周边,也种满了山茶。有市民说,这红色的山茶,人称“英雄花”。我望着那一片殷红,忽然想起另一段往事。
八十年前的夏天,这座城曾经历过一场震烁中外的血战。国民革命军第十军,以一万七千余疲惫之师,对抗数倍于己的日寇,孤城苦守四十七天。那四十七个日夜,衡阳城几乎被炮火夷为平地。日军战史中记载,这是“中日八年作战中,惟一苦难而值得纪念的攻城之战”。战后,国民政府命名衡阳为全国唯一的“抗战纪念城”。
第十军有个师长叫葛先才,战后奉命收敛阵亡将士遗骸。他在《衡阳搜瘗忠骸记》里写道,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都已化为白骨,零乱于山泽野水之间。他把忠骸合葬一处,面对那座“用忠骸堆成的山岳”,不觉泪如雨下。
——如今,那些忠骨早已化作尘土,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而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年年春来,山茶依旧花开如血。
莲出淤泥而不染,是一种高洁;而茶花在这片浸透了热血的土地上绽放,却是一种担当。
绕过铜像,便见一株极老的山茶,主干碗口粗细,虬枝盘曲,却开满了花。密密匝匝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我细看那花,竟也是嫁接的——红的、粉的、白的,在一棵树上开得热热闹闹。
一位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我问他这树有多少年了,他摇摇头,说自打他小时候,这树就在这儿了。
“年年都开,开得可好。”他说。
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老茶花像极了这座城市。历经风雨,饱经沧桑,却把不同的来路都接在了一处,都融进了血脉里。春天一到,还是开得满树灿烂。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就那么静静地开着,一年又一年。
那些能结果的油茶,滋养了人间烟火;这些只开花的山茶,装点了寻常岁月。它们静静地立在公园里、街道旁、山坡上,年年岁岁,如期绽放。它们不说话,却把一座城市的历史与风骨,都开在了枝头。
登上爱莲阁,凭栏远眺。
园内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满坡的山茶如红云漫卷,红的、粉的、白的交织在一起,与“西湖夜放白莲花”的古韵相映,自成一番诗意。没有喧嚣,唯有花香与宁静。
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人们,他们舍生忘死,所求的,不正是眼前这一幕么——寻常百姓,能在春日的晴光里,安然地赏一园花开。而这一园花开里,红的、粉的、白的,来自不同的枝条,却在一棵树上共同绽放。
从阁上下来,日已西斜。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红云,忽然觉得,周敦颐当年若真能看见这满坡的山茶,大约也会欣然点头。
莲是君子的理想,茶是君子的风骨。而一座真正有风骨的城市,从来都是兼收并蓄的——能把不同的来路接在一处,能让红的、粉的、白的一起开花。
若你也爱这春日盛景,不妨来西湖公园走走。不必远走,家门口的繁花,便足以照见一座城的魂。
趁着春光正好,去和那片红云,撞个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