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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上下来,下雪了,我几乎愣住了,美,太美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又来看你了
初雪
窗外又下雪了,其实 我不后悔,只是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你那边,太阳升起来了吧,命运或许不公平,但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宴
“夫人,孩子出生后叫她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妇人只是坐在摇椅上,偏过头静静看着窗外,洁白的梨花落了满地。

“听说北方的雪很漂亮,这孩子就叫初雪吧。”
那老管家忙点头,生怕打扰到夫人,忙下去了。
初雪出生在一个春夏相交的季节,
池塘边的青蛙刚开始活动,蝉也在经历了黑暗后见到明媚的阳光。她很顺利的来到了世上,来到了这个充满懒洋洋气息的南方小镇。
在她所在地区相反的北边,早她几个月,那最寒冷的冬,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他们一生,可能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女孩是在爱的包围下长大的,她家有很大很大一片地,全都在春雨前种满了稻米,那一片打谷场,有小鱼的池塘,门前的梨树,都是女孩的游戏场所。
女孩奶奶爱听戏,也爱唱戏,嘴里时不时哼着,用脚打着节拍,每到这时,女孩便会停下手里的一切活动,出神的看着奶奶。
人是一年的春末,梨花下雪一般,纷纷扬扬的落着,奶奶提着水壶,正要给院里的花儿浇水,又是一阵风过,花落得更盛。
初雪坐在院子里玩,呆呆的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
奶奶又开始唱戏,女孩抬头痴痴看着。
奶奶一低头瞧见自家惹人疼的小孙女,便一把抱在怀里。
“奶奶,春日泥是什么”
奶奶呵呵笑着“是入,入在戏曲里念日,意思是春天随着花落到土里,春天就走了。”
“走……”初雪有些摸不着头脑“那…那此生只为一人去呢?”
“嗯……等初雪长大就懂了”奶奶慈爱的摸着她的头。
初雪的妈妈在生下她后便走了,从此杳无音信,而初雪父亲则是去参军后,在一项任务里再也回不来了。初雪虽小,却聪敏的能从大人的神色中猜出一二,从没多问过。
奶奶更是心疼得不行,在她母亲走后,将土地全部出租,辞去家中用人,只留下一个做饭扫地的刘妈,此后一心一意的照顾初雪。
奶奶最爱的事便是抱着初雪走在田埂上,去打谷场上晒太阳,然后听别人对她小孙女的评价。
“瞧瞧,这小闺女真是长的俊,一年出落的比一年水灵。”
“特别是这双眼睛,太好看了!”
……
每到这时,初雪都会害羞的钻进奶奶怀里,奶奶则是笑着拍拍她的背,和摸摸她通红的耳朵。
初雪父亲姓林,上学后,初雪的正式名字,便取为林初雪。
当初雪十五岁这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镇上重点高中。
“初雪,初雪,我带你去球场上看南晏!”林初雪的同桌陆小悦不断摇着她胳膊。
林初雪被扰得无法写字,只好放下笔“看他干嘛,这次你考了几分”说完伸手就去拿陆小悦桌上的卷子。
“哎哎哎啊”陆小悦忙趴在桌子上压住卷子“初雪你没良心,这么大双漂亮眼睛,怎么就看不见呢”
林初雪叹了口气,“我要考上大学,要照顾奶奶,没时间做别的事。”
“你成绩都那么好了”陆小悦歪头看着林初雪,“再说人家从小学追你追到高中了。”
林初雪扶额“我要做题了。”
南晏是突然出现在林初雪生活里的,小学二年级,转校生,听不懂本地方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随便哪个标签就能让人好奇很久。
南晏自从出现以后,每天都红着脸送给林初雪一颗柠檬味水果糖,尾随她进了同一个初中,又是同一个高中。
高三那年,学业更加繁忙,一向爱玩的南晏也安静不少。
陆小悦彻底躺平,撑脸看着认真做题的林初雪。
“初雪你可 得好好珍惜啊”
“……你不再挣扎一下?”
“不了不了,我毕业就要进我家厂子当监工了。”
听了这句话,林初学不由得更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也有不同的未来,好在奶奶身体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啪”一颗小小的黄色糖果落到 她面前,她下意识向南晏看去,南晏冲她笑了笑,继续埋头做题。
白衫少年与窗外蓝天突然晃到她的眼,少年侧脸温柔又静谧。
随着时间一天天推进,后黑板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在终于归为零这天,陆小悦抱着林初雪哭了好久。
三天考试,不快也不慢,在这南方,熟息的小雨下了三天。最后一场考试,林初雪刚从考场边出,便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奶奶。
“奶奶!”初雪欢快的跑过去。
“好闺女”奶奶笑着一把抱住她,“初雪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初雪却突然说不出话来,她鼻尖发酸,才发现那个一手将她带大的超人奶奶头上长满了白发,在阳光下发着光。
“奶奶,我们回去吧”林初雪吸了吸鼻子,坚定的握住奶奶的手。
“初雪!”青朗的少年音传来。
初雪回头,只见少年逆着光跑来。
“奶奶好!”南晏微微喘气,笑得乖巧。
“哎”奶奶笑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初雪耳朵“唰”的红了。
“奶奶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完,奶奶笑着悠悠走去。
“我……”林初雪语塞“奶奶,不是……”
“好了初雪,奶奶都让咱俩讲话了。”南晏弯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林初雪手里,“如果我们去了同一所大学,你能答应我吗?”少年期待的看着她。
初雪抓着一把糖,微微愣住,她抬头看着这个眉眼尽是青涩的少年,这么多年,始终如一,从来没有过越矩的行为,对她永远都有着尊重与欣赏。
少年见她没有应答,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刚想转身离去,是啊,他又不算优秀,他想。
“好”
“什么?”少年震惊的抬起头。
“我答应你”林初雪声音很小,却让南晏听了个真真切切。
“拉……勾”南晏紧张张得结结巴巴。
“幼稚”林初雪脸红得发烫,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

等林初雪看到奶奶的身影,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奶奶走在田间小路上,面前是一轮巨大的红日,晚风吹过,戏曲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传进她的耳朵“此生只为……一人去……”
……
这个假期过得也很快,林初雪一直绷紧的神经短暂放松了,她要趁这时间多陪陪奶奶。
成绩出来,她发挥得不错,选了离家不远的一所重点大学。
……
开学那天,林初雪告别了奶奶,大包小包的去学校报道了。
到学校里,林初雪正发愁怎么把东西搬上去,突然面前伸过来一根冰棍“我帮你。”
林初雪抬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算数吗”
南晏没等她回答,便将冰棍塞她手里,抬起她的箱子向前走去。
三伏天,热得太阳都止不住的流汗,微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少女看着少年流汗的背影,风吹散了少女无尽的烦恼与心事。南晏帮林初雪收好床铺后下了楼,宿舍的一个女生艳羡的说“那是你男朋友啊,真好。”
“你俩很配”
大学的时间很匆忙,两人的感情稳步攀升,每天都一起去图书馆,上课,吃饭。
生活似乎变成了一块块碎片,是南晏在笑,是南晏陪她看电影,是他陪她放烟花,是他打电话给她说再见不到她就快死掉了,是奶奶拎着他送来的水果说这小子不错……
冬天到了,南方艳阳依旧,南晏约她出来,不知怎么,他打电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初雪,我要回北方了”南晏熟练的掏出糖给她。
“?”林初雪有些疑惑,她也知道南晏的家在北方,从小学便般来到这里,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南晏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传来温度,烫得她快流下泪来,她没有多问,像多年前父母为什么回来这个问题,她从没多问过。
“你要好好的”
“一定”
“一路顺风”
……
南晏一去就是三年他的电话从未断过,还常常写信给她,附带几颗糖。
家里的地没人租了,现在大家大多都进城打工,不再种地。奶奶坚持着种了一亩,便累倒在床上。
林初雪喂奶奶吃饭,喂着喂着眼泪就掉下来。
“傻丫头”奶奶心疼的看着瘦了一圈的林初雪“奶奶老了,不中用了。”
……
“喂?初雪,我们分手吧。”
“咚”卧室传来一声闷响,林初雪来不及思考,还没愣神回来就匆忙挂了电话,看到奶奶倒在地上,她大脑一片空白。
奶奶中风了,奶奶说那天只是想喝个水,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下去。
林初雪大脑似停止了转动,几乎是凭本能拨打急救电话,把奶奶送进医院。
她不在去想那个电话,而是专心照顾奶奶。
在奶奶面前,她总是笑着,时不时唱两句戏给奶奶听。
奶奶笑咪咪的,周围的人总夸:“这孙女懂事,这做奶奶的好福气。”
“又漂亮又孝顺”
……
可是一到晚上,她老失眠,枕头老湿漉漉,到了白天,她又变回那个笑嘻嘻的孙女。
奶奶撑了4个月,那天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快到秋天了,阳光从窗外洒进病房,给奶奶镀上了一层金边。
奶奶一生没什么爱好,最爱的就是听戏和唱戏。
奶奶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下来,只是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奶奶瘦了,盖上被子几乎看不到什么起伏。
林初雪强撑了很久,还是趴在床边呜呜哭了。
“傻丫头”是奶奶叫她,她忙把耳朵凑过去,奶奶用极小的声音,段段读读的唱着“何处悲欢……破……寂辽······”她走了,但是是笑着的…………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报警器放声尖叫起来。
林初雪浑浑噩噩的按流程做完了该做的事,奶奶生前是个很好的人,许多认识奶奶的人都来参加奶奶的葬礼。
庄严又沉默。
夜深了,人家也都慢慢散了,只剩初雪一人留在墓前。
周围放满鲜花,好像这样,奶奶就不会孤单了。

奶奶走了,带着她的童年远去了。
她在冰凉的墓前坐了三天,她没有再哭,只是呆呆坐着。
是邻居带她回来的。
后来她走了,买了去往北方的车票,车站里有一位民谣歌手,他抱着吉他,脸上挂满了不知多久没刮的胡子。
“让我再看你一眼
从南到北……”
让我再看你一眼,完成我的执念,就再也不见。
她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个电话,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当她下定决心拨打回去,是空号……
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哪能就这么不喜欢了,她依然记得那天手心的温度。车上摇摇晃晃,她睡着了,在梦
里,她又回到了奶奶的臂膀里,奶奶哼着戏,哄她睡觉。

几天后,她到了,她凭着记忆,在南晏的诉说中,找到了他家的地址。
他说,他的家乡很美,有机会一定带她去看。他说,家乡的雪很大,在南方,从来不会有那样的景象。他说,家门前有一条大河,冬天来了,他会和小伙伴一起,跑到冰上看被冻住的鱼……
她来到他家门口,良久,她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门打开,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妇人,凭着与南宴眉目间的三分相似,她确定了妇人的身份,
“你是?”妇人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是南晏的朋友,他还好吗?”初雪内心忐忑不安。
“你是不是叫林初雪”妇人突然激动起来,然后泪珠大滴大滴往下掉。
林初雪似乎吓到了。
妇人往她手中塞了一封厚厚的信“快进来”
林初雪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后退去,然后转身跑了,妇人在身后呼喊,她却像听不见。
她跑了很久,喉咙都泛起了血腥味,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
她坐到一家乐器店的台阶上,慢慢的展开信:
“初雪:
很高兴认识你,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永远都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今天这里下雪了,很美,你那里太阳应该升得正高吧,我是那么喜欢你,分开这么久,我还是忘不了你的眼睛,你笑起来,像烟花一样,照亮了我的夜空。
其实我从小就有遗传病,医生说我活不到十八,去南方只是为了养病,从没想到过会遇见你,小时候的我太幼稚,现在想,如果我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成为你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至少你不会为我伤心,不会为我难过。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只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陪你看一场雪,我真的很喜欢喜欢你,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那句分手是我一生唯一对你说的谎话,我不希望你来找我。世上一切的美,永远都比不上你,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这一生就像一场梦,只希望下一世能再次拥抱你,能陪你,直走下去……”
旁边伸来一场纸,初雪才发现自己的泪水流了满脸,她忙接过,不住说着谢谢。
“不用谢,小姑娘,别坐这了,凉。”中年大叔从乐器店里出来,给店落了锁。一回头见小姑娘仍坐在这,唉口气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
“小姑娘,你哭着叔心里也不好受,这样,叔给你讲讲叔的故事,你听听就行。
"叔出生在小山村,可落后了,后来有个大学生来我们村吹笛子,我听了那叫一个喜欢啊,后来我砍竹子照样儿研究出一把来,能吹个do re mi把我高兴坏了。
后来十八那一年,我来了城里买了一把200块的吉他,摸爬滚打混了一二十年,开了这家乐器店,再到后面我娶了个媳妇,我很喜欢她,她给我生了一双儿女。但是,一次去医院体检,查出了癌”
中年人又唉了口气,接着说,
“我把赚得的所有钱给她治病,这些年,我真的怕她就这么走了,走了后小女儿都没个人谈心,我个大老爷懂什么,又舍不得她受苦”
……
“其实现在至少每天还能笑笑,很多东西不是说没就没,像巴黎圣母院,还不是一场火带走了,其实生活很美好了……”
林初雪从北方回来,已经是深秋,民谣歌手依旧在车站唱着他的民谣。
“我知道
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你好 再见”
奶奶种的谷子熟了,从没下过地的她割了一个星期,才收割完。
靠在谷堆旁,她像回到了小时候,奶奶还在她身旁……

此后,她每年都要去北方看一场雪
……
“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北海北,北海有墓碑”


(南山南有感)